《阎王血【新修】》点日月

31、【第三十章】情蛊 于人世万点

　　【第三十章】情蛊

　　拓拔羽声色俱厉：“你还不走！”
　　周涅却是悠闲笑道：“我总得等你们陛下验过货后再走——”
　　羌霄终于开口，略失了血色的脸色凝沉压着暴起的暴戾：“你下了毒…！”
　　却见昏迷多时的江慕颜虽似“醒”了，却更像被梦魇镇住，满面痛苦，抖如筛糠，抽搐得全身的骨骼都蜷曲内聚，像是恨不得自行碾在一起扭曲翻滚。
　　羌霄唤了数次，知是叫不起他，也足让旁人看出周涅必是对他做了什么手脚。
　　羌霄压冷了声音：“这就是你的后手？！”
　　周涅却不以为耻笑得开怀：“我只说把人还你，又没答应还回去的怎样，难道人回了你手上我还要管他的生老病死？那用不用婚丧嫁娶也由一并代劳啊——”
　　他说得打趣，像天桥下落魄的说书先生，生怕将故事说得没意思，然而羌霄只冷硬直接：“你下了什么毒？”
　　“毒？不是毒，是蛊。”周涅悠游一笑，更是自得，“我辟火教精炼的忠情蛊，稀罕吧？”
　　苗疆蛊虫出名，这情蛊在传闻里也不算罕见。
　　传说苗疆女子可将之用于情人，一主一从两人各种一只，若遭背叛可引动另一情蛊暴动，破体如筛，使其剧痛气绝。
　　各地黑市常有贩售此类噱头，真假难辨。
　　传闻南宫世家江老太太年轻时就给多情的丈夫南宫仙求了一特制的情蛊，以致南宫仙生前每每动情于外人就心如刀绞痛不能忍，这才收心敛性，夫妻二人琴瑟和谐，直至南宫仙崩溃自裁，而江老太太自此闭关家中，经年不复外出。
　　却不知这忠情蛊又具体是怎样的功效？
　　周涅却偏生要吊人胃口，只定定看着不愿开口的羌霄，逼得羌霄亦咬牙：“怎么解？！你到底要什么！”
　　“解不可解，只可缓解，一月一次满月而发，啊，我忘了——”周涅玩味笑笑瞧了瞧闭死的天窗，“今儿个是上元，他这蛊正是发作的时候了，若没有解药，也只能肠穿肚烂死在羌兄面前了——”
　　羌霄见他悠闲地顾左右而言他，终是不由怒极：“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涅冷眼觑着他的怒火，却是幽幽笑道：“不是我想干什么，只是这解法太香艳，我怕羌兄不会想解——”
　　羌霄终于彻底沉死了面色。
　　周涅笑了一笑，却在这沉默里令楼内众人愕然至极地开口：“就他想活命就得每月蛊毒发作时与我这情蛊的对象鱼水欢好——”
　　“你不害臊吗？！”拓拔羽忍不住呛出声，尽管对象是江慕颜，这解法也未免让人恶心。
　　周涅却笑得懒散：“我又不是贪他那身子，谁说我给他下了情蛊就真要替他缓解了？”
　　拓拔羽不禁惊诧：“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涅优容瞧着自己的手指，意态几乎慵懒闲散到自得，就好像也真全然抛却了眼下的尘俗而沉溺在对他自身的欣赏里。
　　羌霄本是半抱着江慕颜，闻听那荒诞解法抬眼看他，沉声压了满腔戾气，好似压在河底祭神的石牛，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定定咬死了周涅，几乎就像是又一把虎钳：“我没功夫……听你墨迹…！”
　　可方才那一把“虎钳”都断了，这一把又能威吓什么？周涅就也笑得开怀，语声轻慢，却也终于道：“我这人最好收藏些常人要不起的，你若拿前晋的玉玺求我操他，我就操他，如何？”
　　“你！”
　　周涅本可坦言要那玉玺，因为无论羌霄肯不肯给，都还要逼他“上赶着”把江慕颜送到自己的床上——除非羌霄自私到宁愿江慕颜死也不肯给人碰他，也实在折腾了个怎么都折辱人的“换法”。
　　羌霄死死瞪着周涅，断指的截面不觉压死江慕颜衣角，裸露的肉面压着血色染湿上好的水缎，裂开些与断骨之间的罅隙，洇开一片无动于衷的酷厉，他也终于被气得呛出一口血。
　　继而呛咳不断，方才被电击的重创牵连走火入魔本就真气乱蹿的脏腑，撕出一片难止的咳，让一向恃武行凶生杀予夺的帝王也难以自控地在一众铁甲和下属面前弯下腰不断咳出血色，是这两年再未有过的狼狈。
　　他已经是皇帝了，是这举国上下本该最当得起鲜衣怒马的轻狂之徒，可周涅却偏偏比他还狂。
　　他这一口血不止是叫拓拔羽惊急变色，也叫这屋内屋外的铁甲悚然惊乱，却被羌霄死死按下。
　　容承因为江慕颜将乱的心彻底动荡。没想到羌霄那一座压在他身上的大山竟也被别人如此轻易地击溃就好像个笑话，原来当真是天外有天，羌霄虽恶却也架不住有人比他更恶。
　　如今他咳得撕心裂肺，虚掩住半面的右手指根淅淅沥沥地甩下血来。
　　“哈哈！”周涅不免得意，笑得悠哉游哉，趁人伤痛更有落井下石的兴致高昂，“你再不抓紧时间可怕是要把你这心肝疼死了，快别浪费时间吐血了，快做决定吧羌兄！”
　　“……”却听得不知算不算早已走火入魔垂着头的人挤出喘息似的笑，“……哈…
　　呵嚇嚇呵嚇嚇哈哈——！”
　　终是彻底掩面笑出声来，狂笑得周涅都一惊皱眉，却见对方抬起得眼极度冷硬如石癫狂清明——
　　沾血的脸像清明，双眼癫狂得像燃着两簇幽冥野火，烧尽了这壳子里的理智自持：“……差点被你牵着鼻子走。”
　　“你说什么？”周涅震惊，更添皱眉不满。
　　那双眼里的熊熊烈火却被压得几乎沉静成了一种浓沉的液态。
　　就像两滴水。
　　像他的两颗眼珠子本身。
　　他抬了抬嘴角，挤出声嗤笑：“你有脑子吗？”
　　“你？！”周涅一噎，本能暴起厉色，“你什么意思？！”
　　羌霄眯弯了双眼戏谑地瞧着他：“士可杀不可辱，我不可能为了让颜儿活下去，就替他同意你欺辱他。还是你觉得我可以杀光这里所有人，就让他当这一切没发生？”
　　周涅不由愣了坑，不似在场旁人或许大骇之下心如擂鼓，他反应过来却是冷笑反问，昂头傲慢谐谑起来：“怎么？你杀不掉么？”
　　“他们凭什么死？”羌霄轻声似叹似笑，“动动你的狗脑子，就算我杀人如麻当真一点道理都不讲，也不可能让替我拿刀的人随时面临被杀的风险，若为我卖命却要随时做好被灭口的准备，那你觉得我还能驱使动谁？”
　　他明明也没站起来，看着周涅却偏偏有种居高临下的冷漠，看得周涅变了颜色，透出一种更晦暗深藏的阴鸷，但羌霄看见了也不在乎：
　　“玉玺我可以给你，要么拿着它滚，要么，”这年轻的帝王说到这里也笑了，自胸腔颤动出来，看来也真是愉悦到了极点，“就都别活了！”
　　周涅忍不住看着他神色癫狂，倒好像卸下了身上所有的血肉负累，轻快得好像只被一口气吊着，骨头都只竹竿似的轻，就好像什么都不能再拿来威胁他了——
　　周涅勉力张嘴，嘴唇颤了颤，勉强又笑起来眯死了眼道：“可我怎么能确定你能放我离开，不如我、不如…呵！这蛊本就可以每月服药抑制发作，我给你这次的解药你放我离开，之后每月我派人送药过来如何！”
　　羌霄咬牙，目光黑沉，像被搅动出火光的碳，压着浓沉的暴虐可怖：“一个月缓刑，你就想换那玉玺…？”
　　一片阴沉沉的死寂。
　　“疼…好疼！”却是江慕颜迷糊中开口，似也被疼得难得清醒几分，急切抓住羌霄的袖子，“救我……陛下…！救救我…陛下！”
　　他平日清甜的声音凄切得像濒死的黄莺，拽得冷铁似的人都不稳晃动，原也是强弩之末，忍不住垂眼看着他，到底忍不住死死捂住了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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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承觉得羌霄大概也真是疯了，如果宫芮在场大抵也会这么觉得，可能还要一劝再劝，甚至来个死谏。
　　可惜宫芮不在，在场的就连拓拔羽都是些无权置喙的，那玉玺送来得不快不慢，明明是象征了一国国祚的东西——虽是没落的前朝遗留下来的历史尘埃，却也毕竟是前朝皇权的表征，如今却被出卖得轻飘飘的，分量竟似还比不得羌霄那几根手指，更远比不过江慕颜的重量——
　　容承心下思忖，终于又走回楼内，楼内无人，兵甲之卒已被屏退遣尽，那些白衣女子也没了踪迹。
　　大堂空荡，只有一张被捡起的桌子摆着只空锦盒，一把椅子，也被羌霄捡来倚着坐了。
　　他的背靠得太深，眸色也散得太淡，终于现出了焦距空洞的衰朽，空白的脸上显出石像那种死物的冷硬。
　　容承勉力沉了沉气，恢复步调，平稳走到羌霄身边竭力沉稳道：“……陛下，太医到了，拓跋将军请您允太医进来，或者——”
　　“……闭嘴。”
　　羌霄动了动手指，然而那手上手指已断，严格来说也不过是指根轻颤，结好的薄痂里又裂出黏缕血丝，因失血而充血肿胀变色的手掌与苍白的手不远相对，不同得分明。
　　容承试图温和道：“陛下……想谈一谈吗？”
　　羌霄溢出声短促的嗤笑：“……你讽刺我？”
　　“草民不敢！”
　　羌霄闻言笑了笑，兀自摇着头，慢慢的，像漫出了什么冗杂的思绪：“我年轻时不太喜欢说话，因为我知道他们都厌烦我……或者恨我？或者想我去死。但羌雼他总呵斥我‘说话’，说否则我领不好军。
　　但是当我开始‘说话’之后他又苛责我‘过度坦白’，觉得我‘孤独脆弱’才总不分交浅不知节制地想要‘倾诉’。但其实我不‘脆弱’……或许‘孤独’？不过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听听我自己的声音，不是脑子里那些混乱又空远的，感受那种颤动，证明我还活着，又不想像个自说自话的疯子，因为我自己证明不了这个，不过其实别人也终归证明不了，我只是在做许多徒劳的事，只是至少现在还不至于让我也觉得徒劳。
　　反倒是羌雼其实比我脆弱，不能接受人天生就不一样，总想用他觉得对的标准教导我，我有时觉得他自以为是得令人恼火，但我也始终觉得若有人能‘为了你好’而愿意做点什么，纵使只有一点，纵使方法错了，那也至少算一点有心。即使苦药那也是药，只要不是蓄意下了毒，而是想给你喝的，那即使用错了方子也没什么。就像我七岁前母亲叮嘱我喝的药，一碗又一碗，我都喝了，即使阻止不了我最终瞎得彻底，我也都喝了，虽然最后才发现我是该恨它们。”
　　他沉默了一下，好想丢掉了自己想说的下文。
　　“那你……还恨他么？恨镇北王么？”
　　羌霄慢慢地碾过自己的手指：“可能我该恨的太多了，既恨自己怎么还不去死，也恨死得太轻易让别人把我当成个笑话也把自己的人生当活成个笑话。
　　这个世界很有意思，因为无论死还是不死都那么令人厌烦，别人也都可以鄙薄你每一种选择。一部分我瞧不起那些太容易的死法，一部分的我瞧不起那些所谓的苟活，矛盾，所有的都自相矛盾，纠结于这矛盾是，不纠缠也是。
　　所以恨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是我活着必需什么？我懒得恨，所以如果该‘恨’谁，我倾向直接送他们去死。”
　　他很干脆，笑了，
　　“可惜那些想我死的人总没这么干脆，不是在能杀死我时觉得我太过弱小，就是在可能能杀死我时不肯孤注一掷，觉得我衬不上这样的抓紧机会。如果他们动手那几次能直接给我点最狠的，或许现在我早可以安稳地躺下了……”
　　他抬眼瞧了眼容承，慢慢地，却将每个字说得都很清晰，“这现世报…来得真快是吗？”
　　“……草民不敢这么想。”
　　“你可以敢。”
　　羌霄笑笑，笑得浅淡，屋外遥遥传来烟花燃放绽烈的声音，一时掩住更多注定渐起的混乱。
　　“或许我就是什么都抓不住……
　　我自己的功夫是……
　　我喜欢的……都是。”
　　他说得竟似有些疏离的怅然，神色却归于淡漠——
　　一种冷淡的，寒杉冷松似肃杀的寡冷攀上了他的脸，凉凉的，比冷酷还要轻薄得非人的怨毒霜花似地蔓延，覆盖到了痛苦之上，像是黑色灼烈的火焰上那层浅浅的冰，
　　“……我想他们死。”
　　他笑了笑，眼底扭曲的疯狂又好似再度肆虐烧灼，却烧不化顶层寒凉的讥诮，忽冷忽热的上下浮沉渐渐凝结成一种诡秘的稳定。
　　“我这几天人模人样的，还以为是这血气散得够过，总也折腾不出什么了，可结果呢……”
　　他几根残余的指根蹭向左腕的抓痕，在破碎的断掌上更显得畸形得可怖，然而他裂开嘴唇无声笑笑：“这风雨要来就来，谁也阻挡不住，呵……看来还是我不行。
　　羌雼以前总说一个人做每一件事，要想好可能的后果，所以杀人要早斩草除根，可我…想要算了。想要够了…算了…‘积点德吧’……
　　大概是累了、贪心了，也想要那种自欺欺人的想停就停了……
　　原来我也不过……就是自欺欺人。”
　　一念之间，佛魔两现。
　　他的容色也终似溶汇于平淡，到底是合上了眼，像是笑得眼睛痛了，却让容承终于觉出一切都要彻底滑向失控的危险。
　　眼前的人以前也是疯子，但有时至少还不像疯得很彻底，有时太不在意，有时又截然不通情理。或者该说他有时说话像极通达常情世故，做的事却又时常情理不通。
　　他很像人的时候有时像镇北王，有时也像寒山郡王，可他本身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却让人难有定论。
　　或许他也不过是没有自己的样子。人活一世，本就是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或许活到最后也不过是要活成别人杂乱的影子。
　　修身修性，离心离性，或许反倒恨才是真的。
　　于人世万点修业，或许都终要败于一句我想杀他。
　　只是他当然知道周涅不配，却没意料这滑落的命运竟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