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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机之辩,世俗藩篱 (爆炸后第 ...

  •   (爆炸后第四年,深秋。)
      风是从满城的梧桐叶开始变黄的。
      第四年的深秋,飒飒的秋风卷着碎叶,铺满天都纵横交错的悬浮车道。四年,足够让这座城市习惯一件事:街上走着的,不只有人。
      林氏科技的仿生体系完成了三次迭代。第一批巡检机还需要人远远跟着,第三批已经能自己上下楼梯、自己判断红灯、自己在暴雨里把一个吓哭的小孩送到派出所。数以万计的分身接管了大半个城市的安防、民生和边境巡检。人们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一切,用得那样熟练,熟练到几乎忘了——这一切的根,是那个住在城郊庄园里的、十六岁的少女。
      这周,城市公共论坛炸了。
      一个标题像烧红的刀,一路冲上全城热搜第一:《数据聚合体是否拥有人格?林星遥,究竟是人,还是可控公物?》
      起初只是几个认证账号在吵。半天之后,悬浮通勤车的车厢里,上班族一边啃早餐一边刷帖;街角咖啡馆,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拍着桌子争得面红耳赤;连巷口修了三十年鞋的老师傅,都插了一句:“那丫头,到底算不算个人啊?”
      没有人真正见过她。可人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审判她。
      街角那家咖啡馆里,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正为这事吵得面红耳赤。
      “她又没伤害过谁!”短发的那个拍着桌子,“去年那场桥塌,是她的分身把我表弟从水里拽出来的!”
      “那不一样。”戴眼镜的那个推了推镜框,“她是公家的东西。公家的东西,凭什么有私人感情?你家冰箱会笑吗?”
      “可她会难过啊!”
      “会难过才可怕。”眼镜同学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件会难过、会记仇的工具,你敢把钥匙交给它?”
      邻桌一个等咖啡的大叔听见了,插了句嘴:“要我说,赶紧收编。放民间,早晚出事。”
      短发女生还想争,被同伴一把拽住:“算了算了,你跟他们说不通。”
      林氏科技的客服电话被打爆。匿名投诉像雪片一样飞进公共信箱。
      有人在论坛上列了一张“数据清单”,要求公开她的全部核心参数;有人联名上书,请求把她“移交军方统一调度”;还有个账号说得最轻巧——“反正她也不会疼,格式化了有什么可惜的。”
      这句话下面,赞数两万三。
      那天傍晚,沈晴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听见对门邻居在电梯里跟人压着声音说话。
      “……说是国家的东西,凭什么养在他们林家?”
      “我听说啊,那东西连心跳都没有。”
      “没有心跳好啊,没有心跳才不闹情绪。”
      沈晴握着门把,站在门外,很久没有推门。
      书房里,林星遥端坐在悬浮光屏前,安安静静地翻着那几十万条评论。
      翻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四年了——从第一封匿名恐吓信,到第一次有人在她分身的机身上泼油漆——这样的仗,她打过太多回。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标题,把她绕了四年的那个问题,一刀剖开了。
      她是数据聚合体。她是战略公物。
      她往下翻。否定的声音像涨潮的海水:
      “她的肉身是科技拼的,脑子是备份拷的,本质就是一串高级代码,凭什么要人权?”
      “联邦花那么多钱养着她,她就该老老实实守边境,配什么有喜怒哀乐?”
      “机器一旦有了私心,那就是定时炸弹。”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某一条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那条评论只有十几个赞:“上个月我妈心梗倒在菜市场,是巡检机蹲下来按着她的胸口,一路跪到救护车来。它到最后都没松手。你们说它不是人——那那天在现场哭的,又是谁?”
      这条评论下面,骂她的人比夸她的还多。
      “水军。”
      “林家买的吧。”
      “可怜虫被机器卖了还替人数钱。”
      林星遥看着那条十几个赞的留言,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件很轻的事——她把这条留言,悄悄存进了自己的收藏夹。
      存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四年了,她收藏夹里这种“说过她一句好话”的留言,攒了三百多条。她舍不得删。她知道这些话一删,就再也没人跟她说过了。
      沈晴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看见光屏上那行“格式化了有什么可惜的”。
      “啪”的一声,她一巴掌按灭了光屏。
      “别看了。”沈晴的声音在抖,“都是些什么人。星遥,这种东西不值得你看。”
      林星遥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晴心里发疼。
      “妈妈。”她说,“他们说的,未必全错。”
      “你说什么胡话!”
      “我确实是一串代码拼的。”她轻声说,“我也确实,欠了这座城很多——他们用我的分身,用得心安理得。他们怕我,是应该的。妈妈,一个会心疼、会记仇的工具,谁不害怕呢?”
      沈晴蹲下来,仰着头看她,握住她微凉的手:“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怕不怕你自己?”
      林星遥怔住。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窗外的风卷着落叶,贴着玻璃打了个旋。过了很久,她才说:“我怕的不是我自己。我怕的是——有一天,他们说我不是人,说多了,我自己也就信了。”
      公示是当晚十点整发出来的。
      联邦伦理委员会的官方频道,推送了一页简短的公示文件。没有预兆,没有征求意见,像一扇门,当着全世界的面,“哐”地一声关上了。
      【关于国家级战略仿生意识中枢林某的身份定性公示】
      林某本体系国家级战略仿生意识中枢,不具备完整自然人身份,不享有普通公民私权。其一切行为,须服从联邦国防与公共秩序统一调度,永久纳入公共资源管控体系。
      ——完。
      林星遥把这页公示,一字一字读完了。
      她的目光,在“永久纳入公共资源管控体系”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父亲当年签的那份协议。那上面只写了一句“战时战术数据无条件同步”。她当时还替父亲松了口气——同步数据嘛,不就是帮军方看看边境。
      原来从一开始,那扇门就没有关严。原来人家要的,不是她帮着看路——是要把她所有分身流过的血、挨过的冻、坠下悬崖时那一瞬间的失重,一丝不剩地,全部倒进她这一个人身体里。
      她不是工具。她是一块海绵。一块被规定好、必须替整座城市吸光所有脏水的海绵。
      她闭上眼睛——当然,她没有眼睛。她只是把感知收了一收。
      四年里,那些分身经历过什么,她其实不是不知道。她知道边境那台战机在万米高空,外壳被砂砾打出细碎的凹痕;知道医院那台医护机,在手术室外站过一整夜;知道凌晨的环卫路段,风大得能把人刮倒。以前这些东西传回来,是一段一段的数据报告,看完就翻篇了。
      从今夜起,不一样了。
      从今夜起,那些血、那些冻、那些失重,会绕过她所有的缓冲,直接落进她这一个人心里。不再是报告。是疼。
      她往下翻,翻到公示最后那行落款。落款很干净,没有署名,只有五个字:联邦委员会。她盯着那五个字,心里那点最后的、微弱的指望,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连个敢负责的名字都没有。
      林深是公示发出后第三个小时才知道的。
      他从饭局上被秘书一个电话叫出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驱车直冲联邦伦理委员会的办公大楼,被两个穿制服的拦在台阶下面。
      “林先生,公示已经生效,这里是办公区,请回。”
      “我要见你们主任。”林深的声音哑了,“我现在就要见。”
      “主任在开会。”
      “那我等。”
      他真的在冷风里站了一下午。
      深秋的天黑得早。风卷着梧桐叶,一层一层盖在他皮鞋上。他站在台阶下面,把这四十年攒下的人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拨过去。有人接了,听完,叹口气,说一句“林总,这是程序”;有人干脆没接;有人接起来,只说了五个字——“别为难我了。”
      他给伦理委员会里一位认识了二十年的老学者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深啊,这份公示,是把所有的缝都堵死了。你回去吧,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李老,”林深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那是我女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林深握着那部早就没电的手机,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白活了——他是什么林氏科技的总裁?他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护不住。
      傍晚六点,大楼的旋转门开了,一个值班的年轻人出来倒热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嘴唇都冻青了。年轻人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杯热水。
      “林先生,”年轻人压着声音,“您回去吧。真的。昨天夜里十二点,是上面集体定的。您今天就是站到明天,也不会有人下来见您。”
      林深接过那杯水。杯壁烫手,他却觉得从手凉到了心口。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想亲耳,再听一次。”
      他果然又听了一次。半小时后,主任办公室的门没有开,只有一份书面答复,由那个年轻人转下来,白纸黑字:
      “此系联邦委员会集体决议,一经公示,无可更改。请相关人员恪守公共资源管理规范,勿再试图干预。”
      那一晚林深回到家,在书房坐了很久。
      沈晴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面前摊着当年那份旧协议,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浇透的石像。
      “我对不起她。”林深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以为我签那份合同,是把她护住了。到头来——是我亲手,把她的名字,从一个'人'那一页,划到了'公物'那一页。”
      沈晴没有劝他。她只是走过去,把那件他忘在沙发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这对父母,拼了命想把女儿从死亡里抢回来。可抢回来的这个东西,这世道,从来没打算让它活成一个“人”。
      深夜,林星遥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份公示又读了第三遍。
      一页纸。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关掉光屏。
      窗外,第一片深秋的落叶,打着旋,贴在落地窗上。
      她望着那片叶子,在心里轻轻地说:
      原来他们要的,是一个不会疼、也不配喊疼的我。
      风又紧了。叶子滑下去,露出底下整座灯火通明的城。她的城。她却第一次觉得,那灯火亮得,有点晃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人机之辩,世俗藩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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