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上的绿宝石》黄青橙

4、水仙般的少年 新教宗

　　新教宗继位，英诺森十四世亲自给他年少时的恩师，马特奥神父写信，邀请他前往罗马教廷，参加观礼。

　　十八世纪的加州到欧洲大陆，海路要走大半年。马特奥神父年近六十，卡尔和艾德里安不放心他一人远行，决定一同前往。

　　本来普里多家不同意体弱多病的艾德里安远渡重洋，千里奔波。

　　“爸爸妈妈，教宗的降福也许对我的身体有好处呢。”

　　这个理由无论何时都让费利佩和伊莎贝尔无法反驳，谁让他们是虔诚的教徒呢。

　　艾德里安调皮地对卡尔眨眨眼。

　　“谁不想在年轻时来一场刺激的海上冒险呢。”

　　然而欧洲之行并没有那么顺利。

　　此时的欧洲大陆战乱不断，动荡不安，教廷也不例外。

　　年轻的教宗刚刚即位，根基不稳。跟随马特奥神父在教廷观礼的日子里，艾德里安察觉到教廷内部处处暗流涌动。

　　甚至艾德里安过于出众的外貌让他受到了一些不该有的关注。

　　因此，马特奥神父参加完观礼之后，决定不再逗留，立刻返程。

　　因与英诺森十四世关系匪浅，马特奥神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从教廷出来之后一路上都有人前来问候试探，马特奥神父十分抵触。

　　他是一位学者型神父，无心卷入权力斗争，只想潜心研究草药。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缠，在加的斯港口，他们伪装成传教士，登上了一艘单独航行、持有王室许可证的商船，就此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第一程十分顺利，到达墨西哥的韦拉克鲁斯以后，他们再经圣布拉斯到达加州。

　　圣布拉斯是西班牙在太平洋的军事基地和补给港。船上除了船员和他们三人，其他的都是前往殖民地任职的西班牙官员及其随从。

　　艾德里安后来才知道，另一群人正是雷蒙一行。

　　这艘船是十八世纪常见的弗拉加塔护卫舰，三根桅杆，梯形风帆，两层甲板。船体不大，但足够横渡大洋。

　　因为是回程，艾德里安还算适应，至少晕船的症状没有那么严重了，回家的喜悦也冲淡了长期航行的疲惫。

　　他每天都登上甲板画画，看书。当然，马特奥神父的草药学课程也没有落下。

　　马特奥神父和卡尔的晨祷他参与的不多，毕竟他只是学生，不是神职人员，没有受戒。

　　马特奥神父也尊重他的选择，倒是教宗陛下提起过此事，询问他的想法。

　　那天，他在甲板上画画，忘了时间，直至夜幕降临，他起身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张气质出众的脸。金棕色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眸，白皙的皮肤，预示着主人高贵的血统。

　　这人身穿亚麻质地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布料考究，做工精细，漫不经心里透着贵气和优雅。

　　艾德里安转过身来，那人本来凝视画作的目光落在艾德里安的脸上，微微一震。

　　然后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停住了。

　　艾德里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

　　那人竟然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艾德里安的脸颊。

　　这人长得一副贵公子的模样，行事却如此癫狂。

　　艾德里安十分恼怒，甚至有些害怕，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在了船舷上。

　　那人这才回过神。

　　他眨了眨眼，仿佛从某种幻觉中惊醒，随后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但他的眼睛却亮了。

　　“吓到你了吗？你叫什么名字？”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下到楼梯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接下来的几天，艾德里安深居简出，很少出门，连食物都是卡尔带回来的，被打趣“怎么突然发奋苦读了”。

　　“听说船上有人病了。”

　　卡尔带着早餐匆匆走进他们的船舱。

　　这艘船客舱不多，分为上等舱和中等舱。他们订了两间中等舱，马特奥神父一间，艾德里安和卡尔一间。

　　船舱不大，只有两张床和一张桌子。洗漱间也很小，但五脏俱全，干净舒适。

　　艾德里安顿时紧张起来。与世隔绝的海上，如果是疫病就麻烦了。

　　“航行二十几天了，应该不是疫病吧。”

　　“我也不清楚，我看到船员带着船上的随行医生去了头等舱。不过这些人医术有限，外伤还行，别的就不好说了。”

　　艾德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忧心忡忡。

　　没过多久，就有船员过来将马特奥神父请了过去。

　　“抱歉打扰您了，船上有贵客得了急病，我们缺医少药，只能求助于您，神父。”

　　这个时代，很多传教士都会些医术，尤其是在偏远的殖民地和传教区，神职与医术往往不分家。船长不知马特奥神父的真实身份，只是听说船上有一位老神父略通医理，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派船员来请。

　　马特奥神父没有推辞，只带了艾德里安和卡尔，跟着船员去了上等舱。

　　“我正好随身携带一些药材，先去看看病人。”

　　艾德里安跟着马特奥神父来到头等舱。

　　正是那个在甲板上遇到的男人。

　　和上次见面截然不同，此时的男人面色苍白，高烧不退，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这是我们的贵客，真的不能出事啊。”

　　船长诚惶诚恐地说道，一脸焦急。

　　马特奥神父上前查看了病人的症状，结合各种迹象作出了初步判断。

　　“高烧，呕吐，看样子确实是疟疾。目前不清楚感染源，大概率是蚊虫叮咬导致的，也有可能是上船前就已经感染了。”

　　十八世纪疟疾死亡率极高，又几乎无药可治。船长急得手足无措，嘴里不停念叨。

　　“这可怎么办啊，我可担待不起，这可是殿……”

　　正说着，被身边的同伴打断。几个人衣着考究的像宫廷侍卫的人，把他拉到一边，低声交谈。

　　这时马特奥神父又说。

　　“不用紧张。幸好我们的药材里有金鸡纳树皮，这是目前治疗疟疾最好的药。”

　　几个人一起看了过来，大喜过望。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马特奥神父是最早使用金鸡纳树皮治疗疟疾的人之一。

　　在修道院时，他跟艾德里安就一起研究，还在疟疾病人身上试验过，效果很好。

　　这次去教廷，马特奥神父将这一发现告诉了教廷好友多梅尼科主教，前几天路过南美时，他们还特意又收购了一批树皮带回家。

　　确认病情之后，马特奥神父将带来的树皮拿了出来，碾碎成粉末，加入葡萄酒中给病人服下。

　　“我的两个学生有照顾疟疾病人的经验，可以照顾他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加快速度，尽快靠岸。”

　　“好的，好的，多亏了您啊。真是圣迹显灵。”

　　船长连连道谢，很快安排下去。

　　“艾德，卡尔，你们两个照着我的方法，每天给他按时服药，同时观察病情，喂水，每天晚上汇报情况给我。”

　　马特奥神父在羊皮纸上写下注意事项。

　　“好的，神父，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艾德点点头，接过羊皮纸，仔细阅读。

　　接下来的日子里，艾德里安经常去男人的舱室为他喂药喂水。

　　男人昏迷的时候偶尔会动。有一次艾德里安给他换额上的湿布，男人突然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重，但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艾德里安没有挣开。他等了一会儿，男人的手慢慢松开了，重新垂回床上。

　　艾德里安把湿布放回水盆里，拧干，再放回他额上。

　　半个月后，男人终于醒了。

　　这天，海上的天气变幻莫测，前一秒刚刚狂风暴雨，后一秒雨过天晴，霞光漫天。

　　艾德里安坐在方形的舷窗旁边，有些欣喜地望着窗外被染红的海。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难得的放松了下来。

　　突然，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他照顾了快半个月的病人，醒了。

　　“Mientras por competir con tu cabello， oro bruñido al sol relumbra en vano”

　　他回头，跌入了一片银灰色的眼眸之中。昏睡了半个月，本该灰暗的眸子却亮得不正常。

　　“你醒了，我去叫神父过来。”

　　“ 你的金发与黄金争辉，磨亮的黄金在阳光下徒然闪耀。”那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戏谑和玩味，“贡戈拉的诗。”

　　艾德里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我看你是好了，还有心情念酸诗。”

　　那人笑了起来，坐起身，看似虚弱没什么力气。艾德里安不自觉地上前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到床边。

　　艾德里安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他怀里。

　　那人顺势扣住艾德里安的脖颈，将他压向自己。

　　“甲板上那次你跑了，这次还不肯告诉我名字吗？”

　　“还敢提那次，你个流氓！”

　　艾德里安咬牙切齿地挣扎着，那人却没松手。

　　“你不告诉我名字，那我只好自己给你取一个。”

　　他看着艾德里安，目光从金色的发丝移到碧绿的眼眸，最后落在嘴唇上，无声开口。

　　“纳西索斯。”

　　艾德里安皱起眉。

　　“什么？”

　　“没什么。”

　　那人放开艾德里安，重新躺回枕头上，大发慈悲地发号施令，“去叫我的侍从吧。”

　　艾德里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随着病倒的人陆续醒来，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霾终于散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