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第67章第 ...

  •   第67章第六十七章
      程岳和顾望舒去县城那天,天还没亮透就出了门。供销社门口已经排起队,柜台上的年货摞得像座小山,红糖、水果糖、点心、干枣、白酒,一样一样码得整齐,玻璃柜台下方的格子却被翻得乱糟糟。程岳站在队伍里,顾望舒在另一排柜台前挑东西,两个人隔着几排人影,偶尔偏头往对方的方向扫一眼,确认人还在,便转回头继续挑选。

      出供销社的时候,两个人手里都拎得满满当当:程岳手里拎着一捆粉条、一袋干枣,还有两瓶酒,顾望舒手里拎着一包点心、一包水果糖和几块肥皂。程岳又在门口摊子上添了一捆大葱、几斤猪肉,用麻绳串好挂在手腕上。两个人穿过县城主街往车站走,街面上比平日里热闹许多,有人正往门板上贴红纸,有人从巷子里搬出一筐新蒸的馒头,热气在冷空气中升成白雾,被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

      回到家,顾望舒先把东西分好——给周扬家的、给孙奶奶的、给赵老爷子家的、给陈校长家的——分拣完,程岳从柜子里翻出几卷旧报纸,把每份礼品包好扎紧,边角折得整整齐齐,还用铅笔在每个纸包上写了收礼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像几条整理分类好的线。顾望舒靠在堂屋门口,看着他把几个纸包在桌上一字排开,又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帆布包,把包好的东西按顺序放进去码齐,拉上拉链,还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的长度。

      “你什么时候回来?”顾望舒问。

      程岳拎起背包掂了掂重量:“走一圈就回,快的话一个钟头。”他走到门口,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你先收拾行李,不用急着赶,等我回来咱们一起装。”

      顾望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系鞋带:“知道了。”

      程岳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巷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顾望舒转身走进里屋,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过年的衣服不用太厚,北京那边室内有暖气,只路上需要保暖,他挑了一件厚棉袄搭在椅背上,又翻出一件程岳的旧外套叠好放在旁边。

      给程小满带的衣服被他单独放了一摞,是程岳上次去北京的时候带回来的,洗过晒过,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头柜上。他又把要带的东西按类别分好:衣服一摞,给程小满带的吃食一包,路上用的东西装一个布兜。还没整理到一半,他心里就已经清清楚楚,哪些该放进包里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那摞叠好的衣服上,在布料的折痕间投下一道细窄的光带,顺着棉布衣料的纹路慢慢延伸,被衣领的弧度截住,稳稳停在了那里。

      程岳先去了周扬家。周扬正在院子里贴春联,看见程岳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浆糊,接过他递来的纸包:“你这每年都带东西过来。”

      程岳说:“供销社买的,不是特意挑的。”

      周扬把纸包放在窗台上:“帮我扶着梯子。”

      程岳把梯子扶稳,等他贴完上半截才松手。周扬从梯子上跳下来,先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往前走近两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核对对联的间距,然后偏头看向程岳:“你也该贴春联了。”

      程岳靠在梯子边说:“明天贴。”

      周扬说:“今年剩下的红纸还有在村部,你要是不够就去拿。”

      程岳没有推辞:“知道了。”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周扬在院子里补了一句:“你去北京要是待得久,回来跟我说一声。”程岳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第二家是孙奶奶家。孙奶奶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程岳进来,先眯着眼认了一会儿,随即笑开:“你来了,不用每年都带东西。”

      程岳把一包点心放在她手边的篮子里:“去供销社顺便买的,没多少。”

      孙奶奶低头看了看那包点心:“你每年都这么说。”

      程岳没接话,蹲下来帮她把剥好的豆子收进碗里,又把散落在灶台下面的几颗捡起来放回簸箕,站起来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眼水缸:“孙奶奶,水缸是满的。”

      孙奶奶说:“满着呢,你上次走的时候挑满的,我还没用完。”

      程岳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了。

      第三家是赵老爷子家。赵小军开的门,看见程岳先往后退了半步:“程岳哥。”

      程岳把一包干枣递过去:“给你爷爷的。”

      赵小军接过去,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爷爷,程岳哥来了。”

      赵老爷子赵老爷子拄着拐棍走出来,在门槛里面站定:“你今年又要去北京?”

      程岳答:“去,小满那边假期短,接他回来住几天。”

      赵老爷子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火车上人多。”

      程岳应道:“知道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赵小军站在门槛里看着他沿着巷子走远,直到他拐过巷口才把门合上。院子里晾衣绳挂着几件衣服,衣角在傍晚的风里轻轻翻晃,像在画一条没有终点的线。

      第四家是陈校长家。陈校长正在院子里浇花,那几盆月季已经谢了,枝条光秃秃地支棱着,但花盆里的土还是润的。看见程岳进来,陈校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程岳递来的包裹:“你家里也忙,不用特意跑这一趟。”

      程岳说:“顺路过来的。”陈校长把包裹放到窗台上,问:“顾望舒怎么没一起来?”程岳说:“在家收拾行李呢。”陈校长点了点头:“那你们去吧。”他弯腰继续往月季根部慢慢倒水,水流沿着土表扩散开来,像是要确保每一寸根系都能喝到水:“回程不用赶,开学前回来就行。”程岳站在院子里,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没多停留,转身走了。

      程岳走回家的路上遇见了几个人,有人站在巷口跟他打招呼,有小孩在路边踢一个破皮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喊了一声“程岳叔”,又跑远了。程岳应了一声,没停下脚步。暮色正从墙根漫上来,顺着砖缝慢慢扩散,像一层均匀抹开的底色,把整条巷子的轮廓都染成了灰蓝色。拐过弯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手里已经空了。

      程岳回家把顾望舒带上去了周扬家,周扬家的灶房正冒着热气,他媳妇王秀兰正坐在门槛上给孩子喂奶,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小家伙,裹在蓝布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周扬看见他们进门,先把手里那把劈好的柴火往墙角一摞:“正好,你的资料我整理好了。”他转身进屋取了一摞纸出来,用牛皮纸信封封着,边角折得齐整:“去B市要用到的介绍信、车队的备案材料、赵广才那边的合同副本,都在这里了。”程岳接过来翻了翻,封口已经贴好了浆糊:“谢了,省得我回去再理。”

      周扬的媳妇叫王秀兰,孩子刚满月,小名叫周安安,大名还没来得及取。她正靠在门框边拍孩子的背,小家伙眯着眼打盹,窝在襁褓里像一团刚发好的面团。顾望舒弯下腰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颊,小孩的皮肤又薄又软,被风一吹就会微微泛粉,像一块刚蒸好的米糕被揭开了盖子。顾望舒的手指缩回来:“挺会睡的。”周扬笑了一声:“刚吃饱了,等会醒了可有得闹。”

      他拉着程岳往旁边走了几步,声音压低了些:“程小满现在也快成年了,孩子也交给国家了,在家也待不了几天了。”他拍了拍程岳的肩膀,“你也不用担心娶了新媳妇,两个人的相处问题。抓紧时间结婚,最好生个女儿,以后也好结亲家。”

      程岳正在把牛皮纸信封往外套内侧口袋里放,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有没有女儿,都不会跟你结亲家。”周扬愣了一下:“哎?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了?”程岳已经往院子门口走了:“字面意思。回了,来年见。”

      他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放慢,像是要把那句话的余音留在周扬家门口的那道门槛上,让它在夜风里自己散掉。周扬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巷子口,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什么毛病。”

      顾望舒跟在程岳身后往回走,冬夜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灶房里散出来的柴火气和临近过年的烧肉味,被夜色裹着送向更远处。他看了看程岳的侧脸:“周扬家的家教其实不错,光是会让儿子女儿都做家务这件事,已经挺强的了。”程岳没有接话。顾望舒说:“你在气什么。”程岳说:“没气。”顾望舒说:“那你刚才走得那么快。”程岳说:“脚程快而已。”

      回到家之后程岳蹲在井台边洗手。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顾望舒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周扬的意思是,程小满不在家了,你该考虑自己的事了。”程岳把水龙头关掉:“我没有不愿意考虑。”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就是觉得,为什么到了年纪就必须结婚。女儿可以不嫁,男孩也可以不娶。怎么到了年纪就必须结婚。”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顾望舒,弯腰把水缸盖子重新盖好。顾望舒蹲在井台边没有起身,他抬头看着程岳的背影:“也许以后会有人这么想的。”程岳把水缸盖子盖好,直起身,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顾望舒一眼,像是已经知道那句“也许以后”落下来的方向,但他没有追问那道方向会通向哪里,只是转身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煤油灯调亮了一些,让那道光落在顾望舒的肩上。

      两个人在S市停留了一天两晚。抵达时是下午,从火车站出来,街面比上次来时更热闹些,路边摆着卖糖炒栗子和烘山芋的流动推车。程岳先在车站门口看了会儿地图,顾望舒已经顺着街往前走了几步,在栗子摊前停下来,回头看了程岳一眼,还没开口,程岳就走了过来:“想买就买。”顾望舒自己都没说想买,程岳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开着几家小铺子,卖布鞋的门口挂着几双纳好的千层底,旁边的铺子卖搪瓷缸和热水瓶,最里面是一家裁缝店,门口挂着一排蓝布和灰布料子。程岳进去看了看,挑了一匹深灰色布料。顾望舒站在门口等他出来:“你买布做什么?”程岳把布卷夹在胳膊底下:“做件春天穿的新外套。”

      顾望舒说:“你现在身上那件不是还能穿吗?”程岳说:“穿了好几年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也做一件,跟我一样的。”他没问顾望舒要不要,直接跟裁缝报了尺寸,又挑了一匹浅灰色布料。顾望舒站在旁边看着他付钱,既没说“不用”,也没说“你自己穿就行”,裁缝拿着卷尺过来量尺寸时,他也配合地抬起了胳膊。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河走了一段,河水在路灯下泛着暗色的波光。顾望舒走了一阵停下脚步:“前面那个拐角,我以前来过。”程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拐角处有一家面馆,灯还亮着,门口摆着几张方桌。“想进去坐坐?”程岳问。顾望舒说:“以前我在这家吃过一碗面。”

      他顿了顿想了想:“那时候还没毕业,兜里没什么钱,只点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一份浇头。”程岳没问后来怎样,只是推开面馆的门,侧身让顾望舒先进去,自己跟在他身后,在空椅子上坐下,把筷子搁在碗沿,等端面上来,好把自己那碗的浇头换给顾望舒。

      两个人在S市住了两晚,落脚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第一晚两个人早早躺下,程岳把手搭在顾望舒腰上时,顾望舒翻了个身面朝他,两人对视片刻,程岳看见顾望舒的手指沿着自己衣领边缘慢慢划过去,在锁骨上方停了一拍,才收了回去,像是要借这个动作的长度,丈量还剩多少可用的时间。

      程岳的手停在他腰侧,沿着衣摆下缘慢慢滑了一圈,又退出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床单上:“明天还要赶路,先攒着。”顾望舒没问攒着做什么,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片刻伸手往身后探去,握住程岳的手腕,停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完成了一段不需要声音的对话。

      第二天白天两个人去逛了百货大楼,程岳在柜台前挑了一条深蓝色领带,叠好放进纸袋里。顾望舒问什么时候用得上,程岳说到了B市再说。下午逛街时经过一个旧书摊,顾望舒停下来翻了翻,挑了一本旧版化学教材,封面有些磨损,内页却还干净。程岳站在旁边等他翻完,没有催他。

      第二晚是在S市的最后一夜。两个人从外面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各自洗了澡,在床沿坐下。

      “明天多吃点早饭,等到了B市,你该吃不消了。”他的声音不高,落在顾望舒的肩线上,像一道已经放好的信号,正等待接收。

      “明晚你等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