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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2章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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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二章
"叔!起床了!"
程小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音量不高不低,带着他一贯的平淡语调,可敲门的力道一点不含糊,"咣咣咣"三下,节奏均匀得像在敲钟。
程岳是被敲门声拽出梦境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先感觉到怀里搂着一团又软又暖的身子,手心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清清楚楚摸出脊椎的弧度。他低头一看——顾望舒的后脑勺正抵在他下巴上,碎发蹭着他的脖颈,呼吸又轻又匀,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在晨光里白得晃眼。对方睫毛垂着,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过去干净利落,像是刀裁出来的一般。
程岳盯着那张脸,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睡着了也好看。第二个念头是:我手搁哪儿了?第三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冒出来,敲门声又响了——
"叔!六点半了!"
程岳猛地回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天,他一只手从顾望舒腰侧穿过去,掌心贴着人家小腹,另一只胳膊枕在顾望舒脖子底下,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把人严严实实圈在了怀里。更要命的是,他早上那点正常的生理反应,正正好好抵在顾望舒的腿上。
他"噌"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像被烫到了似的连滚带爬翻下床,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差点绊一跤。他手忙脚乱拽裤子、捞外套,全程没敢回头看床上的人一眼,拉开房门一头扎了出去,经过程小满身边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光着脚趿拉着鞋就冲进了灶房。
程小满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看着程岳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顾望舒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程小满沉默了两秒,轻轻把门带上了。
灶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碰翻了什么东西。
顾望舒睁开了眼。
其实程岳弹起来那一瞬间他就醒了——那么大的动静,就算是猪也该醒了。可他没动,闭着眼装睡,听着程岳手忙脚乱穿衣服、绊到床脚、连滚带爬出门、在灶房撞翻了搪瓷盆,接着院门"吱呀"一响。
出去了。
顾望舒这才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长出了一口气。手心有点发潮,耳根热得发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晨勃已经退下去了,程岳再晚醒一会儿,搞不好就要出麻烦。他揉了揉脸,把被子叠好,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程小满已经坐在堂屋里了。小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程小满坐得端端正正,筷子摆在自己碗边,另一副摆在对面。顾望舒走过去坐下,程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叔出去了,粥在锅里温着。"
"谢谢。"
两个人面对面喝粥,安静却不尴尬。程小满吃东西很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喝,偶尔夹一筷子咸菜。顾望舒也不急着说话,喝了几口粥,剥了一个鸡蛋,掰了一半放到程小满的碟子里。
程小满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还是把那半个鸡蛋吃了。
"你叔平时几点起?"顾望舒问。
"五点。"程小满说,"今天晚了。"
顾望舒"嗯"了一声,当然晚了。他喝完了粥,把碗收了,又看向程小满:"你卡了两天的那道题,带了吗?"
程小满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纸面都快磨破了。顾望舒接过来看了两分钟,拿过笔在图上添了一条线。“你连这条线试试,构造一个等腰三角形。”
程小满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钟,接着嘴角动了动,眼睛亮得像星子:“我知道了。”他把纸抽回去埋头就算,再也没抬起头。
顾望舒笑了笑,起身洗完碗,进屋拿了自己的包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程岳昨晚脱在这儿的——那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肘部已经磨得有些薄了。顾望舒想了想,还是把它搭在胳膊上带着了。又从包袱里取出几张纸,分别是师范学校开的分配介绍信、毕业生登记表,还有一张县教育局的调令,纸上盖着红彤彤的公章,写着“兹分配顾望舒同志至红星公社青山大队中小学任教”。他把这些材料整整齐齐叠好,揣进了兜里。
出门前他跟程小满打了声招呼:“我去学校报到,中午回来。”
程小满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顾望舒走出院门,沿着土路往村小学的方向走。清晨的村子还没完全醒透,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炊烟从矮矮的烟囱里飘出来,空气里混着柴火和露水的清冽气息。
走了不到半里路,他迎面碰上了程岳。
程岳大概是从村口折返回来的,步子迈得很快,低着头赶路像在赶什么急事。顾望舒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程岳就抬头看见了他,整张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整个人像被点了定身穴似的杵在原地。
顾望舒还没开口,程岳已经两步跨了过来,一把抽走他胳膊上搭着的蓝布外套,又把他兜里的材料掏出来看了看,重新叠好揣进了自己怀里。
“……程同志?”
“早上那什么……我……我没注意。”程岳的声音闷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眼睛盯着地面,脸上的红潮一阵一阵往上涌,“我睡相不好,小时候跟人睡就爱抱东西。后来一个人睡惯了,不知道昨天晚上怎么就……”他说到这儿卡住了,想不出合适的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顾老师。”
顾望舒看着他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心里原本那点恼意散了大半。他想了想,开口道:“没事,没压着我。”
程岳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顾望舒移开目光,咳了一声:“程同志,你早上那是正常情况,不用多想。”
程岳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望舒已经往前踏了一步,语气轻描淡写:“走吧,学校是这个方向对吗?”
程岳跟在他身后,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本来折返回来,是想给顾望舒带路、帮他拿东西、再跟他说句对不起,可刚才顾望舒那句“早上那是正常的”,让他整个人像被扔进热锅里翻了个个儿。他早上醒来看见顾望舒熟睡的脸,到底看了多久?两分钟?三分钟?他只觉得对方好看,好看到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直到小满敲门,才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这已经不是礼貌不礼貌的问题了。
两个人走在土路上,一前一后。程岳走在后面,看着顾望舒的后脑勺,忽然发现他后颈的发梢有一撮翘了起来,大概是早上睡觉压的。他盯着那一撮头发看了好一会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到了学校,顾望舒推开铁皮门走进去。程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的槐树后,站了好半天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报到那天,陈校长办完手续,又说了三天后正式上课的安排。刘柱子最先凑过去翻课表,赵秀兰翻了翻数学教材,直皱眉头。顾望舒领了自己的教材——化学、初中数学,还有一门自然常识,厚厚一摞用牛皮纸捆着。
还没等他细看,周扬就骑着自行车“咣当”进了学校院子。他是来找程岳的,程岳刚才送完人没走,正在院子外头跟老校长说宿舍晾晒的事。周扬在门口一探头:“程岳!走,回村部,老孙头病了,那一摊子账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程岳应了一声,跟着就要走。走了一步又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顾望舒抱着那摞教材站在槐树底下,赵秀兰在旁边翻书,刘柱子蹲在花坛边上拔草。
周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拍脑门:“哎呀,顾老师!走走走,一起来。”他跟程岳不一样,向来热情会招呼人。周扬说话不磕巴,一开口就是:“顾老师你在师范学数学的吧?帮我们搭把手,就一下午。会计老孙头病了,上半年的进出货单子堆了一桌,我跟程岳两个人对了好几天都没顺清楚。”
赵秀兰在旁边笑了一声:“顾老师主修化学,副修数学。”
“化学也得学算数吧?走走走!”周扬已经跨上自行车,冲顾望舒招手,“去村部坐坐,看看我们村这些年的家底,也歇歇脚。”
顾望舒看了一眼程岳。程岳站在院门口,耳根有点红,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点了一下头:“顺路。”
顾望舒把教材放回办公室,跟着他们走了。
村部屋里果然堆了满桌的单子——土豆、白菜、鸡蛋、红薯,都是和和县供销社来回结算的底单,日期、斤两、单价密密麻麻记在软皮本上。周扬往桌前一坐就开始叹气:“老孙头这一病,少说要歇半个月,这些东西堆了大半个月没人理。”
程岳已经坐到桌对面,手里捏着笔,把散乱的单子按日期归拢。顾望舒在旁边站了几秒,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另一摞单子拿过来,扫了一眼就开始分类。
周扬一愣:“顾老师你……”
“出库入库分开记,我理这边,你们理那边,理完对总数。”顾望舒头也不抬,手上已经动起来了。
三个人一个分、一个核、一个写,屋里的算盘珠噼里啪啦响了半下午。周扬嗓门大,念数字像唱戏,程岳闷头算账,顾望舒写字快、归拢也快,三个人之间偶尔递一句“这单日期不对”“你看看这个单价”,其余时候各干各的,屋里只有翻纸和拨算盘的声音。
中途周扬去倒了三缸子水,端回来的时候发现顾望舒已经把程岳手边那堆散单按月份理好了,又顺手把他草稿纸上涂改的地方重新抄了一份,字迹工整。周扬把水缸子搁在顾望舒面前,回头看了程岳一眼。
程岳正低头看顾望舒抄好的那份汇总表,嘴角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上那份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周扬也没说什么,坐回去继续干活。
天黑之前,小半年的进出货全理顺了。顾望舒把总数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个“核”字。周扬长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顾老师,你这手活太利索了。以后常来,算你半个村部的人。”
“客气了。”顾望舒把笔帽扣上。
程岳站起来收拾桌上的单子,收着收着,把顾望舒面前那支笔拿起来看了看——笔尖磨得有点粗了,他顺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新的递过去:“用这支吧,那支不好写了。”
顾望舒接过来:“谢了。”
周扬在旁边看着,没吭声。等顾望舒出门去井台洗手的时候,他才凑到程岳跟前:“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笔不好写都看得出来?”
程岳把单子理好,头也没抬:“他白天在学校帮我对过单子,那支笔写的字带点毛边。”
周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