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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勇者与罂粟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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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电闪雷鸣的雨夜,花田中的罂粟被雨水浇打,变得更加柔润和艳红,散发靡靡的香气。
一位勇者从花田边路过。
他不认得罂粟,只觉得花开得很鲜艳,情不自禁走进来摘了一朵。
“呀!”
勇者发出低低的叫声。
荆棘刺伤了他的手指皮肤,雨水顺着湿漉的花瓣淌下,好像也被染成了红色。
轰隆——
天空中有一道雷光闪过。
勇者抬起头,看向阴影的来处。
花田中央矗立着一个高塔,石砌的堡垒,没有大门,只在很高的地方开了一扇窗子。
一个人正从窗中探出身子,是个极其美丽的黑发少女。她穿着低胸红色长裙,发间戴着一朵艳红的罂粟。
勇者一时间看呆了,傻愣愣地问:“你是谁?”
“我是弗法(Furfur)。”
少女口中发出了磁性的青年声音,勇者大吃一惊,少年又慢吞吞地缩回了窗后。
他听见塔上传来温柔动听的歌声,深深着迷,却找不到登塔的路。
2.
大陆东北部,战火连年的不毛之地,有一片终年不谢的罂粟花海。
花海中央,有一座高塔。
传说高塔上囚禁着一位王子,他有长长的黑发,美丽的容貌,日复一日唱着哀伤的歌曲。
有一天,一个勇者来到了高塔下。
“请问这里有人吗?”
“你好——?”
“有人吗——”
喊声很大,惊起了罂粟田里的飞鸟。
勇者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穿着破破烂烂的绿色斗篷,背着一把半人高的大剑,看起来分外娇小,她把手当话筒状拢在嘴边,高声喊道:
“王子——你在吗———有没有人——”
只有风吹过花田的簌簌声。
红色的花朵摇曳着、飘动着,高塔的阴影沉默伫立。
“王子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请回应我的呼唤吧!”
菲莱娅在高塔下虔诚地祈祷。
罂粟花海在她身后摇曳,像一片红色的波浪。
她的绿斗篷也在风中鼓动,让人想到从枝头跌落的、孤零零的叶片。
3.
“王子可能比较害羞。”
菲莱娅如此安慰自己。
听到她的话,武器铺的老板哈哈大笑起来。
“幽影骑士,你听到王子的歌声了吗?”
菲莱娅听到了。
每天夜里,高塔中都会飘出歌声,像海妖的声音一样空灵美丽,令人沉醉其中。
“多可怜的王子啊。我们听到他的歌声,也悲伤得想要流泪……可是囚禁他的女巫太强大了,凭我们的力量无法战胜她。”
老板把磨好的宝剑递给她,鼓励地拍拍她的肩。
“勇者阁下,你这么勇敢强大,一定能战胜女巫,得到王子的爱。”
“哦不不,我不是……”
菲莱娅面色涨红,连连否认,“我只是想帮助他!”
“哦,我懂的。”
老板促狭地朝她挤眉弄眼。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名号呢?”他突发奇想道,“你可是幽影骑士!你来的这两三年,从魔王的手下拯救了多少生命啊。”
“而且你曾是圣殿的勇者。”
“只要告诉他你的身份,他一定会放下顾虑。”
4.
武器铺的老板告诉她,每隔一段时间,女巫就会在附近出没。她会回到高塔中,有时待上几天才走。
勇者在塔下一连蹲守了几天,终于等来女巫。
女巫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长袍,脸上戴了面具,看起来非常阴森。
菲莱娅蹲在花丛里,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偷看,听见女巫用那嘶哑的嗓音,高声地喊:
“罂粟,罂粟,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高塔上,那扇小小的窗子打开了。漆黑的头发像河流一样从窗口流下来,一直垂到地上。
女巫抓住长发,吭哧吭哧地爬上高塔。
菲莱娅震惊不已。
等女巫离开后,她从花丛里钻出来,学女巫的样子高声喊道:
“罂粟,罂粟,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长发立刻垂落,勇者顺着发丝爬了上去。
5.
“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
王子连连后退,长长的黑发拖在地上,差点绊住他自己的脚。
菲莱娅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精致的人。他穿着暗红色的吊带裙,体型纤瘦,皮肤苍白。颈间戴着银项链、蕾丝和珍珠,手上戴着白色蕾丝手套,还有两枚戒指。他有一双薰衣草般朦胧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含着说不清的柔媚。
他的头发也是她见过的最长的,那头黑发甚至能从塔顶垂到地面,要是拢到一起,可以铺满一个房间的地面。
她身边大部分男性都是圣殿勇者,听说圣殿勇者是许多女人梦寐以求的婚恋对象,但作为同事菲莱娅很清楚地知道他们有多不修边幅:一年到头穿同一套衣服、夏天执行任务能两三天不洗澡、会用衣服下摆擦汗……当然作为女人的她也好不到哪去。
像眼前这样,花朵般精致美丽的少年,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勇者恍惚地想。
“你在看什么?”
少年柔和磁性的声音响起。
菲莱娅发现自己正盯着别人的喉结看。
这太失礼了!
她连忙道歉:“对不起……”
少年沉默不语。
菲莱娅低头,看到自己生锈的铠甲,破破烂烂的披风,第一次生出懊悔的心情。也许她应该好好打扮一番再来,至少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想到自己鸡窝般的发型、几天没合眼熬出的黑眼圈、罂粟花汁的痕迹、荆棘划出的口子……也许她看起来真的很奇怪吧。
勇者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这个房间堆满了杂物,没有地方可藏。她怕王子绊倒了,连忙像投降一样举起双手,把宝剑丢到一边:“我不是坏人,我没有恶意。”
“我叫菲莱娅,你可以叫我菲尔。你叫罂粟吗?”
“是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冷漠也不热切。
勇者的手攥成了拳头,她紧张时就会做这个动作,这是从小就有的习惯了。
“我不是有意冒犯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见到你……”
“不,没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
细细的银色项链随着他的动作轻晃,有小小的、清脆的撞击声,听起来美丽又破碎。
菲莱娅才注意到,他脚踝上戴着镣铐。锁链躺在冰冷的石地板上,像一条钢铁蟒蛇,末端延伸进门后的黑暗。
她瞠目结舌:“她……她就是用这个东西把你关在这里?”
王子把几缕发丝撩到耳后,奇怪地说:“关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困住了啊!那个女巫囚禁了你,你不想要自由吗?”
王子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烛火映在勇者的眼睛里,也映在她脚边锈迹斑斑的巨大宝剑上,她的神色非常郑重:“我可以拯救你。”
“是吗?”
“我是「幽影骑士」。”
王子困惑道:“「幽影骑士」?”
勇者张大了嘴:“你不知道吗?”
王子更困惑了:“我应该知道吗?”
太尴尬了。
勇者面色涨的通红,忽然捡起大剑,一把抽掉剑身上缠的布条,猛地斩向他身后的锁链。
半人高的大剑砍在锁链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还迸出一些火花。
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但锁链纹丝不动。
气氛像死了人一样寂静。
菲莱娅简直无地自容了。
过了几秒钟,王子平静地说:“这是魔导金属炼成的锁链,普通的剑是砍不断的。”
她干笑着,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我们一起想想别的办法?”
“不了。”他礼貌地拒绝,“我在这里很好。”
“被这种东西拴着怎么会好呢?”
她不相信他的话。
她觉得王子是害怕女巫,所以才不愿意逃跑。
“让我来帮助你吧。”她更加卖力地推销自己:“我是勇者。我曾经在圣殿服役,帮助过很多人……”
「勇者」这个词,终于引起了他的一点兴趣。
“你是勇者?”
“是的。”
少年好奇地示意她胸口银白色的勋章:“这是勇者团的徽章?”
菲莱娅抿抿唇,眼神躲闪:“我已经不是勇者团的成员了。”
“那你为什么还戴着它?”
“……”
菲莱娅张开嘴,话语却卡在唇齿之间,在她脸上浮现难堪的红晕。
“请相信我,我可以保护你。”
王子默默打量她一会,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你快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你觉得我做不到吗?”菲莱娅一时心急,抓住了他的手,“等等……”
王子仿佛触电一般,立刻抽走了手。
勇者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他的手指好软。
他的长发从耳后流泻下去,嘴唇微抿着,晕出樱花似的粉白色……
菲莱娅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然后立刻给了自己一巴掌。
少年很吃惊地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我……”
菲莱娅紧张得快死了。
“你怎么了?”少年不解地问。
“呃,呃——”
她结巴了半天,忽然憋出一句:“我想追求您!”
少年惊讶地看着她:“追求?”
菲莱娅石化在原地。
在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后,几乎想把自己的剑都扔下,然后捂住脸拔腿就跑。她并不是一个大胆的、举止轻浮的人,相反,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有一半多都在圣殿度过,充满了严苛的教条,唯一一段暗恋也无疾而终。
可是那句话就那样脱口而出了。
她在心中划着十字,懊悔自己的失言。但话已经说出,她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已经仰慕您很久了,您的歌喉令我日思夜想……”
天呐,完全在胡言乱语。
菲莱娅心中涌出了负罪感。她根本不爱他,只是需要一个接近他的借口。她在心里向天父疯狂忏悔: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谎,不该欺骗,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可怜的王子,我绝没有一丝恶念。
更加疯狂的是,少年居然相信了。他美丽的面容上没有疑惑和厌恶,那是一种纯粹的、好奇的神色。
“好的,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菲莱娅更加惶恐,连忙道:“不、不用!我追求你,应该是我为你做事……”
少年端起房间里的烛台,烛火在挺翘的鼻梁投下阴影,黑发和苍白的面颊都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中。
他朝她温柔地笑笑:“我想,我应该请你喝杯茶。”
勇者想到夜晚时在塔下听到的、海妖一般空灵美丽、令人迷醉的歌声。也只有这样的美貌,才能与那么动人的歌喉相配吧。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引诱美人鱼上岸的罪人,话都说不利索了:
“哦不,我不渴,这太麻烦你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这个房间太乱了,请进来坐吧,我的追求者。”王子冲她笑着。
天父啊。
勇者攥住了拳头,心里默念道。
如果这是我的罪,就请责罚我一个人。
5.
「万物皆罪,你我亦是戴罪之身。」
圣殿每月会组织一次福音会(Evangelistic Rally)。参会的勇者可以在月末拿到更高的补贴,仅仅是因为这种原因,菲莱娅还在白银学院读书时,一次不落地聆听了圣职者的宣讲。
福音会在一个小教堂里举行,圣职者重复着陈腔滥调,台下的勇者们昏昏欲睡。
「生命施行于神的恩惠,而神选之人,你们是千万分之一,也背负千万人之罪。罪孽是将赎去!你们不仅要赎己身,还要赎众生。」
菲莱娅坐在后排不起眼的位置,偷偷望向远处前排的方向。在灯光明亮的地方,坐着一个俊美的青年,他嘴角挂着笑容,正侧过头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浓密的头发像一团柔和的、金红色的火焰。
——艾尔维亚。
他是整个学院最受欢迎的人,当之无愧返校节国王。谦逊成熟,人缘极好,学院里没谈恋爱的女孩有一半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剩下一半是暗恋。
而菲莱娅只是众多喜欢他的人中的一个,最不起眼的一个。
“不仅要赎己身,还要赎众生……”
台上的圣职者忽然点了她的名字:“菲莱娅!”
菲莱娅吓得立刻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巨大的“嘎吱”声,她身边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到!”
她喊完,房间里的笑声更大了。
圣职者的面色很不好看:“我没有在点名,菲莱娅。我的问题是,神选者为什么要担众生的罪。”
“呃……”菲莱娅完全答不上来,她刚刚光顾着偷看艾尔维亚了,只能讪笑着说:“因为众生有罪?”
“你的回答就像我问你鸡为什么生蛋,而你告诉我因为它是鸡一样。”圣职者冷冷地说,“整整两个小时我都在讲这个问题,哪怕这里坐的是一只猴子,只要它会说话,现在也能答出来了。”
坐在她旁边的男生举手说:“司祭大人,她才没听您讲话呢,她光顾着看她的暗恋对象了!”
立刻有人捧哏:“她暗恋谁啊?”
“当然是艾尔维亚!我都看到她偷偷写情书了!”
教室里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菲莱娅非常难堪。
好在司祭没有追问“暗恋”的问题。
他严厉地说:“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想想你的父母花了多少代价才养大你,让你能参加圣殿的遴选,进入这所学院。”
“你对得起你的父母,对得起自己吗?坐下吧,回去好好想想!”
菲莱娅坐下来,无视周围的窃笑声,无所谓似的继续玩自己的手指。
福音会结束后,艾尔维亚拨开人群,喊住了她:“等等,这位同学。”
他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只能含糊地称她为“这位同学”。
菲莱娅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发抖。艾尔维亚对她的态度和对其他人并没有区别,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给你带来困扰了吧,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不……不用了……”她连连摇着头向后退去。
“呃对了,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就是你写情书……”艾尔维亚的话还没说完,看见她的动作,瞪大了眼:“喂,等一下——”
他没能说完剩下的话,因为菲莱娅转身就跑,只留给他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天父啊,如果一切都是人天生的罪责。
她的罪孽是否太过深重?
也许最悲哀的并非重罪,而是她惯于负担,而不善救赎。
6.
勇者坐在小沙发上,并紧双腿,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淑女一点,尽管在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这个词和她根本不搭边。勇者不分性别,都是活得很粗糙的生物,因为他们生来的使命并非赏心悦目,而是保卫人类。
他们在一个小客厅似的房间,美丽的王子正在为她倒茶。他长长的头发垂在身后,漆黑柔顺、光泽亮丽,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印象中她也有一头精心保养的黑色长发,她很爱护它们,每天早晚都要上一遍发油。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王子已经端着茶走了过来。
他的红裙是很高开叉的造型,走动时那双长腿在裙摆下若影若现。勇者使尽了浑身力气,才让自己的视线落在礼貌的地方。
“请别客气。”
王子把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又拿一块布擦了擦她面前的桌面。他做这些事很自然,菲莱娅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会客室不常用,这里很久没有打扫了。”
她这才注意到空气里有股很重的灰尘味,天花板上结满蜘蛛网,地板上和家具上也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好像很久没人用过。
“没关系,这很有古香古色的感觉……”她努力恭维。
王子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
红茶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白雾漂浮在煤油灯下,他美丽的容颜也在雾气里忽远忽近,模糊不清。
“你从小就住在这里吗?”
“是的。”
勇者担心这个话题太生硬沉重,于是她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问:“那些花都是女巫种的?”
“嗯,从我有记忆起就在那里了。”
“它们叫什么名字?”
“虞美人。”
“虞美人……”菲莱娅咀嚼这个名字,“听说它们永远都不会凋谢。”
“那是女巫的魔法,”王子对她笑了笑,“很美,对吗?”
他柔软的唇角微微翘起,笑容如罂粟花瓣般鲜嫩欲滴,黑发中散发出迷人又罪恶的芬芳。
勇者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那……女巫对你好吗?”
“什么是好?”
“她有没有虐待你,折磨你,让你痛苦?”
“没有,我并不痛苦。”
“她用这样的链子拴着你,你怎么会不痛苦呢?“
“我习惯了。”
“她还限制你的自由,不许你与外人交往。”
“我对外界也不感兴趣。”
“你就一丁点都不想离开吗?”
“为什么要离开?”
“为了…为了……可是你被关在这里的话,我怎么追求你呢?”
“你可以留下来。”
王子的思路异于常人。
勇者用尽浑身解数,他还是不为所动。她感到很无奈,只好打听起别的事情。
“女巫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
王子告诉她:“我的父母也曾被花田中的罂粟吸引。”
6.
妻子站在自家窗边,望向远处女巫的花田,看见一片美丽的罂粟花。她忽然想到,如果能摘下一朵花戴在头上,自己一定会变得更加美丽动人吧。这份渴望一天比一天强烈,她日渐消瘦,脸色苍白憔悴。丈夫慌了,问她哪里不舒服。
妻子说:“要是不能拥有一朵罂粟花,我一定会死掉。”
丈夫十分疼爱妻子,心想:就算要冒险,也不能让她死去。黄昏时分,他翻过围墙,溜进女巫的花田,匆匆摘了一朵罂粟带回家。妻子立刻戴在头上,在镜子前开心地唱着歌。
可花朵很快就枯萎了,第二天,她想要鲜花的念头比昨天更加强烈,丈夫只能再次翻墙偷花。正当他爬墙准备离开时,女巫突然出现在眼前,满脸怒火。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进我的花田偷花!我绝不会轻饶你!”
丈夫连忙哀求:“求您发发慈悲,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我妻子望见您的罂粟花,执念太深,得不到就活不下去。”
女巫听完稍稍消气,说:“若你所言属实,罂粟你尽管随便摘,但我有一个条件:等你妻子生下孩子,必须把孩子交给我。我会好好抚养他,像亲生母亲一样待他。”
丈夫满心恐惧,只能满口答应。
没过多久,妻子顺利生下一个男婴。女巫立刻上门,带走孩子,给他取名罂粟。
7.
故事讲完,天色已经黑了。
菲莱娅有些犯困。
“勇者?”
王子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菲莱娅一激灵,睁开眼,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啊!”
王子无措地看着她。
菲莱娅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用宝剑顶着王子的胸口,心脏的位置。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恍惚感觉他的胸骨都陷进去了——还好只是错觉,宝剑缠着布条,没有伤到他。
宝剑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抱歉,我有点应激反应,不是针对你……”
她摇摇头,想把困意从脑海里驱逐出去,眼皮却愈发沉重。
煤油灯的灯油似乎快烧完了,灯光有些不稳,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地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光线每一次晃动,室内都变得更加昏暗。
阴影一点点爬上她的后脑勺。
“现在太晚了,我应该回去……”
菲莱娅含糊不清地嘟哝着。她捡起宝剑,撑起身子,一步步走向窗台边。
她的影子也随着灯光忽浓忽淡。
“勇者。”
王子喊住了她。
他的声音带着男人的磁性,孩子的柔和,少年的青涩,矛盾却又十分动听,有种魔魅般的穿透力,仿佛是透过她的耳蜗,直接抵达脑髓。
“你要怎么离开?”
菲莱娅撑在窗口边,高空的凉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夜空里又传来几声乌鸦叫。
地面似乎只是一幅很近的浓墨重彩的油画,一步之遥,伸手就能摸到罂粟的花瓣。她爬上窗台,向那片红海俯身——
“不可以哦。”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
这个怀抱是冰凉的,比夜风还要冰凉,菲莱娅的牙关都有些打战。
“女巫过几天才会再来,今晚你先住在这里吧,和我一起睡。”
王子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
菲莱娅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被放到了柔软的云朵上。周身不断下陷,她很快进入沉眠。
8.
她梦到了母亲。
母亲用忧郁的,红色的眼睛望着她。
某一刻,菲莱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你醒了。”
王子站在床边,手上端着一个烛台,在黑暗里散发着幽幽的光。烛台的火光映着他的脸,使那张美丽面容染上温暖柔和的色调。
“你睡了一整天……”
他的发间戴上了一朵罂粟,红色的花瓣缀在如墨的发丝间,浓烈而鲜艳。
注意到她的目光,他伸手摸了摸罂粟的花瓣:“好看吗?”
菲莱娅慢慢从噩梦中缓过神来。
“好看。但你是怎么摘到它的?”
“一楼有花房,我可以让仆人帮忙采摘。”
勇者很吃惊:“这里还有仆人?”
她在旁边蹲守了很多天,除了女巫,没有见过任何人出入。
“他们不习惯生人,所以我让他们都藏起来了。”他解释道。
“哦……”
菲莱娅感觉太阳穴有些胀痛,可能是睡太久了。
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头疼的样子像一只刚睡醒的小松鼠。
“我的头好胀……”
少年体贴地递上一块热毛巾。
“可能是噩梦的原因。”
菲莱娅拿毛巾的手停在半空,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少年优雅地掩唇,似是有些莞尔:“你说了梦话。”
“……”
菲莱娅的脸一时又红透了,像一个大蒸锅,还往上冒着热气。
“我没有吵到你吧?当时怎么就睡着了……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奇怪的话?”少年想了想,“没有,你一直在喊妈妈。”
这还不够奇怪吗?
菲莱娅简直要晕过去了。
“你一直在说,妈妈对不起,还有……”
“我爱你。”
9.
菲莱娅莫名其妙地在高塔里住了下来。
第一天她想,都是为了探查线索。
第二天她想,明天走也来得及。
第三天她想,待得越久,线索越多。
她偶尔也会感觉哪里不对劲。
但这种感觉在看到王子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王子套上了厚重、宽大的黑色袍子,像个美丽的幽灵在堆成小山的书籍间飘来飘去。据他说这些书都是女巫搜集的,她是一个勤奋好学的人,对各种知识都充满兴趣。
勇者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
她在勇者团服役时都没见过这么多书——圣殿勇者基本都是脑袋里只长肌肉的笨蛋,像金毛犬一样愚蠢又友善,圣殿图书馆常年只有圣职者光顾。
她被灰尘熏得鼻子发痒,有股强烈的、打喷嚏的冲动。但这里的书塔都摇摇欲坠,她生怕自己一个喷嚏就把书震塌了。
于是她一面用力收缩鼻孔,一面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罂粟,这是你的衣服吗,第一次见你穿。”
“这是女巫的工作袍,可以防灰尘和螨虫。”
王子又从书堆里抽出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古代魔药大全》。
“找到了……”
他吹开封面上的灰尘,轻轻翻开。这些古籍的年纪都很大,纸张脆薄风化,要很小心才不会在翻动时把它们变成碎片。
“罂粟,你找这本书做什么?”
勇者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女巫让我学习一些药剂的知识,往后可以帮她炼药。”
勇者大惊失色。
她话还没说出口,先打了一个超级巨大的喷嚏。
“阿啾——”
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书堆摇摇晃晃,菲莱娅看到王子身后的书塔正向他倾倒。
她来不及多想,飞身扑过去,抱住王子在地上滚了几圈。
身后书堆应声倒塌,雪片般噼里啪啦地打在她身上,脆化的纸张卷起飞舞,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雨。
“你没事吧……”
勇者慌乱地松开手,从他身上爬起来。
“没事。”
王子倒在地上,黑发像漫长的河流,穿过整个房间。无数书籍落入漆黑的河水,他苍白的面孔似乎也成了其中一个书页。
在黑与白的碎片中,只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像风中微微摇曳的薰衣草。
“你怎么能帮她……”
勇者的脸红透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她是坏人,你不要听她的话。”
“劳驾挪一下。”
王子礼貌地说。
勇者低下头,发现那本《古代魔药大全》正被她踩在脚下,书页都裂开了。
她连忙后退了一步,这下又踩到了王子的头发,她像被烫到一样跳了起来——地上到处都是纸,要么就是头发。这些娇贵的东西都经不起踩踏,她只能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单脚跳到墙边,把背紧紧贴着墙壁。
王子捡起《古代魔药大全》,掏出随身的梳子,细细梳理弄乱的长发。微微卷曲的黑色发丝像羊毛一样蓬松柔软,自上而下汇入河流的波浪。
黑发簇拥着他,只露出一点精致的鼻尖和略微垂下的眼睫,也美得令人心惊。
勇者想到母亲在睡前故事中讲的妖精,它们隐居在森林深处,发现人类的踪迹就会消失不见。
在读睡前故事时,母亲的头发也会这样垂下来,发丝黑亮浓密,散发着迷人的芬芳,落在她的皮肤上,会有些许痒意,像羽毛拂过。
“勇者,你一直在看我的头发。你想到了谁?”
他微微侧头,向她看过来,柔顺微卷的发丝被光映成黑金色,分外温柔。
勇者有一瞬间的恍惚。
“妈妈……”
下一秒,她回过神来,后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她怎么能说出这么失礼的话,他可是男生啊!
“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忽然想到了我的母亲……”
好在王子并不在意。
“你和母亲的关系很好吗?”
他的关注点很奇特。
和刚认识几天的人谈这些事有点奇怪,勇者尴尬地扯了扯衣角,盯着脚下的木地板,好像那些花纹突然变得很值得研究。
“还可以吧……”
王子歪了歪头:“你做梦的时候也一直在喊妈妈,我以为这是很亲密的表现。”
“是的。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确切地说是十年。
她老家在奥克辛的小镇,七岁就被选入圣殿,成为勇者的预备役,从那以后她就没有回过家。
王子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黑发从长袍四周滑落下去,像散开的丝网。
“母亲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好奇地问。
菲莱娅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他没有母亲。
或者说在他出生前,他的母亲就决定了放弃他。
是女巫抚养他长大,又把他囚禁在这里。
菲莱娅紧绷的肩膀放松了,她心中生出一些怜悯,这使她感到自己愈发像个责任重大的骑士。毫无疑问,拯救面前不幸的王子就是她此行的使命,她不止要拯救他受困的躯体,更要救赎他的心灵。
“母亲是……很温暖的感觉。就像在黑夜里被烛火照耀着一样……”
王子若有所思。
他又问了一些关于她母亲的事。菲莱娅觉得他很渴望亲情,这正好给了她一个滔滔不绝的理由,把压在心里很久的情感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
“我的母亲很爱美,她也有一头很长的黑色头发,这么这么长,会垂到腰上。无论多忙,每天早晚她都会给头发擦一遍精油。”
“小时候我不懂事,拽她的头发,把她拽得很痛,她也没有生气,还把我抱起来,笑着亲我的脸。”
“不管我犯了什么错,她都会包容我。”
“母亲就像神明一样保护着我,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
“她完全接纳我的一切。”
“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只是我加入圣殿以后,因为太忙就很少回家了。”
菲莱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很想她。”
房间内有片刻的安静,一只老鼠跑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原来如此,是被烛火照耀一样的感觉啊……”
王子踩着一地古籍残片走来,厚重的长袍拖在地上,和他的长发交织在一起。
他的声音好像也被烛火照耀着,柔和温暖。
“谢谢你为我解答。”
10.
王子不是罂粟王子,是田螺王子。
他每天一大早就起床,去楼下的温室采摘蔬果,做成早餐。他自己把小麦磨成面粉,还有一排大桶专门用开装发酵的面团,到时间就把它们做成面包。下午他要给罂粟花驱虫、浇水,晚上他总是在读书,最近他在看那本《古代魔药大全》。他的生活完全自理,几天下来她连仆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莫名地感到不安,并把这归结于坐享其成。
“让我帮你吧。我是你的追求者,你想怎么使唤我都可以……”
听到她的恳求,王子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坐在床边,明亮的火光像一层轻纱,笼着他优柔浓密的黑发,发丝泼墨似地垂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弯成一圈黑色的环,把勇者环在中间。
他黑色的发丝仿佛触手可及,柔顺细腻,充满光泽,微微卷曲的墨色丝线,被烛火晕染模糊,从某个角度和多年前的身影奇异地重合,她感到昏沉而温暖,就像身处一场梦中。
“好。”
他的语气很柔和,磁性的声音像一把小刷子,从耳膜上刷过,带来一片酥麻。
自从得知勇者有失眠的毛病,他每晚都会来给她讲睡前故事。菲莱娅起初觉得有些丢脸——这显得她像个小孩。但她这段时间睡得很安稳,那些噩梦好像都被他赶走了。
“先把牛奶喝掉,喝完就讲故事了。”
他端起冒着热气的牛奶轻轻吹了吹,黑发随着他的动作倾泻而下,丝丝缕缕,温柔缠绵。
菲莱娅缩在被子里看他,不知是害羞还是热的,脸颊上泛着可疑的红晕。
“好的……”
王子把牛奶端到她唇边,动作轻柔地喂她喝下。
等她喝完,他又拿出手帕,替她擦掉嘴角的奶沫。
他身上有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味,是那种让人很安心的馨香,让她想到学院宿舍的被褥,柔软又温暖。
勇者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皮肤好白,睫毛好长,鼻子好精致立体,嘴唇也红红的……
勇者的耳根红透了,一股羞耻感忽然窜上心头。不应该这样的,她已经十八岁了,是一个独立自主的成年人,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
“我自己来吧!”
她想要接过手帕。
因为这个动作,手臂碰到了王子的头发。
柔滑的发丝轻拂过皮肤,勇者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扑通狂跳。
“怎么了?”王子轻柔地问,“你不习惯别人碰你吗?”
菲莱娅僵在原地,心跳比直面魔王的时候还要剧烈。
“我……”
陌生的情感像棉絮一样堵满了她的喉咙。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子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他为她讲完睡前故事,吹灭蜡烛,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晚安,我的勇者。”
过了一会,勇者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他的长发拖在地上,沙沙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没有王子的房间,似乎比刚刚更冷了。
12.
勇者越来越了解王子。
她发现了他有很多老派的生活习惯,比如不爱看钟表,全靠生物钟生活;不会用新式的东西,煮东西都用瓦罐而不用锅具;相信在牛奶里放糖会让人变傻,还会制作祈福的香包……
“天呐,这些都是女巫教给你的吗?”
“是的。”
王子坐在椅子上,从一堆药草里挑出很细的一根,放进布包的最上方。这是很繁冗的工作,但他做得很熟练,手很稳,找得也很精准。
“为什么要做这个?”
勇者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褐色的短卷发毛茸茸的。他手上做的东西每秒都在挑战她的耐心,她只要看两眼就感觉非常烦躁,想把整张桌子掀了。
为了耐住性子,她不看他做事,只看着他的脸。
他真好看啊。
皮肤那么白,鼻梁那么挺翘,眼睛深邃明亮,嘴唇也像婴儿一样嫩红,眼睫毛垂下来就像一把小扇子一样。长长的黑发顺着他纤瘦的肩背流淌下来,铺满整个房间,在阳光下闪着动人的光彩。
勇者看得入了迷,直到王子站起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你做完了吗……”
王子从她身边经过,走动时几根发丝飘起,蹭到她的皮肤。她又闻到了淡淡的幽香,只是它正在远去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消散。
她一时间有些心慌意乱,仓促地转身,肩膀却被人轻轻按住。
王子停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勇者感觉半边身子好像都不听使唤了。
“这个给你。”
他把香包放到她手心。
香包沉甸甸的,隔着布料仍有些扎人,带着淡淡的苦涩和草木芬芳。麻布的触感有些粗糙,能摸到细密的针脚,勇者想起临行前母亲缝的衣服,也是这样的一行针脚,仿佛泪水浸湿过。
“书上说,带上心爱之人制作的香包,就会得到神明保佑,心想事成。”
心爱之人......
她听到胸腔里传来的跳动。
陌生的、沉重的,一声比一声更加强烈。
13.
勇者收下王子的香包,她非常珍惜,把它绑在腰带上随身佩戴。
她觉得自己不能辜负王子的好意,主动包揽了整个高塔的清扫工作,虽然王子表示会有仆人来做,但勇者还是坚持要亲自动手。
“拜托了,我一定要帮你做事,不然我会感觉自己很没用。”
王子温柔地劝说:“你可以做些别的事,清扫很辛苦,而且女巫可能在塔楼里布置了机关……”
但勇者有种莫名其妙的固执。
“这座塔里到处都是一百年前的老东西,就算有机关也是老古董,伤不到我的。”
王子见她不为所动,也就默许了。
为了方便勇者在高塔中活动,他给了她一串钥匙。
“这些钥匙可以打开所有房间的门,但是注意,千万不要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间。”
勇者不解地问:“那个房间有什么特别吗?”
“那是女巫的禁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王子告诫她,“如果打开那扇门,会有可怕的后果。”
勇者皱眉道:“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的话?”
王子微微垂眸,并未言语。
见他不回答,她有些急躁起来,声音也大了:“她是坏人啊!你不要相信她!”
这回王子终于抬起头:“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她是坏人?”
勇者用手握住身侧的草药包,透过布料,药草还是有些扎人。
她深深呼吸。
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是的,王子一定是被女巫洗脑了。
她必须拯救他。
“相信我好吗?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她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和怒气。
王子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在勇者中属于很厉害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猝不及防了,勇者一时愣住,刚刚升起的情绪在转瞬间偃旗息鼓。
片刻后,她才嗫嚅着开口。
“呃…一般。”
王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以前在哪个团服役?”
这次勇者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手指微微颤抖,面部肌肉也不和谐地弹动着,仿佛生理性的抽搐。
“……十一团。”
王子笑了笑:“那很好呀。”
勇者扯了扯嘴角,只是拉起了一块面皮,没有牵动肌肉,这笑容显得异常虚假而勉强。她的面色无比苍白,声调平板得像机械,好像忽然变成了没有情绪的纸人,念出报纸上某一条讣告。
“十一团两年前就已经全军覆没了。”
“所有人都死了。”
“……除了我。”
13.
她从那场惨烈的战役中幸存下来。
并因此负罪。
“对不起,对不起……”
魔王在嘶吼和咆哮着,它的身躯像一座遮天蔽日的大山,人类在它面前渺小如蝼蚁。
十一团是荣誉最多的勇者团之一,和她同一个团的前辈们都身经百战,战功赫赫。他们面对着强大的魔王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前方的战士被撕碎,后面的人继续往前冲,先行者的残肢和鲜血像下雨一样撒在后来者的身上,勇者们依然在怒吼着,悍不畏死地前进,他们绿色的披风像一片片无畏的树叶,汇聚成墨绿色的风暴,义无反顾地奔赴死亡。
没有一个人退缩,因为他们身后就是人类的防线,父母子女,兄弟姐妹。
圣殿的钟声将为他们而鸣。
“他们所受的难,亦是神所受的难。”
“他们所流的血,亦是神所流的血。”
“他们去时已赎清一切的罪,将升入英灵的国,投在神的膝下,受万众瞻仰。”
菲莱娅其实很讨厌十一团的成员。
她讨厌团里那个爱抽水烟的大叔,他总是邋里邋遢,还爱说些取笑调侃她的话。
她讨厌团长总是刻板严苛,抓纪律时丝毫不留情面。
她更讨厌那个总抢她鸡腿肉吃的男孩,他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她也讨厌那个一脸雀斑的女孩,她总是表现那么优异,把身边所有人都衬托得黯淡无光。
她讨厌的人们手握武器,神色坚定,一个个从她身边跑过。
“他们去时已赎清一切的罪。”
在魔王黑云般的身躯前,他们显得那么渺小,她的恨也那么渺小,只是一眨眼就消失在宇宙之间。
在前进的人流中,只有菲莱娅停滞不前,像水流中一块顽固的石头。
她犹豫了。
看到同伴的牺牲,她没有感到愤怒,而是感到恐惧。
她浑身颤抖着,面对着魔王,一步步往后退。
“对不起,对不起……”
她太恐惧死亡。
鲜血汇成溪流,从她脚下潺潺流过,她在血泊中发疯地奔逃,溅起的血浸透了她的裤腿,紧紧黏在她的皮肤上。
一张张面孔在她面前闪过,她脸上早已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湿润,顺着下颌一滴滴往下落。
“对不起……”
温热的冰凉的,她的罪孽在空中散落,在阴影张狂,钻进肌肤毛孔,渗入血肉骨髓。
逝者已得救赎。
她是活着的罪人。
14.
勇者用钥匙一扇扇打开了那些门。
第一个房间装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子。
第二个房间有无数华美的衣裙。
第三个房间里是各种各样的精美饰品。
……
有些房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有的堆积着成山的旧衣服:精良的铠甲,诗人的长衫,冒险者的披风。还有许多物品:许多样式不一的长剑、羊皮卷的诗集、冒险家的怀表……
所有房间都属于女巫。
她已经拥有一座高塔的宝藏,何必要在塔顶囚禁一个少年呢?
她一边思考着,一边把钥匙插入锁孔,打开了房门。
这个房间并不是所谓的“最后一个房间”,只是不起眼的一个普通的房间。
里面有点昏暗,她端着烛台走进去,脚边碰到了硬硬的东西。
她低头,烛台的光映出一片森白。
是人类的头骨。
“哐当”一声,烛台掉在地上。
火焰颤抖明灭着,火舌一路窜下烛台,在地板上燃烧起来。
门外传来沙沙的声音,勇者惊慌失措地拔出宝剑,颤巍巍地对准门口的方向。
沙沙,沙沙。
一截红色的衣摆先跨过门框,然后是长长的黑发。
火光映亮了他脖颈上的珠宝,手指上的银戒,还有小半张美丽惊人的面容。
王子雾紫色的眼眸注视着她,没有任何责备的神色,只有平静和温柔。
“吓到了吗?”
他向她张开双臂。
“过来吧,让我抱抱你。没关系只是着火了而已。这座塔是石头做的,火烧不出房间,女巫也不会知道。”
火舌吞没了白骨,一具具骨骼在火光中瓦解、粉碎,化为浓烟。
烈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房间,高温让空气都开始扭曲,沉默的骸骨在热浪中化为灰烬,漫天飞舞,了无踪迹。
就像没有存在过。
勇者松开手,宝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火光把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她眼角的泪痕。
“天父在上……”
她扑进王子的怀抱中,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颤抖着抚摸他的头发:“不要怕,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15.
也许是被满房间的人骨吓到,勇者又做了噩梦。
“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办法……”
“对不起,原谅我……”
她翻来覆去地重复那几句话,眉头紧皱着,神色痛苦不安。
王子坐在床边,认真梳理她的头发。他把那些打卷的、打结的部分一点点梳顺,再涂上精油,让它们柔顺发亮。
他取来一块热毛巾,擦过她的眉心、嘴唇、脸颊,抚平她眉宇的褶皱。把她的手从棉被中拿出来,一根根擦拭手指,从指间的缝隙到掌纹,擦去满手冷汗,再用热毛巾捂住,把它们暖热。
梦魇中的勇者似乎得到了安抚,呼吸一点点平静下去。
王子仔细地端详她的脸。
她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脸上留下了许多风吹日晒的痕迹,嘴唇上也有一层发干的硬皮。他着迷地注视这些不美丽的细节,把浓郁的白色膏体涂抹在她微张的嘴唇上,用指尖一点点抹到她嘴唇的每一处,感受白色的液体浸软尖锐的死皮。
他轻轻哼着歌,旋律柔和悠扬,安宁美好,像一支温柔的摇篮曲。
“罂粟,罂粟,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他会完全接纳她的一切。
他会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不管她犯了什么错,他都会包容她。
他会像母亲一样爱她。
“罂粟,罂粟,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他弯着腰,阴影和黑发一起丝丝缕缕地落在她的身上、脸上,像细密的蛛丝将她一层层裹缠起来,黑发流满了床铺,织就厚厚的茧房。
“罂粟,罂粟,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勇者的身体微微抽搐着,像是蛛网中心挣扎的飞虫。她的嘴唇翕动着,被一层凝固的乳白色药膏包裹,像未成熟的果实,散发出青涩又诱人的甜香。王子低头尝了一下味道。唇舌分开时,刚刚抹的药膏已经完全融化了,拉出粘稠的白色丝线。
“罂粟,罂粟,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他发间红色的罂粟坠落到被子上,无数黑色的发丝像罂粟的枝蔓,在雨水中疯狂生长,漫过洁白的床单,漫过石头的地板,漫过高塔的外墙,漫过窗台,把世界都变成它们的花田。
16.
人骨的出现,让整个高塔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勇者随时都感到脊背发凉,好像黑暗中总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看。
那种窥视感如影随形,王子不在的时候尤其强烈,她变得一惊一乍,随便一只老鼠都能吓得她拔出宝剑。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勇者带着宝剑,离开了高塔。
她到附近的村子打听消息,他们听说她在查女巫的事情,态度都非常积极。
“女巫啊,她从小就住在那座高塔里!”
“她长大后搬出了高塔,不过还是时常回去。”
“十几年前,高塔里就开始传出少年的歌声了。”
村民说到这里,表情都非常不齿,义愤填膺:“真是个老妖婆!除了那个男孩,她说不定还拐卖了其他孩子!勇者大人,您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她是个阴险古怪的人,说不定背地里还有什么邪恶计划,妄图破坏圣殿的统治呢。”
“是啊,而且她占着一块那么好的地,居然就用来种花。”
说这话的村民被另一个人打了一巴掌,讪讪挠头不语了。
勇者心里感到很奇怪。
那个女巫怎么会在这里待这么久?
「女巫」严格来说并不是一个职业,也不是什么会魔法的神奇物种。「女巫」或者「男巫」都是蔑称,专门称呼那些在民间研究特殊技艺,并以此谋生的人。
因为他们不事生产,随手做的东西却能卖出高价,轻易积累大量财富,时间长了往往会引起当地的反感。这种人极少在某地定居,因为也有很多人觊觎他们的能力。
“所以,她从出生起就在这一带活动,一次也没有迁居过?”
“是啊。”
太奇怪了。
勇者使劲摇了摇头。
她还有另一个疑问:如果女巫才活了几十年,为什么高塔中处处都是一百多年的痕迹?
她问那些村民:“这座巫师塔在那里多久了?”
“很久了,从俺爷爷的爷爷开始……”
“不对,应该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反正俺们父母辈它就在了,应该有几百年了吧,也算俺们这里的一个标志性建筑。”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
勇者又来到集市。
王子说女巫会制作药剂,她便找到那些药剂商人,打听女巫的消息。
“她平时买卖些什么东西?”
商人正气凛然道:“我不能出卖客人的消息!”
勇者又掏出一袋钱。
商人清了清嗓子,左右看了一眼,把勇者拉进自己的帐篷里。
“那个家伙古怪得很……”
“她偶尔会拿些普通的药剂来卖,但是她在我这儿收的材料,根本都不是给人用的。”
勇者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她收的材料基本都是剧毒、腐蚀、侵蚀性质的东西。用在人身上,估计只能做化尸水。”
商人神神秘秘地说。
“而且我一次也没见她把这类成品拿来卖。”
“毒药的稳定性不高,不能保存太久,所以要么是有别的买家,要么用掉了!”
“用掉当然很可怕,买这么多的毒药不也很可疑吗?”
“附赠您一条消息,就在前几天,她还来我这里买了新的材料。”
勇者捏紧了腰侧的药包,手背用力得鼓起了青筋。
草药被大力揉捏得嘎吱变形,发出脆响,淡淡的草药香味舒缓着她紧张的神经。
她丢下钱袋,大踏步离开了商人的帐篷。
今天的天气很好,勇者的面色却不太明朗。她从集市走出来,发狠地踹了一脚小石子。它飞得老远落在沙地上,无声地滚了几下便不动了。
她注视着一动不动的石子,心中忽然生出惶恐,视线惶然地往四周探望,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想甩开那个石子——可她越是惶急,眼前的景象越是混乱昏黄,好像边境漫无边际的沙石地都成了乱葬岗,她看到一块耸立的石头就心惊肉跳,疑心它会变成她的墓碑。
如果女巫背后没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怎么能在此地盘踞如此之久?
这件事已经超出你的能力所及!
你还愣着做什么,难道真以为自己是多么强大的勇者吗?
你忘了你为什么会被逐出勇者团,沦落到这等境地吗?
难道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拯救谁吗?
别开玩笑了,快跑吧!
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不断地重复着、催促着。
她脸上再也找不到一开始那种自信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惊弓之鸟一般的畏缩。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罪责尽管加诸此身吧,□□残喘也好过精神不朽。
如果只是恐惧,或许还不会显得如此滑稽。可她心中又有不甘,有经年积累的痛苦,她的罪如此深重,已经快要把她的心灵蚕食。
那个老人的话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失踪的人都是像您这样从外地来的,就我知道的,有剑客,冒险者,还有吟游诗人。”
“您知道,这里是边境,三不管地带,这种失踪事件太常见了,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引起圣殿的注意。”
“圣殿一直在增兵,但魔王渗透的速度还在上升,我怀疑是人类内部出了奸细。”
老人是一位冒险者,他曾经走南闯北,看到勇者为了保护村庄与魔王战斗的场景,内心受到震动,决定成为圣殿的线人。
他不知道菲莱娅的过去,只听过「幽影骑士」的名号,知道她一直在追踪和猎杀魔王。
勇者彼时刚刚结束一场战斗,铠甲上沾满魔王的黑血,只从头盔下露出一双眼睛,声音沉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老头毫无惧色,甚至还笑起来,“我还知道您是一位公正无私的勇者——我看到了您的勇者团徽章。圣殿座下的勇者都是美德的化身,所以您肯定不会出卖我。”
“女巫可能已经背叛了人类。她把同胞的血肉献祭给魔王,换取知识和力量。”
他走到窗前回过头,苍老的面孔逆着光,有一种熟悉的坚毅,菲莱娅恍惚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同伴。
“如果她的灵魂已经堕入深渊……”
“圣殿的剑啊,请斩断一切不洁。”
14.
勇者回到罂粟花田。
她大老远就看到了塔顶上垂下的黑色发丝。
女巫来了?
她连忙藏匿起来,暗中观察。
过了一会,女巫爬下高塔,落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扶正面具大摇大摆地走了。
勇者从花丛中钻出来。
【失踪的人都是像您这样从外地来的…】
【就在前几天,她还来我这里买了新的材料。】
明明是午后,她穿着厚重的铠甲,却感到刺骨的冷。
花田无边无际。她举目四望,只看到罂粟,无数的罂粟,一模一样的罂粟,仿佛从一张纸上复写下的图案。一阵风来,所有罂粟都在簌簌轻颤,整片花田都活过来了,成了一个会呼吸的整体。
她忍不住想,如果在这里的是她十一团的同僚们,一定可以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真相。
而不是像她这样。
永远在犹豫不决,看不清事情的真实面目。
“如果是你们的话一定会有办法吧。”
“一定可以做出正确的决断吧。”
“一定是不后悔的选择吧。”
她望着虚空中的某处轻声说,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如果是你们的话……”
“如果是你们的话……”
她低下头,在花田中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泥土中。
“如果你们还在就好了……”
泪水渗入干燥的泥土中。
空气不会回应她的话,四周只有默默摇动的罂粟花。
14.
勇者回到了高塔上。
王子没有问她为什么解开剑上的布条。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无视她的剑锋,拿出手帕上前为她擦拭脸颊上的灰尘。
“要喝杯热可可吗?你看起来很累了。我今早刚刚摘下的咖啡豆,应该很新鲜……”
勇者一把推开他:“女巫在做什么?”
她这一下推得很用力,王子向后趔趄了一下,踩在黑色长发上,重重倒在杂物箱间。
他眉头痛苦地蹙起,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像被雨打湿的罂粟花。
“我问你女巫在做什么!”
勇者失控地怒吼,一剑劈向旁边的木桌,陈旧的木头瞬间四分五裂。
她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毕露,所有肌肉都紧绷着,狰狞如恶鬼。
勇者握剑的手颤抖着。
光线从窗口飘进来,在地上投下长条形的光影,把黑色的长发分割为两段,这一头是暴怒的勇者,那一头是柔弱的王子。
“咳、咳……”
王子掩住嘴唇,低低地咳嗽,指缝间溢出血丝。
勇者一脚踩过光影分界,常年训练的手掌非常有力,像铁钳一样扼住少年脆弱的咽喉。
“别装了!”她愤怒地吼道,“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对她做的事一点都不知情!你一直在帮她,为虎作伥对吗?假装对我好也是为了拖住我,好让她有机会动手吧?!”
“我看到她回到高塔了,她把毒药给你了吧,回答我是不是!”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也许是身体不好的缘故,少年的体温很低,连脖颈也是冰凉的。他美丽的面孔因缺氧而呈现病态的潮红,红色在眼尾晕开,像一条小小的金鱼尾巴。
他没有挣扎反抗,胸口无力地起伏着,纤细苍白的手指像某种柔弱的植物,一根根攀上她铁制的护腕。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他依然注视着她的面容,像母亲看着顽皮的孩子一样,无限包容又慈爱。
那双淡紫色的美丽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
直到他彻底没有了气息,勇者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她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怔然,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做了什么……
她想到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
初次见面时,王子就劝她离开,不要再来。
她提出要打扫塔楼,他虽然不太赞同,最后还是给了她房间钥匙。
她问他的问题,他总是答得很认真仔细,从不回避。
这些举动哪里是做贼心虚的样子呢?
勇者又控制不住地想到那些夜晚,他坐在床头给她讲睡前故事,她会偷偷扒拉他的头发,但他总是宽容地笑笑。
那时她感到多么温暖啊。
她在心里发誓要保护他,可她却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香包还挂在她的腰间,仿佛在提醒她冲动之下做了什么荒唐的事。
王子漆黑的长发好像也失去了光泽,成为死物,一具横亘在房间里的巨大尸体。
勇者脸上浮现恐惧的神色,看着尸体一步步后退。
“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后背碰到了冰冷的窗台。
她忽然想到,她还在几百米的高空。
没有王子放下长发,难道她还要搬动他的尸体做梯子吗?
这个念头让勇者不堪重负的心灵终于崩溃了。
巨大的负罪感和绝望感将她淹没。
她发出了困兽般的、声嘶力竭的吼叫,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身体,像一个癫狂的疯子。
“不——”
沉寂的房间传来了一丝响动。
勇者听到角落里传来很轻的咳嗽声。
——王子没死!
借着窗外的光线,她看到王子的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
一时间,勇者完全僵住了。
她呆立在原地,听到王子气若游丝的声音。
“没关系的。”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很温柔,“这不是你的错……”
勇者站在窗边,身影一动不动。
逆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脸颊的轮廓边缘,滑下一丝晶亮的闪光。
“我没办法反抗她。”王子的眼角也流下了泪水,“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任何人,我只是太寂寞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瓶黑色的药剂。
“我爱你……”他用那双水雾弥漫、令人动容的紫色眼眸望着她:“我知道你不会再相信我了。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勇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要这么做!求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她向王子飞扑过去,但王子已经饮下了乌黑的魔药。
勇者一巴掌打翻他手上的药瓶,残余的液体洒在地上,蒸腾出可怕的黑雾。
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子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嘴唇变得青白,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发间的罂粟花也迅速枯萎。
“不要……”
勇者颤抖地抱着他的身体。这具躯体太轻了,太软了,好像没有骨头一样,她恍惚自己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朵云,只要一阵风就会把他吹走。
她看着他血色尽失的脸,恍惚间,仿佛看到母亲弥留之际躺在病榻上,黑发垂落下来,曾经光泽流转的发丝如今干枯分叉,仿佛被抽干了生命力,只剩一具躯壳。
她心中莫名浮现惊恐的情绪。
“快吐出来啊!”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说你!”
“别这样好吗?”
“求你了,不要丢下我……”
她的语气越来越恐慌和卑微,她拼命摇晃他,但王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有一丝黑色的药水从他嘴角溢出。
她心里一时间只剩下绝望的念头。
勇者掐住他的颌关节,强行打开他的牙关,然后俯身吻住王子的嘴唇,把他未来得及咽下的所有药水都吸入口中。
药水冰凉辛辣,苦得令人想吐。一滴滴顺着她的喉咙淌入身体,升腾起灼烧般的感受。
“呕——呕——”
勇者本能地干呕,她痛得面目扭曲,无法想象王子怎么能面色平静地喝下这种东西……
她用最后一丝清醒和力气,握住王子的手,手指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间,和他十指相扣。
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
画面也渐渐模糊。
意识像是被烈火炙烤着一样,很快就混沌一片,不知道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
“好热……”
勇者的呻吟渐渐变了调。她把王子紧紧压在身下,本能地蹭他的身体,想寻找一丝清凉。
不知何时,王子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纵容着她无礼的举动,纤细的手指插入她发间轻轻摩挲,从发丝抚摸到头皮。
他低头深嗅她的气味,轻笑。
“好香。”
他的眼睛不再是浅淡的紫色,而是血一般的鲜红。
长发窸窸窣窣地蠕动起来,将地上的两人层层包裹,形成一个黑色的巨茧。
15.
勇者做了一个模糊又混乱的梦。
梦里她似乎是一个男孩。
从出生起,每天睁眼看到的,就是高塔中昏暗的光线。
还有那个养育他的人。
那个人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面目,名字,都是模糊的,就像笼罩着一团雾气。
那个人一手把他带大,为他换衣服,教他读书识字,牵着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我爱你。”
“我爱你啊。”
“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爱你的人了。”
那个人告诉他,他们只有彼此,爱让他们是一体的,所以不必有任何分别。
他可以拥有这座高塔如他所有。
他也可以拥有他的身体如他所有。
随时随地把手伸进衣服中,触碰隐私部位——那个人说因为他们是一体的,所以触碰彼此的身体就像触碰自己的身体一样,不必羞耻。
可是那一天他感到很痛。
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年龄太小了吧。
但是那个人每次结束后都会温柔地抱住他,说罂粟,我爱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不要离开我。
勇者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问:“你会永远爱我吗?”
那个人笑着说:会的。
于是他也抱住了对方,认真地说:“我不会离开的,我也会永远爱你。”
少年一天天长大,身体像抽条的柳树,越来越高大挺拔,面容褪去稚嫩,愈发美丽风情。
他依然深爱着对方,相信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可是那个人眼中的爱意却一日日地消退了。
愈发感到不安的少年,在某一日看到对方又抱回一个婴儿时,彻底崩溃。
年长者违背了他的誓言。
他们之间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少年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铁床上。他的爱人,他的长辈——站在铁床的一头,手里的尖刀闪着寒光。
那个人粗暴地撬开他的嘴,给他灌下药水。
“乖一点,很快就结束了。”
“这都是因为爱你啊。”
“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离开我。”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剥下皮肤,挖掉血肉,取走内脏,再把皮囊重新重新缝合。
“我爱你啊,罂粟……”
16.
勇者从梦中惊醒。
她出了一身冷汗,连身下的床单都浸湿了。
“嘶”
她感觉浑身都很不舒服,像被人打了一样,下身也有种奇怪的酸涩胀痛感。
记忆慢慢回笼。
勇者失手打碎了床头的杯子。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这声音很诡异,像是很多骨头在撞击。
勇者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就被下半身抽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门被推开了。
一具穿女仆装的骷髅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勇者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骷髅越走越近,她来不及多想,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顺手抄过床边的灯架横在身前,惊惧道:“别过来!”
骷髅咔哒咔哒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默默转身离开了。
“你还好吗?”
王子从门口探出头。
“你……你……”
勇者无比惊骇地指着他。
王子依然穿着那身抹胸红裙,黑色蕾丝花边风情勾人,长长的黑发从胸前腰后肆意流淌。
他发间别着一朵盛放的罂粟花,浓烈的正红色衬着雪白肌肤,美貌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张扬夺目。
他看着她防御的姿态,微微笑道:“又要杀死我吗?”
勇者如遭雷击。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王子注视了她一会,紫瞳中映出她惶然的神情。半晌,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地叹了口气。
“抱歉,之前没办法和你解释。”他含笑看着她,声音里有柔情万千,“我和女巫打了一个赌,如果我赢了她就允许我们在一起。”
“她给我的那瓶药水是特制的魔药,如果只有一个人喝下会毒发身亡,但两个人喝下就不再致命。”
王子望着她,柔情似水的眼中满是甜蜜。
勇者感觉自己的心脏发软似的,塌陷了一小块。这种陌生的感觉牵动着她的心绪,让她鼻子一阵阵发酸,几乎要哭了。
“那个骷髅又是怎么回事?”她咬着唇问。
王子说:“那是骷髅兵。”
“骷髅兵??!”
菲莱娅的声音差点把屋顶掀翻。
“是女巫豢养的仆从。”他解释道。
“女巫不可能豢养骷髅兵!”菲莱娅震惊地反驳,“骷髅兵是魔物,只有魔王才能役使魔物!”
话音落下,室内好像忽然安静了下来,
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暗。
空气停止了流动,时间仿佛静止,只剩烛火还在燃烧。
少年无声地注视着她。
菲莱娅很快想明白了。
“这座塔里有魔王!”
她冲过来握住少年的手,惊慌失措道:“不行,我们必须尽快想想逃出去的办法,这里太危险了!”
光线悄无声息地恢复了正常。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王子温柔地笑笑说:“我没办法离开。解开锁链的钥匙在女巫那里。”
她忍不住去看他脚上的链子。
这条链子又粗又长,另一头系在走廊的末端。
因为隔着锁链的缘故,只要王子进入一个房间,门就无法合上。
勇者像是忽然被人打了一拳,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王子注意到了:“勇者,你要去哪里?”
“我得离开了……”她急躁地四处张望,发现自己的宝剑不在身边。
王子微微蹙眉。
“你要抛下我一个人吗?”
她惊慌地否认:“我会回来的!我真的要走了……等我准备好一定会来救你的!”
少年注视着她。
“勇者,你在害怕吗?”
“我没有!我要做准备啊你不明白吗!”她几乎是怒吼出来,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浑身颤抖,捂住自己的嘴。
“对不起……”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我会来救你的,我保证。”
17.
她必须要拯救王子。
只有这样,她才能赎清过去的罪孽。
“众生皆罪……”
当圣堂中的司祭高声念诵着圣约时,明亮的烛光落在他身上,念诵声仿佛从天上传来,空灵而遥远地回荡着。
她坐在堂皇的大厅里,却想起了童年那间逼仄的木屋。
木屋里光线昏暗,母亲最珍视的一头黑色的长发,被男人无情地拽在手中。他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好像手中拉扯的是个垃圾袋,而不是妻子的头颅。
咚,咚。
咚,咚。
咚,咚。
伴随着一声又一声闷响,鲜血顺着母亲的额角流下来,她被重重摔在地上,肿胀充血的眼睛还望着女儿的方向。
菲莱娅在角落抱着自己,满脸鼻涕眼泪,浑身发抖,却死死捂着嘴,一声都不敢出。
“看什么看?”
男人暴戾的呵斥声响起,他把女人从地上揪起来,也随女人的目光望去角落。
“呵……”
他唇边露出一丝残忍的、嘲讽的笑容:“你看她有什么用?她都吓得要尿裤子了……怪就怪你生了一个女儿,一个胆小鬼,一个孬种!”
18.
「幽影骑士」擅长隐匿和逃跑。
她像影子一样来去无形,追踪、猎杀了许多低等魔王,也躲过了许多敌人的追捕。
人们对她交口称赞,说她是一个勇敢的战士。
但菲莱娅知道并非如此。
当女巫被她用剑指着,却毫不畏惧,甚至放声大笑时,她变得出离愤怒。
“少废话,快点告诉我,你把解开锁链的钥匙放在哪里!”
“钥匙?”女巫的嗓子里发出了一串尖利的、像坏掉的旧风箱一样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在笑什么?”
勇者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把剑尖抵在女巫的脖子上,手背上青筋毕露。
女巫张开双臂,高声尖笑:“我笑你是个愚蠢的懦夫!堂堂圣殿勇者,却只敢躲在阴沟里为难我们这种小角色!”
“够了!”
勇者脖子上的经络鼓起,像蛇一样蜿蜒,看起来可怖极了。
她把剑又往里压了一点,一串鲜红顺着剑身流下来。
“回答我的问题。”
女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的眼神像疯狂又绝望的泥沼,映着勇者漠然的脸。
“好啊,想要我回答你的问题,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还穿着这身破斗篷……勇者团的逃兵!”
勇者浑身僵住了。
女巫咯咯笑着,指尖抚上她的剑尖:“亲爱的勇者大人……我说对了吗?”
“真可怜,在战场上被魔王吓破胆了吧,是不是抛下了你的同伴逃跑啊,所以不敢回到圣殿,只敢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在边境徘徊,杀一两个落单的低等魔王,这样会让你的良心更安稳一点吗?”
“哈哈哈哈哈哈!”
“圣殿的勇者啊,真是和圣殿一样的虚伪又可笑……”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勇者狠狠拽住她的头发,用力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去。
“你没资格说这些话,人类的叛徒!”
勇者都是行走的人形兵器,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拽断了许多头发,黏糊糊的血从发丝间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女巫的额头重重磕在墙上,皮肤刮破了,鲜血像小溪一样流出来。
“呵呵呵……你才是…叛徒……”
女巫满脸鲜血,痛得面色扭曲,但依然在怪异地笑着,这幅模样愈发激怒了勇者。
“我再问一次,你把钥匙放在哪里?”
勇者的声线有些扭曲和颤抖。
但她并没有给女巫回答的机会,话音刚落就抓起她的头一次一次往墙上撞去。
咚,咚。
咚,咚。
咚,咚。
“够了,够了,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女巫尖叫着,“快停下!你这个蠢货,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勇者卸掉了她的下巴。
咚,咚。
咚,咚。
咚,咚。
女巫的身体慢慢在她手上瘫软成一团烂泥,身下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勇者喘息着松开手,像丢垃圾一样把她丢在地上,拔出身后的宝剑。
刷啦——
一串血花溅在她的脸上。
她脸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脸颊肉乎乎的,看起来仍有些稚气。
鲜血从剑尖一滴滴流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滩。
她的面容倒映在血泊中,女巫掉落的头颅缓缓滚落到她脚边,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她的视线。
“这样就难办了。”
勇者声音沉冷地说,她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
“钥匙找不到了啊……”
19.
“女巫死了。”
王子坐在椅子上,她跪在王子的双膝间,抱着他的腰。她抱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在汲取最后一丝氧气。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会救你的……”
王子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发丝垂下来,像厚厚的帘幕将她环绕,隔绝外界的冰冷。
这里只有爱,温暖,和等待拯救的王子。
勇者抬头,棕色的瞳眸暗沉迷离,没有一丝光线。
“我会拯救你的。”
她把头贴在王子的腹部,喃喃自语。
“告诉我魔王在哪里,我去杀了祂。”
20.
王子端着烛台,拿着钥匙,引领她到最后一扇房门前。
那扇绝对不能打开的禁忌之门。
“魔王就在里面。”他告诉她,紫色的眼睛里写满担忧,“祂多年来接受女巫供养的血肉,已经很强大了,你要小心……”
勇者对他轻松地笑了笑:“没事的,相信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跑了。”
她注视着王子。
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那个大战的战场上。前方是恐怖的怪物,同伴们沐浴着血雨,怒吼着向前拼杀。
她终于理解他们为什么义无反顾。
原来身后有要保护的人是这样的感觉啊。
21.
房间里是一只低等魔王。
门一打开,魔王就无比愤怒地向勇者扑了上来,浑身的骨刺都扎向她。
经过一番苦战,勇者险之又险地战胜了魔王。
王子冲上前抱住奄奄一息的勇者,眼泪一滴滴落在她的胸口。
好在上天眷顾,勇者昏迷三天后,还是醒来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对王子的态度几乎百依百顺,只是不再提起“解救”他的事,王子也没有询问。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勇者主动包揽了所有家务和体力活。她做事很细致,把所有台面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一个月后塔楼的地板已经干净到反光,那些胡乱堆放的书籍也被她收拾起来,按字母顺序排列整齐;她认得不少字,可以在他懒得动弹的时候给他念书;她还帮他打理花田中的罂粟,现在他不用再为除虫问题头疼了。
“菲莱娅……”
王子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正在修剪花枝的勇者擦了把汗。现在她已经很熟练于这些事了,这些罂粟非常娇贵,让她侍弄花草的水平直线上升。她最近在考虑为大棚添置一些别的花种,因为王子在研究炼药,她总是出去买材料也很不方便——每次出门回来王子都过于热情,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让勇者有些手足无措。
王子一般都叫她勇者,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勇者转过头,看到王子在大棚外向她招手。她连忙起身出去:“有什么事吗?”
王子用一根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她的衣袖。
“不不,我还没洗澡,很脏的……”
她的面色立刻红了,但王子抬了抬眼睫,她就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他们交换了一个汗淋淋的吻。
她有些介意自己身上的泥巴,想赶紧去换身衣服,但王子不让她离开。她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像被某种磁力牵引着,又晕头转向地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吸猫薄荷一样。
“乖孩子。”
王子抚摸她汗湿的头发。
如果忽略他脚上冰冷沉重锁链,还有过长而显得诡异的头发,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爱侣。
“你会永远爱我吗?”他问。
勇者看着王子的眼睛,缓缓单膝下跪,一手按住胸前的勇者团徽章,冰冷的徽章硌在掌心,牵动神经轻微的刺痛。
“会的。”
她亲吻他的手心,许下骑士的誓言。
她的誓言坚定有力,眼眸深暗沉着。
“我会永远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