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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亲兵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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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晟的帐里点灯了。
油灯的光透过帐篷的布壁漫出来,不亮,昏黄的,像一层稀薄的水洇在帐布上。帐篷里的人影投在布上,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
冀安之靠着帐篷边上的一根木桩子站着,眼睛没往那边看,但余光一直在那片光里。
影子是坐着的。
很直。
跟站着的时候一样直。这人连坐着的时候脊背都是挺的,像身体里插了一根铁条,弯不下来。影子的头微微低着,大概在看什么,冀安之不知道。
冀安之就看着那个影子。
他站在外头,沈晟坐在里头。隔了一层帐布,隔了几步路。比建康军的时候近了。比前锋营的时候近了。比伤病营的铺上近了。
他一直站到灯熄了。
灯是一下子灭的。光从帐布上消失了,影子也消失了,帐篷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跟夜色融在了一起。
冀安之没动。
天凉了。西北的夜晚从来都是冷的,不管什么季节。太阳一落山,热气就跟水一样往地底下渗,渗完了地面上就剩下冷。那种冷不是中原那种湿冷,是干的,硬的,像有人拿一把冰凉的铁尺子贴在你皮肤上,一寸一寸地量过去。
亲兵们换班了。
白天站岗的那拨进帐篷去了,新来的一拨出来了。换班的时候有人看了冀安之一眼,他还在,但没人说什么。没人问他走不走,没人叫他走,也没人叫他留。他就像帐篷边上多了一根桩子,大家绕着走,权当没看见。
冀安之想,他不能走。
好不容易过来了。三道哨,一道一道地哄过来的。今天走了,明天那三道哨还认不认他就不一定了。今天哨兵看他面生放了他,明天要是换了一拨哨兵呢?
过来一次是侥幸,不能赌第二次。
所以不能走。
他从帐篷边上挪开了,摸着黑往大帐的背面走。大帐朝南开门,背面是北,背风。他绕到后面,那儿有一小块角落,帐篷的布壁和旁边一堆柴垛之间夹着一个人宽的缝,风吹不进来。
冀安之蹲下去,靠着柴垛,把腿蜷起来。
地上是硬的,冻的,屁股一坐下去就凉透了。他把衣裳往紧了裹了裹,手揣在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
其实还好。
他又不是没露宿过。在建康军的时候,巡哨赶不回来的那种夜晚,在戈壁滩上找个背风的石头缝蹲一宿,比这冷多了。那时候连衣裳都是单的,缩在石头后面,抱着自己的胳膊,冻得牙齿打架,一宿没睡着过。那也活过来了。
这算什么。
他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
后半夜的时候,有脚步声。
冀安之的耳朵是灵的,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就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从帐篷侧面绕过来的。
他没睁眼,不是沈晟。
一样东西扔过来了。
砸在他腿上,软的。他伸手一摸,毯子。羊毛的,厚的,摸上去有一点扎手但暖和。
韩队正站在他面前,没说话。站了一息,转身走了。
冀安之把毯子披在了身上。
羊毛的味道有点膻,但暖和。毯子很大,他把自己裹了个严实,从脖子到脚全盖住了,只露一个脑袋。
他在毯子里头缩着,呼出来的白气在面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其实他晚上睡得还行。
毯子暖和,背风,柴垛挡着,比戈壁滩上的石头缝强一百倍。他这人有一种本事,在任何地方都能睡着。帐篷里能睡,帐篷外能睡,马背上能睡,死人堆里他都眯过。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累了。身体累到一个程度,脑子再怎么转也拗不过身体,眼皮一沉就过去了。
他梦见了什么不记得了。大概什么都没梦见。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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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冀安之就醒了。
被冷醒的。后半夜的风向变了,从背面绕过来了,毯子挡不住那股子钻缝的寒气。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刚发白,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营地里的帐篷一顶一顶地从黑暗里浮出来。
站起来。腿有点僵,站了一天又蹲了一宿,膝盖咯吱咯吱响。他把毯子叠好了搁在柴垛上,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绕回帐篷正面,又站到了昨天那个位置。
两个亲兵之间的空位。
旁边站岗的亲兵转头看了他一眼。
还在。
冀安之还站那儿。
到了放饭的时候,有人招呼了他一声。
"嘿。"
冀安之没反应过来,以为不是叫他。
"嘿,你。昨天来那个。"
他转头。是一个亲兵,二十出头,圆脸,看着比冀安之壮一圈,端着碗从伙房那边出来。他下巴朝伙房的方向扬了一下。
"吃饭不吃?"
冀安之看了他一眼。
那人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热络也不是客气,就是顺嘴问了一声。大概是看他站了一天一宿了。
冀安之跟着去了。
亲兵的伙房比前锋营的好。不是好很多,但能看出来差别,面条是实打实的,汤是有油星的,碗边上还搁了两瓣蒜。冀安之端着碗蹲在伙房边上吃,那碗面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扒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吃完了他把碗放回去,回到帐篷边上继续站。
就这样。
旁边的亲兵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你谁",现在带了一点别的,不是敬佩,也不是认可,是一种……"操,他还在"。
冀安之那天晚上没睡在柴垛旁边了。
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晚上放饭的时候那个圆脸亲兵又招呼了他一声,这回不是"嘿"了,是"小冀"。
"小冀,你过来睡吧。"
冀安之回头。
"亲兵帐有空铺。"圆脸亲兵说,像在说一件很不起眼的事。"上个月走了一个,铺空着。"
走了一个。不知道是调走了还是死了。在亲兵队里这两样都常见。
冀安之没多问。他跟着进了亲兵帐。
铺是真的有。靠帐篷边上的一个位置,草垫子上面搁着一床卷好的被褥。不新,但比伤病营的干净。冀安之把那床被褥展开,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不是身体的松,身体早就习惯了那种柴垛旁边缩着的姿势。是另一种松。
他睡进亲兵的帐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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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也没人给他排班。
亲兵的班是韩队正排的。每天谁站哪个位置、几时换班、夜里谁值哨,都写在一块木板上,挂在帐篷门口。冀安之每天去看那块板子,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他就钻空。
亲兵的排班是有缝隙的,换班的时候前一拨走了后一拨没到,中间有那么一小段没人站。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去伙房了,帐篷边上也会空一会儿。冀安之就钻这些缝隙,哪儿空了他就站进去。
不抢位子,不顶替谁。就是填空。
你走了我站,你回来了我让。
那几天韩队正的脸色实在不太好。
不是生气,是一种吃不准的烦。
你说他不是亲兵吧,他天天站在那儿,跟其他亲兵站得一样直,换班时候从不迟到,站的位置也挑不出毛病。你说他是亲兵吧,排班板上没有他的名字,调令上没有他的人,花名册上他还挂在前锋营底下。
这他妈算什么。
韩队正看了冀安之几天,终于受不了了。
他走到冀安之面前,手里拿着排班的木板和一截炭条。
"你叫什么。"
"冀安之。"
"明天卯时三刻,西侧第二岗。"韩队正说完就转身走了。
冀安之看着他的背影,"谢谢韩队。"他喊了一声。笑着说的,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歪嘴角,露犬牙,跟在建康军校场上撂倒大个子以后的笑一模一样。
韩队正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没踹。
他吃不准这小子跟三将军到底什么关系。
沈晟从来不点亲兵。亲兵的调配是韩队正的事,哪个亲兵走了哪个补上来,韩队正自己定,沈晟最多看一眼花名册,通常连看都不看。
可这个冀安之不一样。
他不是韩队正挑来的。他是自己跑来的。他说"三将军叫我来的"。假的,韩队正心里门清,但沈晟没赶他走。韩队正那天进去跟沈晟汇报的时候,沈晟只问了一句"什么人",韩队正说了。
沈晟听完了没说话,继续看他的军报了。
所以韩队正没赶冀安之走。
但他也没把冀安之当自己人。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十天,看这小子到底能站多久。
十天。
操。
韩队正在排班板上写下了冀安之的名字。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再不排班这小子就要把他的排班表搞成一锅粥了。到处钻空,到处填缝,他的人都被搞乱了。
与其让他野着站,不如给个位子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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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安之正式上了排班以后,日子就顺了。
反正冀安之不挑。
他什么时候挑过。有铺睡就行,有饭吃就行,有班站就行。
其他亲兵对他的态度也在慢慢变。
头几天是无视。后来是好奇。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韩队正没说过,沈晟也没说过,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有人偷偷问圆脸亲兵,现在冀安之知道他叫程圆儿了,亲兵队里都这么叫。程圆儿说他也不知道,就看这小子在帐篷外头站了好几天,挺硬气的。
再后来是一种谨慎的接纳。不是真的认他是自己人了,是一种"反正韩队正排了他的班那就这样吧"的默认。冀安之也不急着跟人混熟,他最不差的就是混熟。亲兵的规矩比前锋营大,他先把嘴收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不是每个场合都适合耍贫。
他在意的是另外的,他现在能看见沈晟了。
每天都能。
沈晟早上出帐的时候他在西侧站岗,能看见沈晟从帐帘里出来,翻身上马。沈晟晚上回来的时候他有时候还没换班,能看见沈晟下马,一阵风似的。沈晟进帐的时候帐帘掀起来,他能瞥见里面的一角,一张桌子,几卷文书,一盏油灯。
这些他以前都看不见。
现在他站在沈晟帐篷外面。
三步远。
他能看见沈晟铠甲上的划痕,能看见沈晟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浅的、在火光里是暖的、在阴天里是灰的。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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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发饷。
韩队正把亲兵们叫到一块儿,管饷的小吏抱着匣子一个一个发。念名字,领钱,画押。
"冀安之。"
冀安之愣了一下。
他走上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他的饷应该在前锋营那边领。现在虽然睡在亲兵帐里、排在亲兵班上,但军籍伤他还是前锋营的人。花名册没改,归属没改,他在这儿连借调都不算,借调是有手续的。他这种情况连个名目都没有。
可小吏确实念了他的名字。
铜钱递过来了。他接在手里,掂了掂。比前锋营多,亲兵的饷比普通前锋兵高出两成,他拿到手里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他攥着钱,站在那儿,有点不信。
冀安之拿着那几枚铜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找韩队正。
韩队正在偏帐里擦刀。一把横刀架在膝盖上,拿一块油布一下一下地抹,每一下都很慢,像在抹一件很值钱的东西。他擦刀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冀安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头也没抬。
"韩队。"冀安之开口了。
"干什么。"
"谁调的我?"
韩队正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冀安之一眼,站起来抬腿就是一脚,"你小子得了便宜卖乖是吧。"韩队正说:“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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