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冷灶 九月中,太 ...

  •   九月中,太后的懿旨到了含章殿。

      禁足解了。

      陈恬站在殿门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气。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铺满了偏殿前的小径。

      她踩上去,叶子沙沙响。青禾在旁边给她披斗篷,她摆摆手:“不用,不冷。”

      她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青禾:“太后今日召阿尧去看那个孩子?”

      青禾点头:“是。太后已经把宗室那个孩子接进宫了,养在慈宁宫偏殿。今日让陛下去看看。”

      陈恬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本宫也去。”

      青禾犹豫:“郡主,太后没召您……”

      陈恬:“太后没召本宫,本宫就不能去了?本宫是贵妃,去看看皇家的孩子,有什么不对?”

      她转身往慈宁宫方向走。青禾跟在后面,不敢再劝。

      慈宁宫正殿。

      萧思尧已经到了。他坐在太后下首,面色苍白,病恹恹的,手里端着茶盏,没怎么喝。

      太后坐在上首,一身深青凤袍,面色比往日松快些,嘴角弯着。

      她身边站着一个嬷嬷,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三四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领口缀着金线,可衬得那张小脸更黄。

      他缩在嬷嬷怀里,怯生生的,眼睛四处张望,像一只被拎出窝的雀儿。

      太后看见萧思尧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笑了一下:“皇帝看看,这是肃王府的孙儿,叫萧承锦。算起来,是你远房的侄儿。”

      萧思尧看着那个孩子。肃王府,他记得。先帝在位时,肃王就不得重用,早早打发去了封地。

      肃王死后,他这一支就衰落了,在宗室里排不上号。太后挑来挑去,挑中了这一家。

      太后又说:“这孩子才三岁,生得乖巧。你看他眉眼,跟皇帝小时候倒有几分像。”

      萧思尧没接话。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恬走进来,一身月白宫装,外面披着银灰斗篷,头上簪着那支白玉簪。

      她走到殿中央,行了礼,声音不高不低:“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看见她,脸上的笑顿了一瞬,随即又端起来:“贵妃来了。禁足解了?”

      陈恬:“托太后娘娘的福,解了。”

      太后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偏头看了一眼嬷嬷怀里的孩子,嘴角弯了弯:“贵妃来得正好。来,看看这孩子。肃王府的孙儿,叫萧承锦。论辈分,该叫你一声……”

      她顿了顿,像是在算辈分,然后笑着说:“该叫你一声姑姑。”

      陈恬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缩在嬷嬷怀里,怯生生的,脸黄黄的,瘦得下巴尖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锦袍,领口金线勒着脖子,看着就难受。

      陈恬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淡的,嘴角弯着,可眼底没什么温度。她开口,声音懒懒的:“太后娘娘,这孩子是哪一家的?”

      太后:“肃王府的。肃王是皇帝远房的叔父,这孩子是肃王的孙儿。”

      陈恬“哦”了一声,偏头看萧思尧,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阿尧,肃王府是哪一家?本宫怎么没听过?”

      萧思尧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远房的。”

      陈恬点头,又转回来看太后,声音还是懒懒的:“远房的。那就是冷灶了。”

      太后脸色一变。

      陈恬又说:“太后娘娘怎么想起来烧冷灶了?宫里这么多宗室,哪个不比肃王府近?本宫记得,先帝在时,肃王就早早打发去了封地,几十年没回过京。如今太后娘娘把肃王的孙儿接进宫来,倒是稀奇。”

      太后攥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脸上那点笑快挂不住了:“贵妃,这是哀家为江山社稷考虑。皇帝体弱,国本空悬,先养一个孩子,也是给朝野一个交代。”

      陈恬:“交代?”

      她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缩在嬷嬷怀里,被她看了一眼,往嬷嬷怀里缩了缩。陈恬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

      “这孩子长得丑。”

      满殿死寂。

      太后手里的茶盏顿住了。余嬷嬷瞪大了眼。抱着孩子的嬷嬷脸色发白。

      陈恬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瘦得跟猴似的,脸黄黄的,一点精神都没有。看着像是个病秧子。太后娘娘挑了半天,就挑出这么一个来?”

      太后:“贵妃!”

      陈恬偏头看她,笑了一下:“太后娘娘别急。本宫就是实话实说。萧家的江山,总不能交到一个病秧子手里吧?这孩子三岁不到,瘦成这样,养不养得大还两说。太后娘娘若是真为社稷考虑,该挑个结实点的。”

      太后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压着怒意:“陈恬!你放肆!这是哀家为江山选的嗣子,轮得到你一个贵妃在这里挑三拣四?”

      陈恬看着她,没接话。

      太后又说:“你不过是个贵妃,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这孩子是哀家选的,是宗室认可的,是皇帝点头的。你算什么东西?”

      满殿寂静。

      陈恬站在殿中央,看着太后。她没闹,脸上的笑淡了些。

      可她没退。

      她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太后娘娘说得对。本宫是没生。可本宫是贵妃,是陛下的贵妃。这孩子抱进宫,养在太后膝下,将来若真成了嗣子,那他就是本宫的孩子。本宫来看看,怎么了?”

      太后:“你——”

      陈恬打断她:“太后娘娘挑了这个孩子,总得有个由头。肃王府几十年没回过京,太后娘娘怎么就想起来他们家了?本宫好奇,问问不行吗?”

      太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陈恬又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缩在嬷嬷怀里,被她看了几眼,扁着嘴,像是要哭。陈恬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长得跟阿尧小时候一点都不像。太后娘娘方才说像,本宫看,一点不像。”

      太后:“你懂什么!孩子还小,长开了就像了!”

      陈恬:“长开了也未必像。阿恬小时候虽说也瘦,可眉眼是清的,鼻子是挺的。这孩子眉眼都没长开,看着就是个……”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太后:“你——”

      陈恬:“瘦瘦小小的,看着病恹恹的。萧家的江山,还轮不到一个病秧子来继承。”

      太后猛地一拍扶手:“放肆!”

      声音压着怒:“贵妃,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哀家面前指手画脚?”

      陈恬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散漫。

      “太后娘娘糊涂了。”

      太后:“你说什么?”

      陈恬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殿的人都听见:“本宫也是先帝的血脉。”

      满殿一静。

      陈恬说:“本宫的母亲是镇国长公主,先帝的亲姐姐。本宫是先帝亲封的永宁县主。论血脉,本宫比这孩子近得多。论辈分,本宫是陛下的表姐。太后娘娘说本宫指手画脚,本宫倒想问一句——本宫比这孩子,谁更有资格管萧家的事?”

      太后攥着扶手的指节泛白,嘴唇抿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恬又说:“这孩子是远房皇叔家的孙子。皇叔那一脉,早八百年就出了五服。太后娘娘挑来挑去,挑了个病秧子,说像陛下。本宫倒想问一句——太后娘娘是为萧家江山着想,还是为自己着想?”

      太后脸色铁青:“你——”

      陈恬打断她:“太后娘娘若是为萧家江山着想,怎么不挑个康健的?怎么不挑个年长些、能看出好歹的?怎么偏偏挑了个三岁的、瘦瘦小小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

      满殿死寂。

      太后站起来,指着她:“陈恬!你再敢说一句——”

      太后攥着扶手的指甲掐进紫檀里,面色涨得通红。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住,嘴角的笑僵在脸上。

      余嬷嬷低着头,不敢看。

      嬷嬷怀里的孩子被这场面吓到了,缩在嬷嬷怀里,开始小声抽泣。

      萧思尧站在陈恬旁边,看着她,他心口那根弦松了。

      他声音不高,但压得满殿一静:“太后,贵妃说得对。”

      太后偏头看他。

      萧思尧靠在引枕上,面色还是白的,病恹恹的。

      他看了一眼陈恬,又看了一眼太后,声音平平的:“朕是皇帝,贵妃是朕的贵妃。朕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她来看看,挑挑毛病,是应该的。”

      太后张了张嘴。

      萧思尧看着太后,面色苍白,病恹恹的,声音平平的:“况且,贵妃是朕的表姐,先帝亲封的县主。萧家的事,贵妃有资格过问。”

      殿里安静了。

      太后站在上首,脸色铁青,攥着帕子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萧思尧,又看了一眼陈恬,沉默了很久,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陈恬站在殿中央,偏头看了萧思尧一眼。他也看着她,目光温温的,嘴角弯着。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她开口,声音懒懒的,“这孩子抱回去养几天也行。可本宫说句实话,这孩子不行。太后娘娘要是真想烧冷灶,不如换个结实点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子嗣之事,急什么。”

      太后坐在凤椅上,攥着扶手的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她看着陈恬,又看了看萧思尧,沉默了很久。

      “贵妃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压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养着。”

      “太后娘娘深明大义,本宫告退。”

      她行了礼,转身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慈宁宫。门在身后关上,九月的风灌进来,吹得满院的银杏叶哗啦啦响。

      陈恬走了几步,忽然偏头看萧思尧,得意地哼了一声。

      “太后那个老妖婆,本宫说她挑了个病秧子,她连嘴都还不上。”

      萧思尧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副“本宫说得对”的模样。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慢慢弯起嘴角。

      “姐姐方才说,朕春秋鼎盛。”

      陈恬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她别开眼,嘟囔:“本宫那是气太后的。”

      萧思尧:“姐姐还说,子嗣之事急什么。”

      陈恬脸更红了,扯了一下他袖子:“你闭嘴。”

      萧思尧低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拢进怀里。

      九月的风从两个人身边吹过,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