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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陛下,臣妾来当贵妃了 含章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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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萧思尧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唇色浅淡,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整个人瘦得像一把骨头。他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咳两声,肩膀跟着一颤一颤的。
榻前跪着两个太医,一个诊脉,一个皱眉。
殿门外,周太后派来的嬷嬷探头探脑,嘴上说着“陛下保重龙体”,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往殿内刮。
萧思尧垂着眼,咳得更厉害了。帕子掩住唇,指缝间渗出一点血丝。
太医脸色大变:“陛下!这——”
萧思尧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退下。”
两个字,太医和嬷嬷都不敢再多嘴,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萧思尧把染血的帕子随手丢进香炉里,帕子上的“血”在火中化作一缕甜腻的烟。
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角,方才的虚弱病态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潭水。
暗卫无声跪在屏风后:“陛下,长公主府的车驾已到宫门外。”
萧思尧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
“到哪儿了?”
“过了朱雀门,往含章殿来了。”
萧思尧低头,把衣襟扯乱了些,又往榻上靠了靠,恢复了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声音却稳得很:“让长公主进来。”
顿了顿。
“陈恬呢?”
“郡主在马车里,还没下车。”
萧思尧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不急。朕等着。”
长公主萧明华踏进含章殿时,看到的就是萧思尧倚在榻上、面色灰白、连坐都坐不起来的样子。
她皱了皱眉。
“陛下。”
萧思尧抬眼看她,目光温顺:“姑姑来了。坐。”
萧明华没坐。她站在榻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十七岁的皇帝,她亲弟弟留下的唯一血脉。他瘦得厉害,领口空荡荡的,锁骨支棱着,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心里软了一瞬,但很快又硬起来。
“陛下,你身体如何了?”
萧思尧咳了两声,声音低弱:“还是这般。太医说,需得静养。”
萧明华:“太后今日又让太医来探脉了。”
萧思尧垂下眼,语气平淡:“探了。朕的身子,瞒不过太后。”
萧明华沉默片刻,忽然说:“臣今日来,是有一事要与陛下商议。”
萧思尧:“姑姑请说。”
萧明华看着他,一字一句:“臣想把恬儿送进宫来。”
萧思尧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抬眼看她:“姑姑说什么?”
萧明华:“恬儿入宫,做贵妃。”
萧思尧皱眉,露出为难的神色:“姑姑,皇后已是太后的人,朕若再纳贵妃,太后那边……”
萧明华打断他:“正因为皇后是太后的人,陛下才更需要自己人。太后要在中秋前再塞一个周家女入宫为贵妃,一旦两个高位都是周家的人,陛下这皇帝还当不当了?”
萧思尧垂下眼,手指攥着被角,沉默了很久。
萧明华继续:“恬儿入宫,占住贵妃的位置,太后就塞不进人了。她是你表姐,从小跟你亲,她入宫陪你,总比太后塞人强。她性子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正好替你镇住后宫。皇后压不住她,周妃更不敢惹她。”
萧思尧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可姐姐她……她性子娇,又爱玩,宫里规矩多,朕怕她受不住。再说,她愿意吗?”
萧明华冷笑:“她不愿意也得愿意。臣会劝她。”
萧思尧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姑姑,事成之后呢?”
萧明华愣了一下,随即说:“事成之后,臣接恬儿出宫。她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臣不拦她。”
萧思尧没说话。
殿里静了片刻。
萧明华以为他默认了,转身往外走:“臣去安排恬儿入宫的事。”
她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思尧还靠在榻上,目光落在殿门外的日光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萧明华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急着去劝陈恬,没多想,走了。
殿门关上。
萧思尧慢慢直起身。
他脸上那点温顺病弱的笑意彻底散了,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灼烫的光。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心跳得很快。
“姐姐要来了。”
他低低说了一句。
暗卫从屏风后闪出:“陛下。”
萧思尧:“传朕口谕,含章殿偏殿收拾出来,按长公主府别苑的样式布置。金丝炭备双份,暖炉要嵌金的,鲛绡帐挂上,地龙烧到最热。姐姐怕冷。”
暗卫应声。
萧思尧又想了想:“御膳房调两个会做冰碗的厨子来,姐姐夏天爱吃。再备一框橘子,要甜的。还有——”
他顿住了,忽然笑了。
“算了,剩下的朕亲自来。”
暗卫退下后,萧思尧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发青,嘴唇干裂,活脱脱一个将死之人。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不过片刻,面上病气褪去,唇色恢复了一点血色,整个人依然清瘦,但不再像方才那样骇人。
他打开一个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支簪子,玉的金的银的珐琅的,每一支都精致得不像话。这是他入宫后开始攒的,攒了五年。
姐姐从小就喜欢亮亮的东西。
他挑了一支白玉嵌金丝的,插在发冠上,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摘下来,换了一支金镶南珠的。
再看了看,又换回白玉的。
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永宁郡主已到宫门外,正往含章殿来。”
萧思尧手一顿,迅速拔下簪子,把头发弄乱了些,重新躺回榻上,拉高被子,做出虚弱至极的样子。
他攥着帕子,等着。
殿门被推开了。
一阵熟悉的香气飘进来——是姐姐身上那种甜暖的香,混着一点外面春日里柳絮的味道。
萧思尧心口狠狠一跳,但没有睁眼。
他听见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一个娇娇软软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
“阿尧?阿尧你睡着了吗?”
他没应声,故意轻轻咳了一下。
陈恬在榻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越看越皱眉头:“怎么瘦成这样了?宫里不给你饭吃?”
萧思尧慢慢睁开眼。
四目相对。
陈恬歪着头看他,百鸟裙上的金丝孔雀尾巴在日光里晃眼,鬓边插着一支红宝石步摇,衬得一张脸娇艳又骄纵。她手里还攥着一颗鸡蛋大的南海珍珠,亮晶晶的。
萧思尧看她看得出神,差点忘了装病,赶紧又咳了两声,虚弱地笑:“姐姐来了。”
陈恬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脸转来转去看了看。
“小可怜。”
她松开手,又看到他头上,眼睛忽然一亮。
“你这个簪子好看。”
萧思尧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恬已经伸手把他发冠上的白玉簪拔了下来,往自己头上一插,对着旁边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笑:“归本宫了。”
萧思尧看着她,无奈地弯起嘴角:“姐姐喜欢,拿去吧。”
陈恬又在他榻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是几块御膳房的糖糕。她拿了一块,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他。
“吃吧。”
萧思尧接过糖糕,低头咬了一口。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但没有让陈恬看见,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完,像很多年前那个缩在冷殿里的小男孩一样。
陈恬看他吃完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软声说:“阿尧,本宫入宫来陪你了。你别怕,有本宫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萧思尧抬起眼看她。
陈恬拍着胸脯,骄纵地笑:“本宫是来当贵妃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宫罩着的了。皇后怎么了?太后怎么了?本宫来了,后宫就得听本宫的。”
萧思尧看着她,很久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心底那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松了。
姐姐来了。
姐姐就坐在他面前,骄纵地、无法无天地、理直气壮地说要罩着他,要替他镇住后宫。
他垂下眼,把眼底翻涌的情绪藏进阴影里。
陈恬没注意到。她正低头翻他榻边的点心盘子,挑挑拣拣:“这个看起来不好吃,这个还行……”
萧思尧看着她,轻声说:“姐姐。”
陈恬抬头:“嗯?”
萧思尧:“你入宫做贵妃……委屈你了。”
陈恬一愣,随即摆摆手:“委屈什么,本宫是来帮你的。等你掌了权,本宫就回家继续养男宠去。”
萧思尧笑了笑。
他没接话。
只是在陈恬低头继续翻点心的时候,他无声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肩头的发梢。
姐姐要回家养男宠?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不可能。
殿外,夕阳西斜。
陈恬吃了两块点心,困了,歪在萧思尧榻边打起了瞌睡。萧思尧轻轻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自己靠在榻上,安静地看她。
她睡得很香,百鸟裙铺了满地。
萧思尧看了很久,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五年的隐忍、十年的暗恋,和一辈子也不打算放手的偏执。
“姐姐。”
他在她额上落下极轻极轻的一碰。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