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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声狼藉的太子 四 ...

  •   四年后,三月三,正是春光无限好的时节。

      琼林苑中的杏花开娇艳极了,暖风穿过其间,卷着花瓣似雪般的飘落。

      前阶下铺着红毡,数百张几案整齐排列着。

      崔槐序与几位大人微笑寒暄着跨过门槛,他身着绯袍,腰系银带,衬得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恍若仙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看狗都觉出三分深情七分不舍来。

      “崔兄。”一声欢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人快步上前,熟稔的搭上崔槐序的肩膀:“恭喜贺喜,今入琼林宴,来日步青云。”

      崔槐序笑着看向来人,调侃道:“这么说来,江兄岂不是来日更青云?”

      “哎呀哎呀,崔兄还是太折煞我了,苟富贵勿相忘嘛。”

      江临闲,今年的新科状元也是崔槐序的同窗,冲着他挤眉弄眼,换来崔槐序无奈的摇摇头。他一直觉得此人是个妙人,且不说他长的就十分讨喜,一双笑眼,平常不笑都有三分笑意,这人说起话来,声调高低起伏更是跟讲故事似的。之前在书院里读书时,就懂得讨夫子们的欢心,如今更是三言两语就和众多大臣们熟悉起来。

      反倒是崔槐序心底对周边热络的大臣们略感无趣,但这些人又都曾是他外祖父的学生,所以,即便心底再不耐烦,也只能维持着面上谦逊有礼的微笑,连声附和。

      众人低声交谈着。不多时,皇帝来了,崔槐序与江临闲按次序站好,跟着诸位大臣们躬身行礼,行过繁文缛节的各种礼节,这场晚宴才终于开始。

      “你听说了吗?那位今天据说回宫了。”江临闲压低声音,借着夹菜,趁机与崔槐序耳语道。

      崔槐序目不斜视的端坐着,优雅从容的给自己布菜,还不忘轻挑起眉,配合的询问:“哪位?”

      “就是,咳、咳,那位啊,”江临闲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帝王和他右手顺位下坐着的二皇子,继续压低声音提醒道:“就是那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太子殿下’。”

      崔槐序难得面上露出一丝厌恶,那双清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骨节分明的手握紧了几案上的白瓷杯,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

      他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待情绪有所缓和,才诧异道:“那位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他不是向来都不屑于参与这些晚宴的吗?”

      “那谁知道。”江临闲撇撇嘴,夹了一筷子鱼,白嫩的鱼肉裹满了汤汁,入口即化,好吃极了,“或许是要有什么大动静了吧。皇上虽立那位为太子,却对他不管不问的,反倒是专宠起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也不知是何意。”

      这位传闻中的太子殿下,简直是宸启朝建国以来最荒唐的太子。据说他喜怒不定,喜画白面点绛唇,行为离经叛道,在情爱上更是男女不忌,更有甚者说他收集了一屋子样貌、脾气各不相同的美人。而在朝堂之上则是软弱无能,毫不关心民生疾苦。最近甚至沉迷起了炼丹,说是要长命百岁,快活一生,整天与一众江湖骗子同吃同住。

      上至朝廷命官,下至黎明百姓,都对他厌恶至极。当年立太子之际,甚至多名重臣扬言要以死劝诫,逼皇帝收回圣旨,结果反而被帝王以雷霆手段镇压,此后便再无人再敢提。

      崔槐序觉得荒谬,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深处那道光风霁月的少年。再睁眼时,嘴角微勾,明明是在笑,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却跟淬了冰似的,漫不经心道:“是啊,谁能猜透帝王心呢?”

      晚宴行至一半,最让人期待也是最有趣的环节“探花献花”来了,要让探花郎一边吟诗一边在花园中摘一朵开的最艳的花,献给皇上。

      今年的探花郎是崔槐序。

      他的外祖父乃是前朝首辅,亦是名满天下的景行书院的山长。老大人早年为先帝鞠躬尽瘁,积劳成疾,于是中年便辞官归乡,设帐授徒以明心志,教出不少名士,被天下士子奉为精神泰斗。

      而崔槐序更是尽得其风骨。当年镇北将军夫人携子归宗,将他继于外祖家,随母家姓,年少时便在清流雅士中得了个“墨瀚公子”的雅号,俨然是世家子弟中朗月清风般的无瑕楷模。

      至于容貌上,他更是生得挑不出半点瑕疵,身姿如芝兰玉树,面若冠玉,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又生了双流转含情的桃花眼,是不少世家小姐的理想夫婿。

      皇帝点他为探花郎,固然有这副好皮相的缘故在,另一层大抵也是为了借他这块“景行书院”的活招牌,向天下悠悠众口证明,自己并非多疑恩寡的暴君,仍有惊才绝艳之士,甘愿入朝为官,效犬马之劳。

      崔槐序从容的起身,修长匀称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挑出一朵绯红金蕊的重瓣芍药,正要恭敬的呈递给皇上,却听见一声轻笑。

      来人未见其人先听其声,清冽的声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让人心尖发痒。

      “孤倒是觉得,美人献花更应该献给美人啊。您说对不对,父皇?”

      晚宴骤然静了下来,气氛徒然变得冷清。

      一众大臣们都跟鹌鹑似的,低头不语,唯有崔槐序优雅从容地维持着跪拜姿势不变,可皇帝却没有立即接过花的意思,给了来人机会。

      那人毫不客气的夺过崔槐序手中那朵娇艳欲滴的芍药,随手就别进了耳后,笑着向一旁边的太监丫鬟们询问:“如何?孤带着是不是很美?”

      太监丫鬟们被吓得面色惨败不敢吱声。

      “呵,又犯病。” 一旁的二皇子嗤笑一声,冷眼旁观着。

      “太子,”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唤了他一声,似乎对此人也颇为头疼,他揉着眉心,冷声问道:“你不老老实实在东宫里待着,来搅什么乱?”

      “当然是来看看今年的探花郎好不好看啊。”陆昭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转身,突然挑起崔槐序的下巴。

      一张漂亮到让人觉得惊心动魄的脸便直直的撞进崔槐序的眼底。

      如果说崔槐序是一块如切如琢的君子玉,那这人就是一块光彩四溢的璧琉璃,漂亮的太过凌厉了。

      他面容白皙而眉峰凌厉,五官额面清晰利落,大抵是带了些蛮族血脉的缘故,骨相嶚峭,加之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与地位滋养出的气质,更显得锐利逼人,甚至有种夺人心神的感觉。

      “唔,”陆昭华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艳,那双少见的琥珀色的眸子从上往下打量了一圈崔槐序,笑道:“孤倒是觉得,崔探花比传闻中的,还好看许多呢。听闻崔探花师传天下第一琴师,抚得一手好琴,孤的东宫里恰好缺一个会弹曲儿的,不知意崔探花意下如何啊?”

      太子殿下竟然真的如传闻中般的,行为如此离经叛道,当着皇帝的面公然截胡天子门生,甚至疑似断袖 。

      席间的端坐着充当背景板的众多大人们皆是倒吸一口冷气,更有些老臣受惊般剧烈的咳嗽起来。

      反观崔槐序面色不改,声音不冷不热的顶了回去:“太子殿下倒是与传闻中一样行事张扬、目无尊上。”

      陆昭华一愣,好多年没人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了。他好似被气笑了,原本慵懒着眯起的眸子露出些不易察觉的凶光,还未接话,崔槐序便先一步叩首行礼,脊背挺得如苍松般笔直,对着皇帝朗声道:“臣闻《礼记》有云:‘臣事君以忠,子事父以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探花之名,是陛下钦赐,这殿中之花,亦是皇家之物。太子殿下身为未来储君,自当为天下臣子表率,如今却殿前夺花,此为僭越不敬,当着陛下的面,私自招揽新科进士入东宫,此为结交近臣,乱了纲常。臣斗胆,请陛下明察,以正朝纲!”

      一番话引经据典,字字铿锵有力,却直接给陆昭华扣了顶“僭越结党”的大帽子,下面坐着的江临闲担忧的看着崔槐序,悄悄地为他捏了把汗。

      陆昭华听完不怒反笑,他“挣”的一声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剑,缓步走到崔槐序身侧,冰冷的刀锋落在崔槐序的脖颈上,带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孤倒是不知,崔探花如此伶牙俐齿?”

      他竟敢当着皇帝的面就起了杀心。

      崔槐序不语,依旧面不改色的跪在原地,静待着皇帝定夺。

      “够了,”主位之上的帝王不轻不重的落下两个字,眼神冷漠的注视着陆昭华:“太子,你过线了。”

      陆昭华与他对视半晌,像是恍然清醒般地干净利落地撂下了佩剑,随着一声脆响,他恭顺地跪倒在地,耳边的那朵芍药也被他随手掷于崔槐序身侧。

      “ 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太子陆昭华行事轻浮、殿前失仪,罚俸半年,面壁三个月,好好反省思过。”

      不痛不痒的惩罚,崔槐序心想。

      可皇帝只是眼神微沉,意味深长的盯着跪在玉阶下的二人,继而环顾了一圈鸦雀无声的殿内,站起身道了句:“朕乏了,爱卿们自便吧。”便带着二皇子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

      众人恭送圣驾,陆昭华凑近依旧跪的笔直的崔槐序耳边低声道:“孤记住你了,崔探花,我们来日方长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双罕见的琥珀色眸子里倒映着崔槐序那张面若冠玉的脸,挥袖离席。

      皇帝与皇子们的陆续离席,让原本压抑紧绷的席间重新热络了起来。

      江临闲拉过崔槐序,恳切的看着他道:“你才入仕途,便得罪了太子,日后在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不如和我一起外放做个父母官,也好远离这中都的漩涡,明哲保身才是上策啊。”

      崔槐序却并不担心,安慰江临闲道:“江兄放心,他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真的做什么的。而私下里,万一我真的出事,他还要再加一条昏庸无能、残害忠良的恶名。”

      “唉,你呀,我始终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江临闲叹息一声道:“以你之才,何处不愁施展抱负?太子虽无能但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皇上专宠二皇子,如今他羽翼渐满,难保他不会仗着帝王的宠爱对那个位置生出什么想法?这两个人,那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如今你又与太子交恶,这未来可如何是好?”

      崔槐序薄唇轻抿,沉默半响却只是默默的摇摇头,并不打算过多的解释。

      之后的安排也都如他们所愿。

      崔槐序入御史台,授正七品监察御史,官衔不高,却有监察百官、查阅天下卷宗的职能。

      而江临闲则自请外放,皇帝指他去了个南方的小镇,做了地方父母官。

      临行前,江临闲约崔槐序在醉仙楼小聚。酒过三巡,他好像有些喝多了,突然揽着崔槐序的肩膀嘟囔道:“我觉得太子殿下似乎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若有机会,你未尝不可试着与他共事。”

      崔槐序停下倒酒的手,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江临闲怀疑他把自己喝傻了。

      “怎么,现在不怕他一刀砍掉我的脑袋了?”

      江临闲却笑着竖起食指摇了摇,他喝酒上脸,面色绯红眼朦胧的看着崔槐序,感叹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朝堂上的真真假假......谁又能完全分得清呢?各自凭心罢了。”

      崔槐序垂眸,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盯着杯中的酒,似乎在思考,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杯边,静静的听着江临闲絮絮叨叨的发酒疯。

      过了好一会儿,江临闲都快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崔槐序突然出声道:“既然如此,我且记下了。”

      而这时的江临闲早已脑子一片浆糊,根本不记得自己跟崔槐序说了什么,更不知道崔槐序记住了什么。但这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可太熟悉了,以前在书院中一起读书时,他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有人要倒霉。

      江临闲酒都被吓醒了,无奈道:“你不要乱来啊。”

      而崔槐序只是面上挂着笑,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很可惜,你说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名声狼藉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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