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镜台

4、04 我和他们是

　　原版的故事说：王子怜悯人鱼，告诉了人鱼她正在经受什么样的戕害。人鱼恍然大悟，央求王子带她离开这些只会戕害她的男人。善良的王子于是在离开时偷偷带走了人鱼，将人鱼带回了他金色的宫殿里。可是本质是妖物的女妖恩将仇报，诱惑虔诚的王子，令他违背了自己对未婚妻的忠贞誓言。事后王子非常懊悔，但比起谴责人鱼，他更谴责的是自己。为了不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他把人鱼嫁给了自己的下属，一个正直的教徒。在那位信徒的感化下，人鱼归顺了主，最终成为了人。
　　不过，我所了解到的真相不是这样。我要按照我知道的真相来讲。
　　人鱼，听了王子对她的感想后，坦白来说，当时的心情与其说是恍然大悟，不如说是一头雾水。在王子说这些话之前，她觉得自己生活是清清楚楚的，可王子对她说了这些话后，一切都变得不清不楚了。舅舅和表哥们的关心变得可疑，她自己的自愿变得可疑，周围人对她的接纳变得可疑。
　　唯一不可疑的只有眼前这美好的王子。
　　对人鱼来说，太久以来，她遇到的男人管她要她的鳞。就算没有主动要的，在她主动给了后，也会高高兴兴地收下，赞美鳞，赞美她。所以对人鱼来说，遇到一个自己觉得喜欢，感到美好的男人，想要送给他自己的一片鳞，是情理之中，天经地义的。
　　所以人鱼撩起自己的裙摆，张开她那双因为多日没有拔鳞，几乎可以说是两条鱼尾的腿，向王子露出了她腿根最艳丽、最迷人、最闪亮的鳞片。她请王子拔下一片带走。
　　王子没有拒绝。
　　在他拔下她的一片鳞前，他对她说：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爱你。
　　他的确非常不一样。他的地位非常不一样，他的身份非常不一样，他的性情非常不一样，他的容貌非常不一样。
　　可是，他拔下她的鳞时，她还是感到了疼痛，感到自己的腿上流出了血。没什么不一样。
　　王子离开了伯爵的领地，然而不是一个人离开的。他不知对伯爵说了什么，当他乘上他金色的马车时，伯爵让他的外甥女也跟着一起乘上去。侍奉人鱼的女仆吃惊地说：可是小姐什么都没有准备啊？而伯爵回答说：她什么都不需要准备，殿下会把一切准备好。
　　就这样，人鱼来到王子那金色的宫殿里。它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牢笼，然而，这牢笼太美了。每一代的国王雇佣了每一代最杰出的工匠和艺术家们，用每一代人所能找见的最美好的东西打造这金色的牢笼。它有金铸的骨架，银铸的窗棱，水晶和琥珀做的瓦片，珍珠粉和宝石粉点缀的宫墙。沃土里栽种着异国来的珍奇花卉，那香气和远方的商人带来的珍贵香料混在一起，就像另一幅由大师所绘制的美轮美奂的壁画。这样一个地方，即使它远远看上去像一座巨大的牢笼，住在里面的人也会被每时每刻眼睛所能看见的美迷惑住，忘记这里从外面看起来的模样，而只是感到——能享用这一切的自己是多么幸福啊！
　　可以这样下一个结论：相当长一段时间，人鱼都会感到幸福而满足，忘记离开旧居的不安和不舍，忘记对王子言行的隐约的怀疑，去心甘情愿地每夜张开腿，让王子拔走她腿上最闪亮的那片鳞。
　　至于王子，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也会心满意足。他的心正被这样一种幸福填满：他把一个原本属于很多人的美丽的妖物据为己有。
　　然而，在他们两个最幸福的时候，一个外来的坏消息却打破了他们如此美满的现状：
　　王子的父亲，那位威严的国王，已经安排王子娶一个公主。他听说了人鱼的存在，责令王子立刻把人鱼赶走，免得耽误婚事。
　　如果是王子那个自私自利的王储大哥，肯定就会照着父亲的吩咐做就完事了。然而王子是个比他的大哥更善良的王子，他不愿意就这么把人鱼送回那个让她被那么多人随意拔鳞，随意伤害的伯爵家里。王子决定给人鱼一个更好的归宿，虽然不及他这美好的金色宫殿，但一定比她来的地方更美好：
　　王子让自己的下属，一位颇有战功的男爵娶了人鱼。
　　男爵是一个正直的教徒，出于他的荣誉和他自己的意愿，他一定不会把一只没有灵魂的女妖娶回家。然而，出于他对王子的忠诚，他曾在神面前发下的誓言，他必须服从王子的命令。
　　在王子的安排下，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盛大到这婚礼的消息乘着凉爽的秋风吹到国王耳畔，让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没有违背他的命令。
　　没有灵魂的妖物没有真正的婚姻，因为在圣坛上发下的誓言只对有灵魂的人有约束力。不过，对人鱼来说，有一个丈夫是个新奇的体验。所以她愿意对他表演出一个妻子应有的态度。整场婚礼，她没有去看王子，美丽的眼睛一直专注地凝望新郎。
　　然而新郎没有回以她同等专注的凝望。新郎总是避免让自己的目光沾到她，让自己的手碰到她。新婚之夜，他也没有像一个丈夫那样，体会自己对这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的拥有。甚至——人鱼主动张开她的腿，邀请他来拔她大腿内侧最坚韧、最华美、令每个男人都爱不释手的鳞时——
　　他请她好好休息，接着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卧室。
　　显而易见：虽然服从了王子的命令，和女妖举办婚礼，在神的见证下许诺神圣的婚盟，但男爵并不把这女妖当成他的妻子。
　　一天又一天过去，人鱼对他的诱惑都没有成功。好像他不是男人，不会向往占有别的男人都欣喜于占有的她腿上的鳞。可他也不像她见过的女人——不像她们似的唾弃她，咒骂她，求神早日让她死于非命，让那些诱惑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儿子的鳞从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