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镜台

11、11 善维系不住

　　他们都是神最忠贞的信徒，忠贞到愿意放弃所有，献出一切来追随祂的伟愿。
　　——即使放弃的是最本真的自己。
　　在原来的故事里，后面的情节是这样：人鱼的长子踏进这个从外面看起来是洁白无垢的堡垒，倾慕堡垒里的这些骑士们的纯洁，发下了永远留下的誓言。可真的留下后，他却发现这里竟然是个充满污秽妖物的魔窟。在外人面前是美好的信徒，宣誓要把一生献给主的这些骑士们，每当夜幕降临，都会变成妖物。
　　在经历了一番挣扎后，非常遗憾的，人鱼的长子没有勇敢地站出来，和洁白的圣殿检举这里的邪祟。他更没有和这些妖物划清界限——在他们的影响下，他背弃了在母亲面前，对主许下的誓言。
　　所以最终，他被黑暗吞没了。
　　大概经过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听到过细节更丰富的版本，所以我要按我听到的版本讲。
　　在一段辛苦的见习期之后，人鱼的长子成为了这座白色堡垒中正式的一员。坦白来说，整个见习期中，他最强烈的感受是幻灭。原来这座在参观时看起来好像纯白无垢的堡垒里，边边角角都是瑕疵，都是污渍。整座洁白的圣殿，也都边边角角都是瑕疵，都是污渍。他们是守护圣殿的骑士，他们的使命是对抗魔鬼，但他们奔赴的战场，对面的敌人却从来没有魔鬼——是人，是一个个有灵魂的人。虽然不能说那些人都是无辜的、正直的信徒，但那些人对上他们这些来自纯白的圣殿的骑士们的剑锋，也不是因为他们犯的那些罪。是为那些高贵的当权者们的交易。
　　钱。军费。圣殿的骑士们像是被买凶的打手，去为贵族们的野心征战。有时候，他们帮私生子去抢婚生子的王位。有时候，他们帮婚生子去灭私生子的气焰。也有的时候，他被告知对面的敌人是魔鬼的仆从。可是激战过后，为敌人埋葬尸骸时，他总是看见——没有一只魔鬼，只有一个个睁着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盯着苍天，死不瞑目的人。
　　因为魔鬼藏在暗处。圣殿里的修士们和骑士们都这样告诉他。魔鬼很少，但很狡猾。他们操纵人来替它们争斗。
　　有些战斗，即使你并没有看见魔鬼，但是确凿无疑的，魔鬼的力量在其中发挥着作用。
　　至于剩下的那些战斗……
　　好吧，他见习期的老师也和他承认。是为了钱。
　　可是年轻又正直的骑士啊，你得理解——我们不是活在无忧的乐园。我们活在这样一个人间：谷麦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牛奶也不会从地里流出来，吃的、用的，训练一个战士需要的资财，维系这对抗魔鬼的圣殿的经费，得靠他们自己来赚取。
　　如果他们像年轻人们理想中的那般，拒绝所有报酬丰厚却算不上是和他们的使命关系密切的差事，那最终结果只会是这样：圣殿会坍塌，修士会饿死。
　　善维系不住自己的存在，就是恶的胜利。
　　他被说服了。
　　所以见习期满的时候，他没有选择离开。他正式在主面前发下了最严肃的誓言——从此，这座纯白的堡垒会成为他毕生的归宿。
　　当天晚上，他和另外两名与他一样新近宣誓，刚刚正式加入的成员踏进为欢迎他们彻底的融入而举行的宴会。
　　在宴会上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骑士对他们这三个年轻人致辞。他说，欢迎他们从此和他们成为同胞。他说，虽然他们放弃了他们原先在俗世中的家庭，但在这里，他们拥有的是更和谐美满的新家。在这个纯白无垢的堡垒里，人人都是彼此的家人，人人都爱着彼此，关照着彼此。俗世的家庭中会出现的那些肮脏的争斗，在这里，永远不会存在。不存在分走双亲的爱的手足，不存在或许哪一个夜晚就会背叛的妻子，不存在每时每刻都在增添你心灵上的苦楚却永远也不能和他们斩断联系的血缘至亲。虽然这里有等级，要求着下级对上级的绝对的服从，但每一个人在灵魂上都是平等的。当在外面的那些辛苦的战斗结束后，回到这里，每个人都会得到彻底的治愈和休息，完美无瑕的幸福。
　　现在，在盛宴开始前，他请他们蒙上自己的眼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体会把自己完全交给同侪们后，那最彻底的信任和接纳带来的最彻底的满足吧！
　　人鱼的长子接过那条漆黑的布，没有任何一点怀疑，顺从地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感觉到同侪们的手在触碰他。不只是在触碰他的手，还在触碰他的脸，以及——
　　他甲胄下隐藏的，长在他双腿上的鳞。
　　那一刻，人鱼的长子不顾一切地逃离了这些触碰，把眼睛上蒙的布扯下来。他看到，整个宴会厅已经变了一种模样。他所尊敬的前辈们，先于他发下最严肃的誓言，被看作是最纯洁的守护圣殿的骑士们，已经全都变成了动物。他们正在发出好听的低语，安抚那两个没把眼睛上的布扯下的新人，同时用他们动物的牙齿啃咬他们，吃他们的肉，叫他们人的部分越来越少，和他们相似的地方越来越多。
　　这些动物们也互相啃咬彼此，吞咽彼此的肉——纯然是魔鬼的信徒们欢宴的景象，妖物们在彼此身上放纵他们的贪婪和暴食的欲求。
　　这时候，有人拍了人鱼的长子的肩膀。
　　抽出腰间的一把匕首，人鱼的长子转身，看见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骑士——此时此刻，他正在变化，从人变成一只山羊。
　　即使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你的。山羊对人鱼的长子说。你是那远近皆知的女妖的儿子，就算她现在已经悔改了，你也是她通奸罪行的产物，她让那位高贵殿下破誓后的恶果。只要我说你是在污蔑，所有人就都会相信——你这邪恶的妖物，想诱惑正直纯洁的骑士们拔你腿上的鳞却惨遭失败，所以你诬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