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镜台

1、01 让故事只是

　　这个故事曾经好长一段时间被这方土地上的人民津津乐道，那时候，每一个人都知道故事里的那只女妖和她的儿子实际上在指谁。不过现在，既然时间已经让这些知识湮灭，让这个故事听起来仅仅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那么我也不再提及他们的名字了，让故事只是故事。
　　这个故事要从一个晴朗的早晨讲起：那天，持续了数天的暴雨昨夜止歇，渔民们拖着渔船来到海滩，在洒满阳光的银白色的沙滩上，他们看见了一片明亮的红色，仿佛那里有一团火，正在海风中燃烧。他们走近了一看，发现那不是一团火，而是一团红发——一个女孩紧闭着眼睛趴在沙滩上，洁白的皮肤上黏着海盐和细沙，灿烂的发丝间缠着海藻和贝壳。渔民们把她抬回家里。中午，女孩转醒，声称自己是海对面的群岛上，诸国中的一位国王的女儿，因为宫廷的内乱，母亲带着她投奔海这边的舅舅。在大海上，他们不幸遭遇了暴风雨，航船被掀翻，无论水手还是贵族都落进了大海。她抱着一块浮木漂浮了不知多少天，终于被海波送到了陆地上。
　　她嘴里的那个舅舅，渔民们都知道是谁，正是统治这片地区的伯爵。但其他的，渔民们就不知道了。伯爵的姊妹是嫁给海对面的一位国王了吗？好像是？那位夫人和眼前红头发的女孩子像吗？那谁知道啊！他们连老爷都没见过，更遑论那位夫人。他们问这个红头发的女孩：你有任何能证明你身份的信物吗？女孩摇摇头：那些珠宝都在暴风雨和之后漫长的漂流中遗失了。连她舅舅的长相，她都说不出来，因为她从来都没见过他，她的母亲也不常和她讲起他。除了那些长长的名字，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让渔民们很为难。如果他们帮这女孩去通报伯爵大人，而最后这女孩却被证明是个骗子，帮她的人会被视作骗子的同谋，和她一起被绞死，或者经历什么更残酷的死法。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看着这女孩高贵的气质，文雅的举止，细腻的皮肤，以及白海滩上，海波送来的不知名的航船的碎片，他们渐渐相信了，她应该没有说谎。他们还相信，如果他们不把这样一个高贵的女孩送回到她应该身处的高贵的地方，而是把她留在这里，最终让她成为某个渔夫的妻子，那么主会对他们降下惩罚。
　　所以，在另一个晴朗的早晨，他们凑出一辆牛车，带她去见伯爵。
　　见到伯爵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因为伯爵此前已经收到了姊妹的密函。那艘船只没有如期到港，他的妹妹没有带着一双儿女如期回到她儿时的乐园，令伯爵的不安日益增加。见到女孩时，他对她的身份没有任何怀疑，因为她的美丽正和他小时候模糊记忆中心爱的妹妹一模一样；听到他们遭遇海难，而且从目前的状况看，似乎只有女孩一人幸存，伯爵抱着她失声痛哭。伯爵奖赏了那些帮助女孩的渔民，把女孩接进他的庄园。
　　可事实上，女孩并不是伯爵姊妹的女儿。她倒的确是一位公主，不过不是人类国王的公主，而是人鱼国王的公主。她住在波涛最汹涌，任何航船都不敢驶过的那片神秘的海域，最深最深的海底。这些人鱼虽然不是人，他们的国度也离人的国度十分遥远，但顺着海波和河流，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接近人的国度。大部分人鱼都很羡慕人，因为人是被主所祝福的种属，有着妖物们所没有的东西：灵魂。那些富于主所喜欢的美德，一生践行主所喜欢的善行的人，当他们比妖物们更短暂的一生过去后，他们永恒不灭的灵魂会被天使接走送到天堂，永远沐浴在主的荣光下，永远安宁幸福。而这些妖物呢？不管他们富于什么样的美德，践行过多少善举，等他们天然的寿限一到，他们就会彻底死去，再也不存在了。
　　因为太羡慕人的永恒，大部分人鱼都很少接近人的国度。得不到的幸福，一直看着，只是徒增折磨。
　　而红头发的人鱼公主和他们是不同的。她总是频繁地沿着河流接近人的国度，痴迷地望着人的生活。她实在是太羡慕了，这羡慕远远胜过她的怨恨，这羡慕令她不想做其他人鱼都做过的那件事——离开，断绝自己对人的向往——而是让她做起少有人鱼愿意去干的事——
　　有一天，她乘着湍流来到人鱼中一位古老贤者住的地方，询问这世界上是否有办法可以把人鱼变成人。
　　古老的贤者回答说：的确有办法，我的小公主，但这是我祖母的祖母的祖母的时候发生过的事了。那时候，我们的一位同胞也和你一样，非常向往成为人，向往拥有不灭的灵魂。她太过向往，以至于在海岸边徘徊时忘记了时间，没有跟上退潮的海水，搁浅在了沙滩上。太阳升起，令她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她的鱼尾变成了一双人的腿。但是那时候，她并没有获得灵魂。只要回到海中或河中，她仍然会变回她的原形，没有一双人的腿的人鱼。
　　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鱼能说得清。她远离了一切河海，同胞的视线追不上她。许多年后她再一次出现，已经是垂垂老矣的妇人，牵着儿孙们的手来到海边玩耍。海水浸着她的脚踝，她的身形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变成人了。后来也有同胞做和她一样的尝试，没谁成功，有些还死在了陆地上的驱魔人手里。于是再后来，大家开始对这个故事避而不谈，渐渐的，这个故事被忘记了。
　　红头发的公主于是对贤者说：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个故事。既然有办法，那我便不会放弃。再见，我要像她一样到陆地上去，我要像她一样变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