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越过边线》嘉平有雪

36、第 36 章 联赛冠军

　　五月二日，周日，圣西罗。
　　那天下午的天很好，蓝得发亮，一点云都没有。看台上坐满了人，七万多，红黑色的旗子从上层一直垂到下层，南看台早早地打出了一面巨大的横幅，上面画着一个盾徽，盾徽里写着一个数字：十七。
　　还没开球，所有人就都知道这场比赛意味着什么了。还剩三轮，米兰领先罗马六分，今天赢了，冠军就是米兰的。
　　埃利亚站在球员通道里，听着外面的歌声。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罗马的人站在另一侧，托蒂、卡萨诺，那些他在电视上看了好多年的面孔。卡福也在。
　　在他十四岁那年，塔索蒂把他从边锋的位置上拽下来，按在了右后卫上。那时候塔索蒂没说过要他学谁，可是录像里放得最多的，永远是那个巴西人。一条边，从本方禁区一直跑到对方底线，再跑回来，九十分钟不停。他看了那些录像好多年，看着那个人在边线上奔跑的样子，一遍一遍地看。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穿着罗马的红黄色球衣，正在跟身边的队友说笑。
　　卡福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冲他点了点头，露出一口很白的牙齿。
　　埃利亚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比赛开始还不到两分钟，米兰就进球了。
　　卡卡在右路拿球，往外一拉，抬头，传中。舍甫琴科在禁区里高高跃起，一个头球，球钻进了网窝。
　　一比零。
　　圣西罗的南看台像是火山喷发了一样。埃利亚站在右路，看着舍甫琴科张开双臂冲向角旗区，看着卡卡跟在后面跑，跑得像一阵风，看着所有人都扑了上去。他也跑了过去，被人堆裹着，听见舍甫琴科在最底下用俄语吼着什么。
　　然后就是八十八分钟的煎熬。
　　罗马不是一支会认输的球队。卡佩罗的球队打得很硬，每一个球都拼命地抢，每一次进攻都往死里冲。托蒂在中场一次次地找空当，卡萨诺在前场一次次地往禁区里钻。米兰退了下来一寸一寸地守。
　　埃利亚的右路很忙。他喊了一整场，“我的”“你的”“压上”“回来”，嗓子喊到后来都哑了。有一回罗马的左边路打了一个二过一，他提前半步卡住了位置，把球捅出了边线，这一下让南看台响起了一片掌声。
　　还有一回，罗马打反击，卡福从右路一路冲了上来，那是他最熟悉的跑动方式。巴西人冲到中线，看了一眼，把球横敲给了中路。埃利亚站在另一侧，远远地看着他转身往回跑。
　　三十三岁了，那个人还是跑得那么快。
　　最后一刻钟，比赛几乎踢不下去了。罗马一次次地往前压，米兰一次次地把球踢出界外，看台上每一秒都在倒数。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圣西罗炸了。
　　埃利亚站在原地，看着整座球场一下子沸腾起来。
　　南看台上的人在跳，在喊，在哭，在抱在一起。烟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红色的烟雾在五月的阳光底下翻滚。替补席上的人冲了出来，教练组的人冲了出来，连器材管理员都冲了出来，所有人都往草皮上跑。
　　有人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是加图索，喊得满脸通红：“冠军！小隼！我们是冠军！”
　　然后是卡卡，从另一边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然后是舍甫琴科，是西多夫，是皮尔洛，是一个接一个的人。
　　他被挤在中间，被人抱着，被人拍着，被人揉着脑袋。他听不清任何人在说什么，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胸口里热热的，满满的，满得像是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后来，人群慢慢散开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见卡福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自己那件红黄色的球衣，正在看着他。
　　巴西人走了过来，把那件球衣递到他面前。
　　“你踢得很好，右后卫。”他说，用的是带着很重口音的意大利语，“换一件吧？”
　　埃利亚看着那件球衣，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身上那件红黑色的球衣脱下来，递了过去。卡福接过来，在手里抖开，看了一眼背后的那个名字，笑了。
　　“索科洛夫。”他念了一遍，念得有点费劲，“我记住了。”
　　他拍了拍埃利亚的肩膀，转身往罗马的球员通道走去。
　　他回过头，看见场边站着塔索蒂。教练抱着胳膊，一直在看着这边，看见他回头，什么也没说，嘴角翘了一下，转过身去，跟教练组的人一起往球员通道走了。
　　两周，五月十六日，联赛最后一轮，还是圣西罗。
　　对手是布雷西亚。这一天，是罗伯特·巴乔最后一次站在球场上。
　　整个圣西罗都是满的。米兰的球迷来庆祝冠军，也来送这个人最后一程。两队入场的时候，巴乔戴着布雷西亚的队长袖标，跟马尔蒂尼并肩走在最前面。看台上响起的掌声，一半是给马尔蒂尼的，一半是给他的。
　　埃利亚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活动室里看过这个人踢球。那时候巴乔穿着蓝色的意大利国家队球衣，在美国的烈日底下，罚丢了世界杯决赛的那个点球。电视前面，修女们叹着气，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他记得那个人站在点球点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样子。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要跟足球告别了。
　　上半场，巴乔罚了一个任意球，球擦着横梁飞了出去，整座圣西罗都发出了一声惋惜的叹息，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掌声。
　　这一天，米兰赢得很轻松。汤马森进了两个，舍甫琴科进了一个。
　　还有鲁伊·科斯塔。
　　这个赛季，他坐在替补席上的时间比在场上的时间还多。可是那一天他首，而且进了一个球。进球以后，他没有张开双臂跑向角旗区，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看台，笑了一下。
　　队友们围上去拍他的后背。埃利亚也跑了过去，挤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鲁伊·科斯塔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睛弯了一下，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埃利亚什么都没说。可是他心里高兴得要命，比自己进了球还高兴。
　　第八十四分钟，布雷西亚的主教练把巴乔换了下来。
　　那一刻，整个圣西罗都站了起来。八万人，什么颜色的都有，全都站了起来，鼓着掌，喊着他的名字。巴乔慢慢地走下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举起手，冲着看台挥手。走到边线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块草皮。
　　埃利亚站在场上，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他看着那个扎着小辫子的背影，鼓着鼓着，眼眶忽然有一点发热。
　　他想，原来告别是这个样子的。
　　终场哨响以后，冠军的庆典开始了。
　　一个小小的台子搭在草皮中央，台子上放着那座银色的奖杯。球员们一个一个地走上去，从马尔蒂尼开始，到最年轻的那几个结束。看台上的人唱着歌，彩带从天上飘下来，红色的，黑色的，落了一地。
　　马尔蒂尼举起了奖杯。圣西罗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天都掀翻。
　　然后，那座奖杯一个人一个人地传了下来。加图索举起来，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卡卡举起来，笑得眼睛都没了；舍甫琴科举起来，转过身去冲着南看台挥手；鲁伊·科斯塔举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是埃利亚。
　　他接过那座奖杯，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凉凉的，贴在他的手掌上。
　　他抱着它，站在台子上，看着下面那片红黑色的看台。
　　三年前的夏天，他坐在回米兰内洛的车上，翻开那份合同，数着薪资那一页后面的零。那时候他只想着，终于不用再为房租发愁了。
　　后来是曼彻斯特，是那座银色的大耳朵杯，是加时赛那半个小时一刀一刀剜着的疼。是三天后在圣西罗拿到的意大利杯。是摩纳哥的超级杯，是酒店大厅里劳拉·保西尼的歌，是他唱给一个人听、那个人却听不懂的那首歌。
　　现在，是这座奖杯。
　　他抬起头，看着看台上那些挥舞的旗子，看着那些跳着、喊着、哭着、笑着的人。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小隼，不是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是一片。
　　他把奖杯举了起来，举过了头顶。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很简单，像是一个孩子在许愿：要是一直这么走下去就好了。
　　一直跟这些人在一起。跟保罗，跟比利，跟桑德罗，跟安德烈，跟鲁伊，跟里诺，跟皮波，跟里奇。一直站在这块草皮上，一直穿着这件球衣，一直听着这片看台上的人喊他的名字。
　　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把奖杯放下来，递给了下一个人。
　　彩带还在往下落。他仰着头，看着那些红色和黑色的纸片在五月的阳光底下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没有去拂掉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