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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起 你好,我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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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雾是灰的。
沈雾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十七岁那年的十月。他站在圣保罗大教堂门前的台阶上,抬头看那座巨大的穹顶隐没在浓雾里,像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孤岛。雾从泰晤士河面上漫过来,裹着河水的腥气和煤烟的味道,一层一层地爬上石阶,爬上他的鞋面,爬上他攥着信封的那只手。
信封是湿的。雾水浸透了牛皮纸,边角微微卷起,露出里面那行打印体的字迹——那是他父亲寄来的。
沈雾没有拆开。他不需要拆开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来伦敦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足够他学会在雾里辨认方向,足够他记住从寄宿学校到泰晤士河畔的每一条路,足够他认清一个事实:他父亲不会来了。
信里大概又是那些话。抱歉,工作太忙,下个月一定来看你。钱已经打过去了,缺什么自己去买。伦敦冷,多穿点。
沈雾把信塞回口袋里,沿着河岸慢慢走。雾越来越浓,对岸的伦敦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隔着整条河望着他。
他走到千禧桥的时候停住了。
桥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英国少年,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靠在桥栏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他呼出来的。他低着头看着河面,像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沈雾本来想绕开。他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英国人——那些金发碧眼的少年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异类,一个闯进别人领地的东方人。
但他没有绕开。
因为那个少年抬起头来了。
雾在这一刻似乎淡了一些。沈雾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也许和他差不多大,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瞳孔是浅灰色的,像泰晤士河上空的颜色。他看了沈雾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又把目光移回河面上。
沈雾站在桥头,忽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你不是本地人。"
那个少年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伦敦口音的卷舌。他说的是英语,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站在桥头看了我很久。"少年把烟按灭在桥栏上,"本地人不会这么看一个陌生人。"
沈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看了很久,久到自己也忘了时间。
"你是中国人?"少年又问。
"嗯。"
"来读书?"
"嗯。"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他转过身,重新靠在桥栏上,像是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雾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经过少年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混着某种冷冽的香水气息,像冬天早晨的空气。
他没有回头。
那是沈雾第一次见到Adrian。
他后来想,如果那天他没有走那座桥,如果他绕了另一条路,如果他早一分钟或者晚一分钟经过——他和Adrian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但伦敦的雾从来不会给人重来的机会。
第二次见面是在学校的图书馆。
沈雾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翻开那本借了三次的《雾都孤儿》。他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重新翻一遍。狄更斯笔下的伦敦雾是黄色的,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黄油,而他眼前的伦敦雾是灰色的,稀薄地贴在玻璃窗上,像一层永远擦不掉的霜。
"你很喜欢这本书?"
沈雾抬起头。
Adrian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拉丁文。他今天没穿那件灰色呢子大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颗很小的痣。
"还行。"沈雾说。
"狄更斯写伦敦雾写得最好的一句,你知道是哪句吗?"
沈雾摇了摇头。
Adrian把书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伸出手,指尖点着书页上的一行字,用很轻的声音念出来:"Fog everywhere. Fog up the river, where it sits among the reaches and meadows; fog down the river, where it rolls defiled among the tiers of shipping and the waterside pollutions.'
雾无处不在。雾在河上游,在草地和河汊之间盘桓;雾在河下游,在船队和岸边的污秽之间翻滚。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沈雾:"我觉得伦敦的雾和狄更斯写的一样,无处不在。"
沈雾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叫什么名字?"Adrian问。
"沈雾。"
"沈——雾。"Adrian用不太标准的中文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的名字里有雾。"
"嗯。"
"很适合你。"Adrian说,"你看起来就像一场雾。"
沈雾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看起来模糊不清,还是说他看起来捉摸不透?他张了张嘴,想问,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Adrian也没有解释。他站起来,抱起那摞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次来图书馆,可以坐我对面。"
沈雾没有回答。但他第二天去图书馆的时候,确实坐在了Adrian对面。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开场,没有命中注定的相遇,只是在一个雾天的下午,一个中国少年和一个英中混血的少年在图书馆里隔着桌子对坐,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又各自低下头去看书。
沈雾后来想,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就好了。
如果他们没有在雾里越走越近,如果他们没有在泰晤士河畔分享同一副耳机,如果他们没有在圣诞夜的教堂里许下同一个愿望——如果这些都没有发生,他是不是就不会在多年后,站在同样的桥上,看着同样的雾,想起一个已经不在身边的人。
但伦敦的雾从来不会给人重来的机会。
十一月,伦敦的雾越来越浓。
沈雾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去图书馆,坐在Adrian对面。他们不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很舒服,像两条在同一个鱼缸里游的鱼,不需要交谈也知道彼此的存在。
有一天下午,沈雾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发现Adrian靠在门口等他。
"今天别回学校了。"Adrian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Adrian带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雾很大,能见度不到十米,路灯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悬浮在半空中的萤火虫。沈雾跟在Adrian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雾里忽隐忽现,忽然有一种错觉——如果他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是不是就能走到雾的尽头。
他们在一栋老房子前停下来。
Adrian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楼梯,木质的台阶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们爬上三楼,Adrian推开尽头那扇门,侧身让沈雾进去。
沈雾愣住了。
那是一间很小的阁楼,斜斜的屋顶上开着一扇天窗,灰白色的光从窗子里漏进来,照亮了满屋子的书。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沿着墙壁排成一道道高低不齐的书墙,有些书脊已经褪色,有些还包着透明的书皮。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烟草气息。
"这是我祖父的房子。"Adrian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天窗,冷风裹着雾气涌进来,"他去世以后,这里就没人住了。我偶尔会来这里。"
沈雾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是一本诗集,封面已经泛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花体英文——"To my dearest Adrian, may you always find light in the fog."
"你祖父写的?"
Adrian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轻轻笑了笑:"他总说伦敦的雾会让人迷失,所以希望我永远能找到光。"
沈雾把诗集放回书架上,转过头看着Adrian。天窗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雾气,像两汪结了薄冰的湖水。
"你找到过光吗?"沈雾问。
Adrian没有回答。他走近了一步,站在沈雾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雾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雾气凝成的水珠。
"沈雾。"Adrian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有没有想过,雾散之后会是什么?"
沈雾想了想:"是晴天吧。"
Adrian摇了摇头:"是另一场雾。"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雾的额发,像在拂去一片看不见的落叶。然后他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走吧,天快黑了。"
沈雾跟着他走下楼梯,走出那扇深绿色的木门,重新走进伦敦的雾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天窗,灰白色的光已经看不见了,整栋房子都隐没在浓雾中,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天晚上,沈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Adrian说的那句话——雾散之后是另一场雾。
他不明白Adrian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他后来才明白,Adrian说的从来都不是天气。
十二月,伦敦下了第一场雪。
雪和雾混在一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灰白色的寂静里。沈雾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Adrian说过,伦敦很少下雪。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Adrian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Adrian回了一个地址。
是那栋老房子。
沈雾到的时候,Adrian已经在了。他坐在阁楼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画册。天窗外的雪光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清冷。
"你来了。"Adrian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过来坐。"
沈雾在他旁边坐下来。画册上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泰晤士河,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对岸的圣保罗大教堂只露出一个模糊的穹顶轮廓。画的右下角用铅笔签着一个名字——A.W.
"你画的?"
"嗯。"Adrian伸手翻到下一页,是另一幅画,同样的泰晤士河,但雾更浓了,几乎看不见对岸,"我每年冬天都会画一幅泰晤士河。从十五岁开始。"
沈雾一页一页翻过去。十五岁的泰晤士河,十六岁的泰晤士河,十七岁的泰晤士河——每一幅画里的雾都在变浓,河面越来越模糊,对岸越来越遥远。
"为什么雾越来越浓?"沈雾问。
Adrian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些东西越来越看不清了。"
沈雾没有追问。他合上画册,转过头看着Adrian。雪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沈雾忽然发现,Adrian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倦。
"Adrian。"沈雾叫他。
"嗯?"
"你还好吗?"
Adrian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消失了。
"沈雾,"他说,"你是第一个问我这句话的人。"
沈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Adrian已经移开了目光。他重新翻开画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白的。
"这幅画,"Adrian指着空白页说,"留给明年冬天。"
"画什么?"
"还不知道。"Adrian说,"也许画雾散之后的泰晤士河。"
沈雾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握住他的手。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Adrian的侧脸,看着窗外的雪落进伦敦的雾里,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从他们之间流过去。
他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下午。想起那本画册,想起那页空白,想起Adrian说的那句"留给明年冬天"。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个冬天。
他错了。
一月,Adrian消失了。
沈雾是在第三天意识到这件事的。第一天他没有来图书馆,沈雾以为他病了。第二天他没有回消息,沈雾以为他手机丢了。第三天,沈雾去了那栋老房子,门锁着,窗子紧闭,天窗里透出的光也是暗的。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天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给Adrian打了电话。无人接听。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沈雾站在伦敦一月的雾里,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一遍又一遍的忙音,忽然想起Adrian说过的那句话——
雾散之后,是另一场雾。
第四天,沈雾在学校门口等到了Adrian的车。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私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Adrian的脸。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眼下的青影重了一些。
"Adrian。"沈雾走过去,"你去哪了?"
"家里有点事。"Adrian说,声音很平静,"沈雾,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
Adrian没有回答。他看了沈雾一会儿,然后从车窗里递出一个东西——是那本画册"送给你。
"他说,"明年冬天,你替我画。"
沈雾接过画册,指尖触到封面上冰冷的皮革。他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想问他还回不回来,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Adrian——"
"沈雾。"Adrian打断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伦敦的雾很大,你要记得看路。"
车窗缓缓升起。沈雾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地被玻璃挡住,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雾里越来越模糊,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进伦敦一月的浓雾里,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最后什么都不剩。
沈雾站在雾里,手里攥着那本画册,站了很久很久。
他后来才知道,Adrian那天离开伦敦,去了瑞士。他父亲的公司出了事,家族把他送走,送得很远,远到沈雾后来花了很多年,都没能再找到他。
那本画册的最后一页,始终是空白的。
沈雾没有替Adrian画。
因为他不知道,雾散之后的泰晤士河,应该是什么样子。
多年以后,沈雾回到伦敦。
他站在千禧桥上,看着泰晤士河面上浮动的雾气,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十月,他第一次在这座桥上遇见那个靠在桥栏上的英国少年。
雾还是那场雾。河还是那条河。
只是桥上已经没有那个抽烟的少年了。
沈雾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画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那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用很轻的铅笔写的,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雾,我找到光了。"
字迹是Adrian的。
沈雾握着画册,站在伦敦的雾里,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雾散之后是什么?
他以前以为是晴天。
现在他知道了。
雾散之后,是另一场雾。而他在那场雾里,永远地弄丢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