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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草稿纸
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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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仪上的运动会录像晃得人眼晕,副班长拍着大腿笑当年体委跑接力摔进草坪的糗事,一群人凑在屏幕前挤成一团,碰杯的动静、起哄的喊声裹着暖黄的灯光,把整个包厢填得密不透风。
我没跟着往前凑,指尖在桌沿敲得很慢,目光落在那瓶橘子汽水的瓶盖上——上面留着我无意识蹭出来的几道浅印,毛糙糙的,像极了当年我数学草稿纸上,被橡皮反复蹭得发虚的纸边。
就是这道浅印,把记忆往回拽了一大截,直直落进了高三那年堆得齐肩高的练习册里。
那时候我数学烂得离谱,尤其是圆锥曲线,每次周测最后一道大题,我永远空着半页,连题干里的参数都读不明白。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三回,说再混下去连二本线都摸不到,我回到教室把卷子摔在桌上,烦得抓头发,连晚自修的预备铃响了都没听见。
等我从那股烦躁里回过神,摊开的练习册边上,多了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
我拆开的时候指尖都顿了顿,上面的字迹清瘦,一笔一画写得极稳,从第一问的联立方程,到最后一问的取值范围,连哪里容易漏算定义域都标了个小小的五角星,辅助线的画法,还用淡蓝色的笔芯轻轻描了出来。
不用抬头我都知道是谁——整个年级,能把圆锥曲线解得这么干净,又只会用这种绝版的天蓝色按动笔芯的,只有林晚。
那时候我握着那张纸,坐在座位上愣了快十分钟。
我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是慌。
怕周围的同桌瞥见,怕前后桌起哄,怕她自己也尴尬,所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把那张纸揉成了团,攥在掌心里,趁课间操所有人都往操场冲的空隙,绕到教室后门,偷偷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扔的时候我还在心里给自己找补:下次她再放,我就跟她说清楚,让她别再做这种多余的事,免得被人传闲话,对谁都不好。
可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她抱着刚从食堂买的热豆浆,站在走廊的转角,把我揉纸团、扔垃圾桶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那天的课间操太阳晒得跑道发软,我靠在栏杆上偷摸抽烟,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罚我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等我磨磨蹭蹭晃回教室的时候,她的座位是空的,桌角放着一瓶刚冰好的橘子汽水,还有一张新的草稿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锋都带着点抖:“步骤如果看不懂,我可以再写细一点。”
那张纸我没扔。
我把它夹在了我数学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压在最底下,连我天天勾肩搭背的同桌都没发现。
之后的大半个学期,几乎每次我卡壳到挠头的大题,桌角都会准时出现一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有时候是半页便签,有时候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整页,永远没有署名,永远放在我刚好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谢谢,也从来没主动跟她搭过一句话。
甚至还故意在她抬头想跟我说话的时候,装作没听见,转头就跟旁边的人打闹——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男生那点可笑到可悲的自尊心,怕别人说我跟最后一排的“小透明”走得近,怕被人传两句闲言碎语,怕自己那点藏得严严实实的心思,被任何人看穿半分。
我以为我装得天衣无缝,装得对她的所有示好都毫不在意,装得那些草稿纸和橘子汽水,全都是跟我无关的闲事。
直到有一次晚自修,我写完作业转头去借橡皮,刚好瞥见她摊开的草稿本上,反复写着两个字,写一遍,就用笔狠狠划掉,再写一遍,再划掉,纸页都快被笔尖划破了。
她抬头的瞬间刚好撞进我的目光,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尖,猛地把草稿本翻了个面,连手里的笔都“啪嗒”掉在了桌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夹在笔记本里的所有草稿纸都翻了出来,就着书桌的台灯一张一张看,看到凌晨三点,连闹钟响了都没听见。
我那时候在心里跟自己约定:等高考最后一门考完,等所有人都闹哄哄往外冲的时候,我一定要堵在考场门口,跟她说清楚,我从来没讨厌过她,我只是……只是太笨了,笨到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摊开在太阳底下。
可高考结束那天,我攥着写了半页的告白,在考场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三个小时,直到最后一个监考老师锁了教学楼的门,我都没等到她出来。
后来我才从班长嘴里听见,她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卷,坐最早的一班城际大巴,回了几百公里外的老家,连班级的散伙饭,都没敢来。
包厢里的哄笑声又掀了个新高,有人拍着我的肩膀喊我往屏幕看,说“你看你当年跑接力,接棒都能踩自己鞋带”。我扯了扯嘴角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一笔一画地,写了个名字。
刚写了两个笔画,又被我用指腹蹭得干干净净。
那些夹在笔记本里的草稿纸,我在毕业搬宿舍的那天,全烧了。
蹲在宿舍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看着纸页卷成灰,风一吹就散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窗外的雨还在砸着玻璃,我端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大口,凉得胃里发疼。
我终于敢承认了,当年那些我以为的“体面”和“分寸”,那些我刻意装出来的疏远和冷淡,全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最没法回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