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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冬至日 冬至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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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号。
我醒来的时候谭深不在床上。枕头边那杯温水照例摆着,杯底沉着两片柠檬——最近他新加的,知道我嫌白水没味儿。
厨房传来面板磕在台面上的声音。
我披着外套走过去,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我的那条,他自己的那条灰色的找不到了,翻了两天没翻出来,就一直穿我的。袖子撸到手肘上面,小臂上全是面粉,正拿手掌根压一团面,一下一下地推。
面太硬了。推不动,弹回来,他手上加了劲,指节发白。
“水少了。”
他抬头看我,额头上有一道面粉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醒了?”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和面用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我走过去,低头看那团面。一斤面他大概就放了小半杯水,面筋没揉开,表面全是裂纹,硬得像石头。
“你这哪是和面,你这是跟面打架。”
“视频里就这么和的。”
“哪个视频?”
“就……搜的。”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点温水,淋在面团上,伸手进去揉。干面粉混着温水在掌心里化开,手感慢慢回来了——推、压、折、转。小时候我妈站在我旁边,手把手教过一次。她说面要三光:面光、手光、盆光。
我妈……
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谭深在旁边看着。
“没什么。”
继续揉。面团从粗糙变光滑,从硬邦邦变柔软,掌心压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筋性。我揉了大概十分钟,面光了,手光了,盆也光了。
扣在盆里醒着。
“温淮。”
“嗯。”
“你妈教你的?”
“……嗯。”
他没追问,把面板上的面粉扫了扫,开始切韭菜。刀工很差,切出来的段长短不一,有的粗有的细。
“你切粗了,韭菜出水。”
“怎么切?”
我接过来示范。刀刃贴着指节往前推,嚓嚓嚓,均匀的细段落下来。
他看了几秒,拿过另一半自己切。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粗细不均。
调馅的时候他非要自己来。猪肉馅加姜末、生抽、香油、一点点花椒水,拿筷子顺时针搅。搅到第三圈他换成了逆时针。
“方向反了。”
“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一个方向搅才上劲,反着搅出水。”
“……哦。”
他换回来,继续搅。筷子碰着盆壁叮叮响。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搅馅,突然想起一件事。
“谭深。”
“嗯。”
“你为什么突然要包饺子?”
他搅馅的手停了一下。
“今天冬至。”
“我知道今天冬至。”
“你哥早上发了消息。”他继续搅,没抬头,“说冬至要吃饺子,不然冻耳朵。我说我弟耳朵不怕冻,他说……”
他停了。
“他说什么?”
“他说,淮淮小时候冬至都是他陪着过的。你爸妈不在,他带淮淮去楼下饺子馆,淮淮每次都要醋加糖。”
我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
“嗯。”
筷子继续搅。肉馅慢慢发粘,上劲了。
“所以我想自己包。”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尖,蹭了一道面粉,“你哥能做的我也能做。”“
我哥带我去饺子馆,你带我在家包。”
“嗯。”
擀皮的时候我让他先看着。
揉好的面搓成长条,切成剂子,按扁,擀面杖从中间往四周转着擀。皮要中间厚边缘薄,这样包的时候底不破,捏的时候边不厚。
我擀了五六张,排在他手边。他拿起一张,舀了一勺馅放上去。
放多了。
面皮撑得鼓鼓的,他拿手指往里塞,塞了半天捏不上,馅从另一边挤出来,糊了他一手。
“……你别看我。”
“我没看。”
“你笑了。”
“没笑。”
他换了张皮,这次少放了馅,捏上了。形状像个月牙,但左边薄右边厚,歪歪扭扭地躺在案板上,跟旁边那排圆润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这个能下锅吗?”
“能。煮熟了都一样。”
“骗人。这个肯定露馅。”
“不露。”
“露了你自己吃。”
“不露。”
他包了十一个。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像元宝,有的像馄饨,有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形状。我数了一下,十一个,歪歪扭扭地挤在案板一角。
“为什么十一个?”
“十二个不吉利。”
“……什么逻辑。”
“就是觉得。”
我擀了第十二张皮,包了一个圆润的、规整的,放在他那十一个旁边。
“凑你十二个。”
他看了一眼那排饺子,我包的那个像正规军,他包的那排像散兵游勇。
“丑的归你。”
“凭什么?”
“你包的。”
“一起。”
他伸手把我鼻尖上沾的面粉点了一下,指尖在我鼻梁上留了一个白印。我拿手背蹭了一下,蹭成了两道。
“花猫。”
“你下巴上也有。”
他低头蹭了一下围裙,没蹭掉。
饺子下锅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看火。他靠在旁边,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我腰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温淮。”
“嗯。”
“今天最长的夜。”
“对。”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黑。怕长。怕醒着等不到天亮。”
我想了一下。
“以前怕。”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水开了,白气往上涌,厨房的玻璃窗糊了一层雾。我拿漏勺把浮起来的饺子捞进盘子里,他举着手机拍了一张。
“你又拍。”
“拍着玩。以后每年都拍一张,看我手艺进步没有。”
“你那个饺子一百年也进步不了。”
“那也拍。”
醋调了两碟。他那一碟纯醋,我那一碟加了生抽和糖——温川说的,醋加糖。
他夹起一个,是他包的歪月牙。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盐少了。”
“你调的馅你说盐少。”
“我以为够了。”
“你味觉有问题。”
他没反驳,又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我吃了一个自己包的,皮薄馅足,韭菜猪肉的,咸淡刚好。又夹了一个他包的,确实盐少了,但韭菜的鲜味还在。
“还行。”
“就还行?”
“……能吃。”
他低头吃第三个,耳根染上了绯红。
吃完饭我洗碗,他在客厅坐着。手机响了一下,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你哥。”
“说什么?”
“冬至快乐。问饺子吃了吗。”
“你怎么回的?”
“说吃了。你擀皮我包,丑得要命但能吃。”
水声哗哗的,我听见他打字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问你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说好着呢。”
“……就这样?”
“嗯。”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手走出来。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还亮着。温川最后一条消息在上面。
「好好过。」
三个字。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三个字,喉咙动了一下。
谭深抬头看我。
“温淮。”
“嗯。”
“最长的夜。”
“嗯。”
“以后每年都过。”
“每年你都包丑饺子?”
“每年都包。”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他伸手把我捞过去,碎花围裙蹭在我衣服上,面粉印了一小块。
窗外天全黑了。冬至的夜确实长。但厨房里还有饺子汤的热气,茶几上摊着那盒糖纸,我手机里存着温川的短信,谭深围裙口袋里塞着那张五岁生日照片。
我窝在谭深怀里。
最长的夜,两个人挤在一起。
安安静静的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