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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辈子 终南山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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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的雪,比京里落得早了整整一个月。
谢无舟踩着没脚踝的积雪往山坳里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旧雪冻得硬邦邦的,新雪又铺了薄薄一层,风卷着雪沫子往玄色官袍的领口里钻,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腰侧的斩妖剑还在鞘里,剑穗是至淮前三天刚给他换的,用狐族特有的雪绒线编了三朵小小的合欢花,白乎乎的一小团,在满目的冷色里,像团晃眼的暖。
他指尖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对面的老林子里已经传来了动静,那只蛰伏了百年的食魂妖从树影里走出来,半边脸被当年的妖火烧得坑坑洼洼,看见谢无舟,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谢阁主,果然是个守信的。就你一个人来?你那只软乎乎的小白狐没跟着?”
谢无舟没接话,周身的寒气瞬间凝成了实质,连脚边的积雪都结了一层薄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打他的主意。”
“啧啧,”那妖笑得更疯了,黑红色的妖气从周身翻涌出来,“当年你亲手斩了我兄长,把他的魂钉在锁妖塔底受了百年酷刑,今天我就要你偿命,再把你那只小狐狸抓来,抽了他的狐筋炼魂,也算给我兄长陪葬。”
话音未落,妖风骤起,带着腐臭的腥气直逼面门。谢无舟拔剑出鞘,寒光劈开漫天风雪,剑刃与妖爪相撞的瞬间,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他虎口发麻,鲜血瞬间渗了出来。这妖蛰伏百年,修为比当年他兄长还要高上数倍,又在这山坳里布了聚邪阵,天时地利全占尽了,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缠斗了近一个时辰,雪地上已经落满了黑红色的妖血。谢无舟的左臂被妖爪狠狠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浸透了玄色的官袍,一滴滴砸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花。他却像没感觉到疼一样,手腕猛地一转,剑刃精准地刺进妖的咽喉,那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子化成一滩黑血,消散在风里。
聚邪阵破了,风终于停了。
谢无舟握着剑踉跄着后退一步,左臂的剧痛顺着神经往天灵盖钻,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不敢多停,咬着牙用剑撑着地面往山下挪,每动一下,伤口就像被人用刀反复剜着,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舟阁里,至淮还在等他。
他答应过,解决了这桩事就回去跟他结契,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可刚走了没几步,脚下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地栽倒在雪地里。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至淮蹲在门槛上等他的样子,眼尾弯成月牙,手里还攥着半块给他留的蜜枣糕。不能睡,不能在这里睡,他咬着牙用指尖抠进冻硬的雪地里,指甲都劈了,才终于撑着往前挪了几十步,看见山脚下停着的那辆熟悉的马车——是他临走前特意吩咐的,让捉妖司的人在山脚下守着,万一他没按时回来,就上去接应。
看见马车的那一刻,谢无舟终于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无舟阁的灯,亮了整整三天三夜。
至淮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那本翻得卷边的《狐族结契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口的方向。院里的合欢花被风吹落了一地,谢无舟临走前给他整理领口时,指尖抖得厉害,抱着他的力道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根本不是去查案的语气,那像是在跟他做最后道别。
他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刚要起身往终南山去,就听见院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就看见几个穿捉妖司官服的人抬着担架,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玄色官袍被染得发黑,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正是他等了整整三天的谢无舟。
“谢无舟——”
至淮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冲上去的时候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差点摔在雪地里。他伸手去碰谢无舟的脸,指尖抖得不成样子,触到的皮肤冰凉,连一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随行的老吏声音都在发颤:“小公子,阁主跟那妖拼了,大夫来看过,说……说能不能撑过今晚,还不一定。”
“不一定?”至淮猛地抬头,眼尾红得像要滴血,周身的灵气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好几度,“你们不是在山脚下守着吗?为什么不早点上去?为什么让他伤成这样?!”
他的声音带着狐妖天生的蛊惑颤音,吓得几个捉妖司的人连头都不敢抬。老吏叹了口气:“阁主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跟着上去受牵连……”
至淮没再听他说话,蹲在担架边小心翼翼地把谢无舟的手攥在手里。这双手平时总是暖的,会给他温羊奶,会给他穿棉鞋,会抱着他在院里看雪,会低头吻他的唇,可现在,这只手冰凉,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污。眼泪砸在谢无舟的手背上,烫得人心脏发颤,他挥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关紧了书房的门。
狐族古籍里写得明明白白,以心头血为引渡修为,能吊住重伤者的性命,却要耗掉施术者近百年的修为,往后修行之路会难如登天,稍有不慎就会修为尽散,打回原形。可至淮根本不在乎,别说百年修为,就算是要他的命,他也愿意。
他指尖凝出一点淡金色的灵光,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珠滴在谢无舟的唇上,然后俯下身,唇贴着他的唇,把自己精纯的灵狐修为,一点点渡过去。他的修为是天生的灵狐根骨,纯得没有半分杂质,顺着唇齿往谢无舟的身体里流,至淮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把额发都打湿了,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却咬着牙不肯停——谢无舟还没跟他结契,还没天天跟他说喜欢,还没陪他看完无舟阁一辈子的槐花开,不能就这么走了。
渡完最后一口修为,至淮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趴在床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谢无舟的脸色终于慢慢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他终于松了口气,眼前一黑,也跟着晕了过去。
谢无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的清晨。
屋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他动了动手指,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妥当,虽然还有钝钝的疼,却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要人命的剧痛。转头的瞬间,就看见床边趴着个人,至淮窝在床沿,脑袋枕着胳膊睡得很沉,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眼下还有浓浓的青黑,像是整整五天都没合过眼。
谢无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发紧。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指尖刚碰到至淮的发顶,人就猛地醒了过来。至淮抬头的瞬间,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看见他醒了,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眼泪跟着就掉了下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醒了?谢无舟,你终于醒了。”
“嗯。”谢无舟看着他白得吓人的脸,心里又涩又疼,“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没事啊。”至淮赶紧摇头,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确认不发烧了才松了口气,“就是守了你几天,有点累。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熬小米粥,你以前最爱喝的。”
他刚要起身,手腕就被谢无舟攥住了。指尖刚触到至淮的脉搏,谢无舟的眼神瞬间就变了——至淮体内的灵气弱得可怜,几乎耗掉了大半,跟之前那个灵气充沛的小狐狸判若两人。
“你给我渡了修为?”谢无舟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是不是?”
至淮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攥得更紧。谢无舟看着他躲闪的眼神,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说话。”
“我……”至淮被他凶得眼眶一红,扁着嘴掉眼泪,“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啊。你要是死了,我跟谁结契去?耗点修为而已,以后慢慢修就是了,反正我是狐妖,寿命长着呢。”
“你!”谢无舟看着他明明受了委屈还在替自己着想的样子,所有的火气瞬间全化成了满心的疼,他叹了口气,伸手把人轻轻拉到床边坐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好了,我不凶你了,别哭了。以后再也不许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听见没有?”
至淮吸了吸鼻子,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力气小得像挠痒痒:“那你以后也不许再一个人去拼命。再敢把我一个人留在府里,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谢无舟点头,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指尖顺着他的发顶往下,轻轻抚过他的后颈,“以后去哪都带着你,再也不把你推开。”
他以前总觉得,要把所有危险都挡在至淮看不见的地方,要给他一个没有刀光剑影的安稳无舟阁。可现在他才懂,他的小狐狸从来不是需要躲在他身后的菟丝花,他愿意为了他耗掉百年修为,愿意为了他连命都不要,那他又有什么理由,把他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至淮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终于破涕为笑,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刚要退开,就被谢无舟扣着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吻得又轻又缓,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还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珍惜,直到至淮被吻得浑身发软,靠在他怀里喘不过气,谢无舟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至淮,我们结契吧。现在就结契。”
“现在?”至淮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可是我修为耗了大半,狐族结契要靠双方灵气牵引,会不会……”
“不会。”谢无舟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坚定,“不管你有没有修为,不管你是狐形还是人形,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要跟你结契。我等不及了,再也不想等了。”
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看着他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的瞬间,他要立刻、马上,把这个人完完全全变成自己的,用三界都认的规矩把两个人拴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至淮看着他眼里的光,眼泪又掉了下来,却笑着用力点头,点得像个拨浪鼓:“好。”
结契的仪式很简单,是狐族最传统的规矩。
谢无舟让司里的人把无舟阁的老槐树底下打扫干净,铺了厚厚的红毯,摆上至淮早就晒好的合欢花,还有两碗清酒。没有宾客,没有排场,只有院里簌簌落着的槐树叶,还有满院的暖光。
谢无舟身上的伤还没好,左臂还缠着绷带,却坚持要自己站着,牵着至淮的手,对着月亮拜了三拜。然后两个人割破指尖,把各自的血滴在酒碗里,交换着喝了下去。酒是甜的,混着血的微咸,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至淮就感觉到,有一道淡淡的暖流,从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传过来,连在了一起。
是结契成了。
谢无舟看着他眼尾泛红的样子,低头吻掉他唇上的酒渍,轻声说:“以后,三界六道,人妖殊途,都拆不散我们了。”
至窝在他怀里,笑得肩膀都在抖,伸手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音软乎乎的:“谢无舟,我终于嫁给你了。”
从终南山雪林里被他捡回来的那天起,从叼着他的衣摆不肯松爪的那天起,从蹲在笔架上看他写字的那天起,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现在终于等到了。
夜里的风很软,吹得满院的合欢花簌簌落。谢无舟抱着怀里的人,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以后再也没有斩妖的刀光剑影,再也没有生离死别的担忧,只有无舟阁的老槐树,只有每年按时开的合欢花,只有他,和他的至淮。
一辈子,安安稳稳,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