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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乐姬院深,暗箭初来 赵昭迁入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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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转瞬而过。
搬迁那日天刚蒙蒙亮,杂役院尚浸在晨雾里,寒凉湿气裹着枯草尘土扑面而来。同院丫鬟们看着赵昭收拾简单行囊,眼底各藏心思,有嫉妒,有不甘,也有漠然。往日里尽数推给她的重活,往后再无人替她们分担。
“不过是运气好,被芈乐姬多看了两眼罢了,真当自己一步登天?”身侧一个年长丫鬟压低声音,酸意毫不遮掩,“乐姬院是什么地方?美人如云,心机重重,多少伶俐姑娘折在里头,等着瞧,不出半载,她就要灰溜溜地回来。”
旁人低声附和,窃窃私语,刻意不避着赵昭。
赵昭仿佛未曾听闻,只将木箱背在肩头,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深衣,没有半分扬眉吐气的模样。她微微颔首,与杂役院作别,转身跟着引路婢女,朝着吕府深处的乐姬院走去。
穿过层层回廊水榭,景致渐渐精致起来。青石路面平整干净,两侧遍植兰芷,檐角悬挂着轻铃,风过便发出细碎清响。水榭旁的池面结着薄冰,几枝残荷立于水中,一派雅致光景,与杂役院的破败苦寒判若两界。
“乐姬院不比杂役院,规矩繁多,万万不可随意走动,不可私传闲话。”引路婢女边走边叮嘱,语气严肃,“院内分上下两舍,上舍是得赏识、可登堂献艺的舞姬,下舍便是咱们这些尚在修习之人。芈乐姬主管习艺,另有刘女官管日常起居,赏罚都由她定。”
赵昭轻声应道:“记下了。”
乐姬院院门敞开,院内数十名少女或临镜理鬓,或练习身段,衣袂翩跹,笑语盈盈,可那笑意大多浮于表面,目光扫过新来的赵昭时,都带着审视掂量。
刘女官立在院正中,四十许人,面色平板,眼神锐利,上下打量赵昭片刻。
“便是你,芈乐姬点名调入的阿季?”
“是。”赵昭垂首行礼,姿态恭顺有度。
“入了此地,便要守乐姬院的规矩。技艺是立身根本,心性若是浮躁,再高的天赋也无用。”刘女官淡淡吩咐,“你的居所在下舍西屋,与三名姑娘同住。每日寅时起身习舞,午后学乐理,傍晚复盘。不得迟到,不得偷懒,不得私下结交外院之人。违了规矩,责罚不轻。”
“昭谨记女官教诲。”
西屋不大,四张简陋卧榻分列四面。屋内三名少女见她进门,纷纷停下手中之事望过来。其中一名唤阿绮的姑娘生得美艳,眉眼灵动,是乐姬院下舍里拔尖的人物,也是最早入府习艺的人。
阿绮缓步上前,笑意浅浅,话语却带着试探:“早就听闻,杂役院出了个会唱古曲的小姑娘,一曲《黍离》打动芈乐姬。今日一见,果然看着年纪小小,沉静得很。”
“阿绮姐姐过誉,我只是初学,尚有许多不足。”赵昭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将木箱放到空榻一侧。
“谦虚是好事,只是乐姬院,可不看嘴上谦卑。”阿绮抬手理了理衣袖,目光落在赵昭粗糙的手掌上,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从前做粗活,手上的茧子难消。舞姬登台,手是要露在人前的,这般模样,怕是难入贵人眼。”
旁边另一名少女跟着轻笑一声:“是啊,咱们练舞,最看重肌肤细腻,她这双手,哪里像习乐舞之人。”
话语暗含讥讽。
赵昭没有争辩,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厚茧,平静开口:“茧由劳作而生,若潜心习艺,慢慢便能消去。舞姿唱腔,终究看韵,不在皮肉。”
一句话不软不硬,堵得两人一时无言。
阿绮脸色微沉,不再多说,转身归位。
赵昭心知,这只是开端。乐姬院内,人人都想抓住机会,在吕不韦或是来往宾客面前展露风采,博取机遇。凭空多出来一个被芈乐姬特意提拔的新人,势必会触动旁人的危机感。嫉妒滋生算计,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白日习艺,芈乐姬依旧严苛。
今日修习的是楚地的长袖舞,水袖绵长,讲究开合流转,身与袖合,心神相融。一众少女挥动长袖,满院彩袖翻飞,大多刻意扭腰折身,追求姿态艳丽,只为博人眼球。
唯有赵昭,长袖起落舒缓,步伐沉稳。她没有刻意卖弄身姿,长袖挥展之间,藏着山河寥落的怅惘,一抬一落,气韵浑然一体。
芈乐姬立于一旁静静观看,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一曲舞毕,其余少女气喘吁吁,纷纷看向芈乐姬,等候点评。
芈乐姬却先开口,点了赵昭:“你过来。”
赵昭收袖敛身,上前一步行礼。
“你的舞,有魂。”芈乐姬声音轻柔,楚音婉转,“但有一处弊病。你心中沉郁太重,舞中哀意过浓。寻常宾客宴席,偏爱热闹欢悦之乐,太过悲怆,反倒容易触人忌讳。乐舞可以藏心,不可把心底所有悲苦全然摊开。”
赵昭心头一动,躬身聆听:“乐姬教诲,昭明白了。舞韵藏于内,不溢于外。”
“正是。”芈乐姬微微颔首,又看向其余少女,“你们众人,一味追逐艳姿,空有皮囊,舞无本心。今日的功课,晚间各自留在院中反复演练,明日我再查验。”
少女们齐声应诺,不少人侧目看向赵昭,嫉妒更甚。阿绮攥紧手中水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暮色降临,习艺结束,众人各自回屋。
待赵昭回到西屋,准备取水擦拭手脚,才发现存放清水的陶壶空空如也。
“方才还满着的,不知是谁用完了。”阿绮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开口,“井在院外角落,天黑路滑,你自己去打来吧。”
另外两名少女低头不语,明显是默许了这般刁难。从前在杂役院的排挤,跟着她一同进了乐姬院,只是手段,变得更为隐晦。
赵昭没有争执,拿起空陶壶,独自走出屋门。
暮色四合,庭院树影婆娑,风声穿过枝叶,沙沙作响。井台在院墙角落,偏僻幽暗。她提着陶壶,走到井边,俯身放下绳索。
井水冰凉,绳索老旧打滑,她用力提拉,刚将水桶拽至井口,身侧忽然有一道人影猛地撞向她的后背。
力道猝不及防。
赵昭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栽落井中。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侧身,一手死死攥住井沿粗糙石面,稳住身形。水桶重重磕在井壁,大半井水泼洒在地。
她回头。
阿绮站在身后两步远,面上装出惊慌模样:“哎呀,实在对不住,天黑看不清路,我不是有意冲撞你。”
谎言拙劣,眼底却藏着恶意。
赵昭指尖扣着冰冷石沿,掌心旧茧被粗糙石棱磨得刺痛。她抬眸,目光平静看向阿绮,没有发怒,声音清浅:“姐姐走路,还需看清前路。这井深,一旦失足,便是性命之忧。无意也好,有心也罢,下次莫要如此。”
阿绮被她沉静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原本想好的讥讽话语,竟一时说不出口。她讪讪一笑,转身快步离开。
赵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
方才那一撞,绝非无意。阿绮是想借着意外,让她跌落井中。若是重伤,便再也无法登台习艺;若是殒命,也只当作一场夜间失足的意外,无人深究。
乐姬院的暗箭,来得这样快。
乱世高墙之内,人命轻薄,嫉妒便可催生杀心。
赵昭重新放下绳索,缓缓打上井水,提着陶壶走回西屋。屋内几人见她安然归来,神色各有变化。
她不言方才井台之事,默默倒水清洗,仿佛方才的险情从未发生。
不声张,不控诉,不与她们当场撕破脸面。她如今根基尚浅,一旦争执起来,刘女官多半会各打五十大板,甚至会觉得她新来便惹是非,落下浮躁好斗的评语。
隐忍不是怯懦,是权衡。
夜深,屋内其余少女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赵昭毫无睡意,睁着眼,静静躺在榻上。
今日井台一事,是警示。往后在乐姬院,明面上是习艺修行,暗地里处处藏着陷阱暗算。她必须更加谨慎,步步提防。
思绪辗转,又想起白日回廊偶遇的嬴异人。那位秦质子身在吕府,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前路同样凶险。吕不韦押下这枚“奇货”,筹谋铺展,棋局越织越密。
史书的轨迹,悬在头顶。
原主便是在乐姬院中,凭借乐舞惊艳吕不韦,而后被献给嬴异人,一步步坠入无法挣脱的命运漩涡。
赵昭缓缓抬手,抚过胸前贴身藏好的那枚暖玉。那是原主母亲临死前塞给她的遗物,温润玉质,隔着一层薄衣,传来微弱暖意。
她绝不能复刻旧路。
乐舞是她的铠甲,不是献人的筹码。技艺是她求生的依仗,不是取悦权贵的工具。
她要在此处学好乐律,看清吕府人心,看清吕不韦的野心,静静等待时机,寻一条脱离棋局的生路。
窗外月色穿过窗棂,落在地面,投下斑驳树影。
赵昭缓缓闭上双眼,收敛万千思绪。
乐姬院风波初起,往后的算计与交锋,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