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堕恶世》温差十三度

2、段殷殷 “庄姐

　　“庄姐！后面！”
　　来不及了，庄姐身后的高大人影踉跄一步，身体左右摇摆了一瞬，也仅仅是一瞬，就在庄盛回头的刹那，灰白的头颅猛然垂下。
　　视线定格在绽开的鲜红上，很难描述我当时的感受，再次坐上电驴时回忆起，像是光线有了实质，将我整个人牢牢束缚住，直到纠缠住的两人爆发出一声尖叫我才回神。
　　眼下最重要的是去救庄姐！
　　怎么救？
　　拿什么救？
　　工具，对，对工具，一定有工具。。
　　视线扫到摆在土坑旁的铁铲，等我反应过来，铁铲已然高高举起。
　　那声音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沉闷中带了点清脆，有点像加重了尾音的，切开熟透西瓜时的声音。
　　躲开倒来的尸体，那张脸上的凹陷不容忽视，过分灰白又连着几根细细的凸起，晚饭算是白吃了，我不确定他还能不能站起来，对着脖子处用力铲下。
　　“没事吧庄姐？”肩膀掉了一块肉怎么可能没事……
　　“庄姐？”眼前的人双眼紧闭，几缕碎发粘在扭曲的脸上，面容与记忆中的那张脸渐渐重合……如果真是她的话，肯定满脸嫌弃……
　　咳咳。
　　庄姐没了反应，依旧保持着坐立的姿势，昏迷的话，应该直接倒下的吧？还是疼得说不出话？该怎么做？
　　叫救护车？这样一来杀人的事情就暴露了，狗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诈尸了，之前判个教唆从犯，现在倒好成共犯了，不死刑也是几十年刑期，早知道不趟这趟浑水了。
　　他为什么要咬庄姐？站在土坑里不方便用腿，可庄姐是坐着的，挥拳砸脑袋更高效吧？没力气了？方才扑我的时候不像啊。
　　想歪了……不叫救护车的话，伤口感染有多大的概率会死？庄姐死了的话……别说她家里那些人，单提段殷殷我就没办法应对。
　　现在…现在，止血要紧吧？怎么止血？把伤口捆起来？
　　“庄姐？”没反应。外套还算干净，穿过腋下系上死结，有没有用是一回事，伤口确实看不到了。拖着上半身将人平躺，必须想想能找谁帮忙了。
　　我不会开车，庄姐也开不了，找那些朋友的话说不定会被勒索一笔，找她？不行。脑中合适的人选被逐一排除。
　　对了，段殷殷！再怎么说躺在地上也是她妈，保密自不必说，相比之下她更聪明，来了就可以全部交给她了。
　　摸出庄姐的手机，指纹开锁，拨开熟悉的号码，对面接得很快：“妈？”
　　（嘴角上扬）“是我。”
　　“李牵词？我妈呢？你怎么拿着她的手机？把手机还回去。”这回舍得说话了。
　　“出了点事，你先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没给她留反应的时间，挂断电话顺便关机。
　　我猜段殷殷一定会马上回拨，嘶～发现打不通后会不会以为是我对庄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报警了就麻烦了，还是开机和她说明白吧。
　　“庄姐？”身旁的人不知不觉间坐了起来
　　“还能动吗？”
　　她不说话，正待我想靠近一步时，紧闭着的双眼瞪开了。
　　…………
　　“出来。”段殷殷如约把我拉出了黑名单。
　　“大晚上的干嘛呀，”屏幕另一端有意压低，随后传来拖拖拉拉的声音，不出意外是怕吓到舍友，“你有病啊李牵词，有病就赶紧去治！再来烦我你就别想在我家住了！”
　　电话挂断了。最后一句话将近两个月没听到了，竟然有点想念，不过没时间多想了，我得在她拉黑我之前打回去，毕竟这次拉黑了我可真就没办法联系上她了。
　　万幸她接了，这次我先发制人：“你爸死了。”
　　“我没爸。”
　　“我杀的。”
　　“太好了等着坐牢吧你。”压抑着的怒火隔着听筒也盖不住，但显而易见对方并不认为我在说实话。
　　“庄姐也死了。”其实我更想说“你妈也死了”，只不过说出来会显得我很没素质，拉低我在段殷殷心中的形象，我也无法保证她在听到后会有什么反应。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也是我杀的。”
　　“你在哪？”
　　“东门门口。”
　　“待在那别动。”
　　一开始我拿到庄姐的手机，打她的电话她就该意识到出事了，不急着联系我就算了，还当做无事发生的样子，要不是我来学校找她，说不定她今晚当真睡得着觉。如今成了我上赶着找她了。
　　不管怎样，总算把她喊出来了。外套丢在了现场，骑车赶路时有点冷，下了车更冷了。但愿段殷殷能懂事些，对得起我的付出。
　　大门要扫人脸，两个大监控一前一后，硬闯的话，翻进去不难，五六十岁的保安大爷不见得速度比我快——
　　“过来。”熟悉的声音自身后飘进耳畔。
　　回头看去，拐角，段殷殷半隐在暗处，貌似心情不太好，目光可及的一只手攥成了拳。
　　段殷殷……应该不会想动手吧？
　　奇怪，见到她了，心跳反而停了。
　　脚步跟过去，半隐的身形却完全被黑暗覆盖，光暗交融的刹那，身体被猛地拽住压在墙上，颈后附上一只手细细描摹着轮廓。
　　“喂，我骑了两个小时车来见你……”
　　“闭嘴！”伴随着一声低喝，脖颈受了挤压被迫向内收缩。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杀人犯法。”掐住后脖颈……嗯，软软的，温热，还有那种似有似无的淡香，不清楚段殷殷喷没喷香水，凑近她的几次，总能闻到这种令人着迷的淡香。
　　我怀疑她也看上我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在我身上下了某些东西，让我不自觉地被她吸引、靠近她……时至今日理应收网了吧。
　　“……”力道更重了，大概是找不出反驳我的话。
　　“我妈呢？”
　　“死了。”
　　“现在还开玩笑有意义吗？”
　　“真的死了。”
　　背后的人长长呼出一口气：“证据。”
　　“口袋里。”
　　脖颈处的手短暂撤下，旋即左手压上。
　　“嘶～”如果能博得一丝同情，我倒是不介意装一下，让这场别样的调情持续得更久些。
　　段殷殷果然放轻了手力，单单虚虚按着。
　　“手机？”
　　“拿错了，那个是我的，庄姐的在左边口袋。”好心提醒。
　　“你自己拿出来。”段殷殷恢复了人性，施在身上的力全然消失。
　　“给，证据全在手机里。”她没接，不知从哪弄来一包一次性的湿巾揉搓着双手，擦完后放进包装袋，接过手机时顺带着将包装袋塞入我的手中。
　　“帮我扔了，谢谢。”
　　真是有礼貌又没礼貌，这么嫌弃我，塞我手里的时候不嫌脏了……算不算牵手了？
　　我没有珍藏生活用品的习惯，尤其是别人用过的。我也不稀罕，毕竟，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管段殷殷愿不愿意，她都必须和我在一起了。
　　“密码。”段殷殷试了几次没打开。
　　“我怎么知道？”无辜。
　　失算了，庄姐的手机里没证据，和我之间所有的计划都是口头敲定的，反倒我的手机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出事了证据似乎全在我这……
　　之所以把手机交给段殷殷，是想借她的手打开，走在半路上才想起这回事，早上临走之前，庄姐说什么“要出乱子了”，还给我留了东西，结果晚上人就死了。
　　正常死亡我都不会信里面没圈套，更何况死时那副样子，她的手机里或许藏着秘密。
　　“你去哪？”正身像成了背影。
　　“回去睡觉。”我没指望她回我，意外之喜。
　　“庄姐死了。”
　　“哦。”
　　“她是你……你妈妈，你就一点不伤心？”心真够大的，可惜容不下我。
　　“伤心，我很伤心，行了吧。”段殷殷转身后退一步，距离更远了。
　　“你是不是不信，我有……”
　　“我信，”她挥手拒绝了定格在半空的手机，“李牵词，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她死了是事实，难道我过去她就能复活吗？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倒不如想想你自己杀了人还不跑，想死就直说。”
　　她在关心我，不对，怎么回事，她们闹矛盾了？什么时候？不对，再大的矛盾在生死面前也不值一提。
　　“还有要问的吗？”
　　“……为什么要出来见我？”不是为了庄姐，那为什么要出来见我？为了拿走庄姐的手机？不怕我杀了她？
　　段殷殷略微沉思：“第一，你知道吗？电话里你说话的语气真的很欠揍，我的好心情被你完完全全地搅乱了，作为始作俑者，我很想很想揍你发泄一下。”
　　“发泄完了吗？”配合调情原来在她眼里是挨揍，伤心。
　　“我打不过你。”她摇头。
　　“你笑什么？”
　　“对不起，没忍住……有点可爱。”
　　段殷殷没反驳，我想是认同了我的观点。
　　“第二，我以为你见到我后能够理智些，看来是我错了。”
　　“还有，我不喜欢玩笑，尤其是你。”
　　视线里匆匆闪过她的眼睛，她在看我，她不是在数落我，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在她的倒影里我看到了——不知从哪淘到的地摊货、永远理不清乱糟糟的头发、无处不在的廉价气息——无法改变的事实。
　　“砰……砰砰……”我的错，是我头脑一热，非要来打扰她，如果预想中的“乱子”没有发生，那么带走段殷殷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乱子——好像也不是，见到她了，还摸到了——杀人——
　　我应该回家睡一觉——那不是我的家——什么乱子——回出租屋住吧——没有杀人——大概只能睡一晚，等明天两具尸体被发现，我就要被枪毙了——
　　哪来的乱子——有没有正当防卫的可能——好像改成注射死刑了吧——也许是防卫过当蹲个几十年——还不如死了算了——有点饿了——
　　“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
　　思绪的弦被截断，段殷殷没走？
　　视线受她的吸引逐渐清晰，周围变了样子，前面是围墙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