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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观音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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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歌的骨卜,是第三夜被她撞见的。
那夜昙奴睡不着,披衣在院里走,走到观音歌的窗下,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噼啪的声响。她推开窗缝,看见观音歌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堆白骨——细看,是一副完整的兽骨,被她一枚一枚抛起、落下,排成奇怪的图案。
月光照在那副骨头上,泛着陈旧的光泽。观音歌垂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轻,像风穿过旧廊。
昙奴推门进去。观音歌,你在做什么?
观音歌的手一顿。她抬起头,看见昙奴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变了变,随即又弯起眼睛笑了。表姐,这么晚还没睡?
“你在做什么?”昙奴又问了一遍。
观音歌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把那副兽骨收进羊皮囊,系回腕上。她低下头,声音轻了。萨满的骨卜。我娘教的。
“你娘?”
“我娘是萨满。”观音歌说,“萧家当年娶她,为的是她那一手请神问卜的本事。后来她死了,这副骨,就留给了我。”
昙奴在她对面坐下。你卜出了什么?
观音歌犹豫着,把那副兽骨又摊开了两枚。骨头在月光下泛着黄,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些谁也不认得的纹路。她拈起一枚,抛起,接住,再抛——每抛一次,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昙奴不催她。她头一回发现,这个永远笑嘻嘻的表妹,认真起来,眉眼间竟有股与年龄不符的肃杀。萨满不是戏台上跳大神的玩意儿,是把一条命、一座山的走向,搁在骨头上去赌的营生。
观音歌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灵山塔,月光在塔身上镀了一层银,塔檐的风铃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卜了一卦。卦上说,龙女归位,燕山将醒。
“龙女?”
“表姐。”观音歌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契丹的萨满,管这座山叫什么吗?”
昙奴摇了摇头。
“叫龙眠之地。”观音歌说,“燕山是一条龙,头在灵山,尾在渤海。三百年前,有人把这条龙锁住了——锁在灵山塔下。而能开锁的钥匙,不在龙身上,在龙女身上。”
昙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听铃廊里,观音歌说她梦话是“龙语”;想起她唤雪救人;想起那幅壁画里,和她同名的少女。
“谁是龙女?”她问。
观音歌没有直接回答。她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最后露出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骨片——像一片兽骨,又像一片鳞,边缘被磨得很光滑,中间有一个孔,穿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这是……”
“我娘的遗物。”观音歌说,“她说,这是龙鳞骨。天下只有一枚,是当年龙女留下的信物。她临终前让我收好,说见骨如见人,这东西认主。”
她说着,把那枚骨片托在掌心,递到昙奴面前。表姐,你摸摸看。
昙奴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枚骨片,骨片忽然烫了一下——像被她腕间的金铃烫到一样,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与此同时,她腕间的金铃也响了一声,两件东西隔着三寸的空气,像在互相应答。
观音歌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飞快地收回手,把那枚骨片重新包好,塞回妆匣。她背对着昙奴,声音有些发紧。……果然是认主的。
“观音歌。”昙奴望着她的背影,“你到底知道多少?”
观音歌沉默了很久。她转回身,脸上那点甜笑终于散了,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表姐,我娘临死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观音歌的声音很轻,“‘你表姐的生母,不是辽人。’”
昙奴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辽人。她长到十六岁,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燕国公主,是萧家的祥瑞,是圣宗眼里的佛眷。可如今有人告诉她,她血脉里那点让塔铃认主、让龙鳞发烫的东西,根本不是辽国皇家的,是萨满的。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府里的嬷嬷从不让她问生母的事;想起母妃留下的那只铃,从来不像是宫里的物件。原来她从头到尾,都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人。
她想起玛瑙嬷嬷——那个从小把她带大的老嬷嬷,每次问起生母,就只说她“走得早”;想起凤首金铃,母妃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想起灵山塔钟鸣九响那夜,她出生,三河降雪。
“那我生母……是谁?”
观音歌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娘认识她。她们是同一个师门出来的——萨满一脉,代代单传,到了我娘这一代,一共两个人。一个是我娘,另一个,就是你的生母。
昙奴怔怔地望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玛瑙嬷嬷,可知道这些?
观音歌的脸色变了变。表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挞不也前日召见过玛瑙。”昙奴说,“他从我这儿套不出话,就去套她。嬷嬷回来以后,一直心神不宁的,我问她,她只说没事。”
观音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表姐,你听我说——玛瑙嬷嬷知道的,比你想的多。可她不敢说。她若说了,萧家不会放过她,你也不会。
昙奴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日玛瑙嬷嬷从山下回来时,她正站在廊下,看见嬷嬷脚步匆匆地进了自己的偏房,反手就把门闩上了。她当时没在意,如今回想起来——嬷嬷的袖口,鼓鼓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观音歌,”昙奴问,“萧家召见嬷嬷,是萧挞不也亲自见的吗?”
观音歌一愣,摇了摇头。我不知。表姐怎么这么问?
“嬷嬷从山下回来那日,袖子里藏了东西。”昙奴说,“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给菩萨买的供果。可供果是纸包的,她袖口鼓的那一块,分明是信笺的形状。”
观音歌的脸色,又变了一变。
“表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道,“明日,我去探探嬷嬷。若真是信……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昙奴看着她,“偷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总不能等着别人把信递到萧挞不也手里,再让他来告诉我,我娘是谁。”
观音歌没接话。她走到窗边,望着灵山塔,月光把她半张脸照得雪白。很久,她才说:表姐,我不是不敢。我是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会恨这座塔,恨这座山,恨自己生来是钥匙。
昙奴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比她想的老得多。
“钥匙也好,龙女也罢。”昙奴说,“我生来如此,恨有什么用?我只想知道,我是谁。”
观音歌回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苦,一点甜,像嚼着一枚没熟透的青果。表姐,你比我想的,有胆量。
昙奴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她原以为这位表妹是个被娘家塞来伺候人的甜丫头,如今才看清,这丫头心里装的事,比她还沉。她娘是萨满,她自己也是萨满,她带着娘的遗物、娘的嘱托上山,表面是来认表姐,实则是来认那只铃、认那座塔、认三百年前欠下的那笔账。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这座雪山上,倒像是彼此唯一能说真话的人了。
她忽然伸手,握住观音歌的手。观音歌一愣,抬头看她。昙奴说:往后,我们姐妹俩,一条心。
观音歌眼圈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她走回妆匣边,把那枚龙鳞骨重新取出来,递给昙奴。拿着吧。它认你,就该在你身上。等我查到更多,再来告诉你。
昙奴接过那枚骨片,指尖微烫。她把它系在腕上,与金铃并排,两件东西碰到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共鸣一样的响。那一瞬,她仿佛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龙吟——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三百年的光阴,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雪原上,远处有一座塔,塔前跪着一个人——是玛瑙嬷嬷,她年轻时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对着塔拼命磕头。
“小主子,”嬷嬷的声音在风里发抖,“您别怕。嬷嬷守着你,谁也带不走你。”
雪原上,忽然响起一声龙吟。那婴儿在嬷嬷怀里睁开眼,望着灵山塔的方向,忽然笑了。
昙奴从梦里醒来,枕边又湿了一片。她摸了摸腕间的龙鳞骨,骨片微温。窗外,天还没亮,灵山塔的风铃在晨风里响着,像在说——来。来。来。
她坐起来,把那枚龙鳞骨举到眼前,就着晨光看。骨片的纹路在光下微微泛红,像一条极细的血管,正沿着骨面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把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送进她腕间那道金铃的裂纹里。
她忽然明白了观音歌那句“恨有什么用”。她的生母是谁,她从哪里来,她生来为什么是钥匙——这些答案不会因为她害怕就消失。
骨片在她腕上发烫,像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攥着她。她低头,在晨光里轻声说:“娘,不管你是谁,你留给我的这只铃,我会替你守下去。”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像替她应了这一句。
观音歌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表姐坐在窗前,腕间那枚龙鳞骨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红。她把水盆放下,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凑过去,压低声音。表姐,我昨夜翻了娘留下的萨满秘本。骨片这东西,不是寻常饰物——它是‘传话骨’,一头系着持骨人,一头系着它原本的主人。
她顿了顿。也就是说,这枚骨片的原主,此刻若还在世上,他身上一定也有感应。
昙奴猛地抬头。观音歌看着她,眼神很沉。表姐,你说,把这枚骨片交给嬷嬷、又辗转到你手里的人——他到底想让谁,听见你?
昙奴答不上来。她低头看着腕间那枚温热的骨片,忽然觉得它不只是娘的遗物,更是一根从三百年前一直牵到今日的线,线的那一头,有人正等着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