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塔之辽代公主》长庚在野

12、第十二章 龙语 第十二章龙

　　第十二章龙语

　　"表姐，醒醒。"
　　观音歌的手很凉，摇得她肩膀发麻。
　　"塔铃疯了。从半夜响到现在，全寺的僧人都被吵起来了，澄明住持在塔前念了一夜的经——压不住。"
　　昙奴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灵山塔立在晨雾里。塔檐四十只风铃正在疯狂震动，那声音已经不是"响"，是"嚎"——像有什么东西在塔里挣扎，在撞，在喊。
　　她腕间的金铃也在震。裂纹深处那点暗红，正随着塔铃的节奏，一明一灭。
　　昙奴忽然侧过头。
　　"它在叫我。"
　　"什么？"
　　"塔底那条龙。"她抓起外袍，"它在叫我。"
　　观音歌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它在塔里，怎么叫你？"
　　"它叫的方向不在塔里。"昙奴道，"在山上。"
　　"你要去哪儿——"
　　"进山。"昙奴已经系好了袍带，"塔上的铃在响，可它叫的方向偏了三寸。那三寸，在山上。"
　　观音歌的手松了松。
　　"我卜一卦。"
　　"不必。"昙奴道，"卦象答不了我——它在叫什么。"
　　她出了院门，绕过后山，一头扎进燕山的林子里。
　　山道上，澄明住持披着袈裟站在塔前，手里捻着念珠，嘴唇一直在动。经声被铃声压得断断续续，像一根被踩进水里的线。
　　昙奴没有过去。
　　雪后的林子安静得可怕。鸟兽全躲了，只有她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
　　她越走越深。林子里的雪上没有脚印，也没有路。她回头看了一眼，灵山塔只剩一个尖顶，铃声从那个尖顶上一波一波泼下来，浇在她后背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腕间的金铃忽然不震了。
　　它安静下来，指向一个方向，微微发烫——像一枚小小的指南针。
　　昙奴顺着它指的方向走。
　　绕过一片枯林，穿过一道结冰的山涧，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条龙。
　　准确地说，是一条巴掌大的金色小龙，蜷在崖壁下的雪窝里，身上盖着一片枯叶，睡得正香。鳞片泛着柔和的光，尾尖偶尔摆一下，像在做什么梦。
　　昙奴蹲下去，伸出手。
　　指尖几乎碰到它的一瞬，小龙睁开了眼。
　　金色瞳仁，圆圆的，像两颗琥珀。它先警惕地缩了一下，随后像是认出了什么，扑腾着展开两片小小的金鳍，从雪窝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
　　昙奴下意识伸手去接。
　　小龙撞进她掌心，凉凉的，像一块温玉。它仰起头，忽然发出一声细细的、奶声奶气的龙吟。
　　"你……"昙奴的声音都在发飘，"你是塔底下那条龙？"
　　小龙歪了歪头，像在思考"是"还是"不是"。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昙奴没懂。
　　"你认得我？"
　　小龙看着她，忽然张嘴吐出一串音节。又细又软，像铃铛，又像水声，说不清是哪一族的言语。
　　可昙奴听见的一瞬，心口猛地一烫。
　　她听懂了。
　　它说的是：姐姐，你好香。像三百年前，那个给我起名字的姑娘。
　　昙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像隔着三百年的光阴，有人忽然喊了她一声姐姐。她明明是第一次听见，却像等了很久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小龙仰头，又吐出一串音节。
　　昙奴听懂了后半句：我的名字，是那个姑娘起的。她叫我——阿白。
　　"阿白。"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忽然想起梦里的青年说过，名字是用龙语写的。她学着梦里那个调子，低声问："那她给你起的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阿白仰起头，金瞳望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用龙语慢慢说：
　　"她叫我——等她回来。"
　　昙奴怔住了。
　　雪地里，掌心的阿白温温地蜷着；远处灵山塔的铃声还在风里嚎着。她忽然觉得，三百年前，一定有一个和她同名的姑娘，也站在这片雪里，抱着一条小小的金龙，说了一句什么话。
　　风从崖壁那头卷过来，带着雪沫拂过她的脸。
　　像有人隔着三百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鼻尖一酸，把阿白往掌心拢了拢，生怕这小东西被风吹凉。
　　她听懂了那句话——那是龙语。是天地初开时萨满代代口传、早已失传的真言。
　　她没学过，可她懂。
　　"阿白。"她轻声道，"你教我说龙语吧。"
　　阿白眨了眨眼，像是不太明白，但还是仰起头，对着她，把那句"等她回来"，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说了一遍。
　　"你怎么会说人话？"昙奴忽然问。
　　阿白眨了眨眼。
　　"我说的不是人话。是山的话。你们管它叫——龙语。"
　　"那山听得懂我吗？"
　　"你现在听得懂它了。"阿白用尾巴尖点了点她的心口，"这里开了，山就认你。"
　　阿白领着她，听燕山的声音。
　　风声、雪声、枯枝断裂声，在她听来忽然全变了样。这座山在用一种极古老的语言，慢悠悠地说着话。
　　阿白趴在她肩头，一句一句给她翻。
　　老松说今年雪大。冻住的山涧说底下睡着一条鱼。崖壁上那窝狐狸说——昨夜听见塔那边有东西在哭。
　　昙奴听得入了神。
　　她长到十六岁，头一回觉得这座山是活的。风不是风，雪不是雪，一草一木都有话要说。
　　她忽然懂了观音歌说的萨满一脉：萨满不是请神，是学会听山说话。
　　"塔那边，"她轻声问，"它在哭什么？"
　　阿白安静了一会儿。
　　"它在等。等了很多年了。"
　　昙奴跟着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她的声音生涩，像初学说话的孩子，可每一句，都像是从血脉深处重新记起来的话。
　　她学的第一个词是"雪"。
　　她这才明白，那夜她唤的正是这个词。她说得含糊，燕山却还是应了她。
　　阿白又教了她第二个词。
　　那音节又软又长，像风穿过峡谷。昙奴跟着念了一遍，念完忽然觉得不对——这调子，分明是梦里那个青年说过的、她一直听不懂的两个字中的一个。
　　"这个，是什么意思？"
　　阿白歪了歪头。
　　"是名字。是三百年前那个姑娘，给我主人起的名字。"
　　"你主人？"
　　"嗯。"阿白的声音更轻了，"他被锁在塔底下。他的名字，只有我能叫。"
　　昙奴试着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她的声音自己往下沉了半分——那不像一个词，倒像一个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在喊另一个人。
　　"念对了。"阿白说，"可你念得比她急。"
　　"她念得慢？"
　　"她念的时候，"阿白的声音低下去，"在哭。"
　　昙奴把那句龙语说得流畅时，塔底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回应——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龙吟。
　　那龙吟说了两个字。
　　这一次，昙奴听懂了。
　　那是在说：回家。
　　她站在雪地里，掌心的小龙仰头望着她，金瞳里映着远处灵山塔的影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三百年前那个姑娘把血画完，不是为了锁住什么。
　　她是在等。
　　等一个能听懂龙语的人，替她把龙带回家。
　　回寺的路上，昙奴把阿白藏在袖中。
　　小龙乖乖蜷着，时不时用尾巴尖碰碰她的手腕，像在确认她还在。
　　走到半山腰，阿白忽然从袖口探出脑袋，盯着一个方向看了很久。
　　昙奴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山门口，一个僧袍身影正背对着她，往塔的方向走。
　　"姐姐。"阿白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那个人身上，有龙的味道。"
　　昙奴脚步一顿。
　　"什么？"
　　"他身上那块玉。"阿白说，"是我主人的逆鳞。"
　　昙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望着镜海的背影，想起每一次靠近他时，他腕间那块龙鳞玉的烫意。
　　"那……他知不知道你是龙？"
　　阿白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
　　"他不知道。他只当自己是个守塔的和尚。"
　　昙奴心里一紧。
　　逆鳞是龙身上最怕人碰、也最容易被人拿住的地方。他把它戴在腕上，戴了五年，自己却浑然不觉——这意味着，只要燕京那位国师一日认出这块玉，镜海这个人，就会变成拿捏整条龙的软肋。
　　她下意识把阿白往袖里又按了按，像怕被人看见。
　　走进山门时，镜海站在门内，像等了她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停了一瞬，又移开。
　　"施主进山了。"
　　"进山了。"昙奴道，"遇见了山里的风。风告诉我，塔底那条龙，在等我带它回家。"
　　镜海的目光在她袖口又停了一瞬。
　　"袖里是什么？"
　　"风。"昙奴道，"山里的风，跟着我回来了。"
　　他看了她很久，没有再问。
　　镜海望着她，很久，才开口。
　　"龙语的'家'，不在山下。"
　　"那在哪儿？"
　　他没有答。他侧身让开山门，看着她从身边走过去。
　　擦肩的一瞬，她听见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昙奴脚步一顿，回头。
　　他已经背过身，往塔的方向去了。
　　那三个字是：在燕山。
　　她站在山门内，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走了十六年的路，终于有了一个方向。
　　她想起袖里这团小小的、温温的身子，又想起镜海腕上那枚他自己都不知情的玉。
　　袖中的阿白悄悄探出脑袋，金瞳跟着那道背影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姐姐。"阿白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腕上那枚玉，刚才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