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开业 十一月 ...
-
十一月八号,星期五。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沈晚站在米仓门口。
铺子里面灯全开着。
货架上摆满了货。
米、面、油、干货、腌菜、海产。
最里面一面墙是米。
六个木斗,六种米。
斗是陈粟做的,用的是老木料。米面刮得平平的,每一斗前面插一块木牌,写着名字和价钱。
七点,小周来了。
新来的驻场小姑娘,二十三岁,从上一家公司调过来的。
“沈姐。”
“来了。”
“今天来多少人。”
“不知道。”沈晚说,“通知说是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
“县里、镇里、还有媒体。”
七点半,镇上的人开始来。
先是老蒋。
他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沈经理。”
“蒋主任。”
“恭喜。”
“谢谢。”
八点,人多了。
有县里的,有镇上的,有从沈家门来的。
还有几个是岛上的。
蔡阿婆来了,穿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
“阿婆,您怎么来了。”
“开业。”她说,“我来看看。”
八点半,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街口。
裴照下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的西装,没打领带。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陆平,一个是县里的。
“沈晚。”
“裴总。”
他站在门口,往上看了一眼招牌。
“米仓。”
“是。”
“这个名字,我批了。”
“谢谢。”
“不是我给你批的。”裴照说,“是会上过了。有人说,这个名字好。”
他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货摆得不错。”
“谢谢。”
“你今天准备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通知上说要我讲话。”沈晚说,“我没准备稿子。”
裴照看了她一眼。
“那就别讲稿子。”
九点,仪式开始。
街当中摆了一个话筒架子,一块红布,还有一条红绸带。
红绸带是两头系着的,中间打一个结。
县里的那个领导先讲话。
讲了五分钟。
然后是裴照。
他也讲了五分钟。
讲的是“海岛首店”“老码头活化”“乡村振兴”。
沈晚站在旁边听着。
九点十五分,轮到她。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她接过去。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
下面安静了。
“我是沈晚。这个项目,从四月开始,到现在七个月。”
“七个月里,我们在这里做了四件事。”
“第一,把四号和五号修好了。”
“第二,把三号的墙修了。”
“第三,跟镇上六户稻农办了合作社。”
“第四,开了这间店。”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不讲稿子。”
“我就说一件事。”
“这间店,是建在一条街上的。”
“这条街上有十二间铺面。现在开着的,三间。”
“一间是修鞋的,一间是修船的,一间是卖米的。”
下面很安静。
“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这条街上有五间开着。”
“后年有七间。”
“要是能到七间,这个项目就算成了。”
“要是到不了七间,这间店开得再大,也是白开。”
她说完了。
下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鼓掌。
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一片。
九点半,揭牌。
牌上蒙着一块红布。
红布的两头,一根绳子。
主持人说:“请沈经理揭牌。”
沈晚站着没有动。
“沈经理。”
“等一下。”
她转过身,往街西头看。
三号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旧夹克。
他没有走过来。
沈晚看着他。
“陈老板。”
她把话筒举起来。
“你过来。”
下面有人回头看。
陈粟站在那儿,没有动。
“你过来。”沈晚又说了一遍。
他走过来了。
穿过人群。
走到她旁边。
“这是陈粟。”沈晚对着话筒说,“陈记米铺的老板。”
“大家喝的那杯米汤,是他煮的。”
“这个店卖的米,有一半是他加工的。”
陈粟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插在口袋里。
“两个人揭牌。”沈晚说,“一个人揭不动。”
主持人反应很快。
“那就有请沈经理和陈老板,共同揭牌。”
红布落下来了。
**米仓。**
两个字。
黑油漆刷的,边缘不齐。
九点四十,人散了一半。
记者们围过来。
“沈经理,我想问一下。”
“您说。”
“这个项目投资多少。”
“一千二百万。”
“回收期多久。”
“五年。”
“能回收吗。”
“按测算是能。”
“这个店的名字是‘米仓’。”另一个记者说,“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这条街上有一间米铺。”
“哪一间。”
“三号。”沈晚往西边指,“陈记米铺。”
记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
“那个米铺将来会不会纳入你们的运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是它的。”
记者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十点半,人走完了。
裴照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两句话。
“你今天讲得不错。”
“谢谢。”
“但是你最后那句‘七间’,不该讲。”
“为什么。”
“因为那是承诺。”裴照说,“你讲完,明天全县都知道了。做不到,人家记着你。”
“我记得。”
“你记得没用。”裴照说,“这街上的人记得。”
他上了车。
车走了。
十一点,铺子里只剩她们三个。
沈晚、小周、陈粟。
“陈老板。”小周说,“你刚才站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会说话。”沈晚说。
“我不是不会说。”陈粟说。
小周看着他。
“那你怎么不说。”
“没什么说的。”
沈晚在柜台后面坐下。
“腿软。”
“什么。”
“腿软。”她说,“刚才讲话的时候,腿一直在抖。”
陈粟看着她。
“你讲得挺好。”
“我讲的时候一直在想,有没有说错话。”
“没说错。”
“你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陈粟说,“你讲那四件事的时候,是按顺序讲的。你讲七间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沈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听。”
中午,她煮了一锅米汤。
用的是三号的那种本地米。
米汤煮得很稠,加了一点糖。
一人一碗。
“这个米好。”小周说。
“这个米是三号的。”沈晚说。
“三号不是米铺吗。”
“对。”
“米铺的米好,为什么还要开米仓。”
沈晚端着碗。
“因为米铺只有一间。”
下午两点,她在铺子里坐着。
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顾师傅。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沈经理。”
“顾师傅。”
他把布袋放在柜台上。
“这个给你。”
“什么。”
“鞋。”他说,“一双。”
沈晚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双布鞋。
黑色的,千层底,鞋面上有两个盘扣。
“这是……”
“我做的。”顾师傅说,“不是修的,是做的。”
“你还会做鞋。”
“会。”他说,“我爹教的。年轻时候做,后来没人穿,就只修了。”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开业,没什么送的。这双鞋,你穿着走路。”
沈晚把鞋拿出来。
鞋底很厚,一针一针纳的,线是白的。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行。”
“这双不要钱。”顾师傅说,“这是我做的第一双,四十年了。送人。”
她站在柜台后面。
“顾师傅。”
“嗯。”
“东侧那个事,我还在争。”
“我知道。”他说,“你争。”
“争不下来,你别怪我。”
顾师傅笑了一下。
“我六十八了。”他说,“怪谁都不如怪自己脚不好。”
他把手插在袖子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经理。”
“嗯。”
“这双鞋,你穿。穿坏了拿来,我给你补。”
那天下午,她坐在柜台后面。
那双布鞋放在柜台上。
鞋底三十六层,一层一层纳的。
小周走过来。
“沈姐,这鞋真好看。”
“好看。”
“你穿吗。”
“穿。”
她把鞋脱了,换上。
鞋有点大。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鞋底很硬,走起来“嗒、嗒”响。
那天傍晚,她穿着那双布鞋,走到三号。
陈粟在门口收米。
“新鞋。”
“顾师傅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千层底。”
“你认得。”
“认得。”他说,“这种鞋,岛上只有他会做。”
她站在门口。
“陈粟。”
“嗯。”
“今天谢谢。”
“谢什么。”
“你来。”
他把最后一袋米拖进门。
“我答应过你。”
“我知道你答应过。”沈晚说,“但是你还是来了。”
陈粟站在门口。
“沈晚。”
“嗯。”
“你今天讲话的时候,我在下面站着。”
“我知道。”
“我从来没听过有人当着这么多人,说一条街有几间铺子。”
“那是我的职业病。”
“不是。”陈粟说,“那是你把这条街当成一个东西在看。”
她站在门口。
“什么东西。”
“一个活着的东西。”他说,“有十二间铺子,三间开着,剩下的九间在等。”
沈晚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没什么说的。”
“现在有了。”
那天晚上,县里的公众号发了一篇稿子。
标题是:《老码头“活化”:一间米仓带来的海岛新可能》。
配图七张。
有揭牌的红绸。
有货架。
有裴照跟领导握手。
有她讲话。
七张里,没有一张是三号。
她坐在老屋的桌边,把稿子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一段。
“据介绍,该项目的落地,将为老码头片区带来每年约三十万人次的客流,带动周边商业复苏……”
她把手机放下。
拿了桌上的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写:
“十一月八日。开业。”
写完她停了一下。
然后在下面写:
“七张照片,没有一张拍到三号。”
“但三号在。”
睡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今天揭牌的时候,红布落下来,她看见“米仓”两个字。
那一瞬间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不是高兴。
是——这下真的开了。
她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
她在上海七年,关过六十三家店,也开过十几家。
每一次开业,她都是站在旁边看,看完就走。
今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牌子。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天讲完话腿会抖。
因为她在乎。
她把灯关了。
窗外的风不大。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