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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东侧 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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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号,星期四。
上午,沈晚去了东侧。
东侧在老码头往东,过了街口,沿着那条石板路再走一百多米。
这一段她没来过。
四月到八月,她的活动范围一直是一条街:从候船室到菜场,从米铺到工地。往东这一百多米,她一次都没走过。
今天走过去了。
十七间铺面,一排。
靠街口的三间是空的,卷帘门锈死,门缝里长着草。
再往里,五间是公房。公房的门上贴着封条,也是空的。
再往里,是三间私人的。
第一间是修鞋铺。
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两个字:修鞋。字是红漆写的,掉得只剩轮廓。
门开着。
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正在给一只皮鞋钉掌。
他戴着老花镜,镜腿用一根线绑在耳朵上。
“师傅。”
他抬起头。
“修鞋?”
“不修。”沈晚说,“问问。”
“问什么。”
“这间铺子,是您的?”
“租的。”他说,“租了二十六年。”
老头姓顾,六十八岁。
“二十六年前,这里还是渔具店。”他说,“我盘下来的时候,前头那个不干了。”
“后来就一直修鞋?”
“一直修。”他说,“岛上就我一个修鞋的。”
沈晚看了看他手边的家伙。
一台手摇补鞋机,铁的,油漆掉了大半。一个木箱子,里面是钉子、线、胶。地上有一堆鞋,有的等着修,有的修好了没人来拿。
“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季节。”他说,“夏天多,冬天少。一年三四千。”
“三四千。”
“三四千。”他说,“够我一个人吃。”
“顾师傅,我做项目。”
“我知道。”他说,“你们在老码头那边盖房子,天天响。”
“公司打算把这一段整体租下来。”
老头的锤子停在半空。
“租下来干什么。”
“做商业。”沈晚说,“综合体。”
“什么叫综合体。”
“就是……把这一段全部打通,做统一的店铺,有吃的,有玩的,有住的。”
老头低下头,继续钉掌。
钉了三下。
“那我呢。”
“您可以继续租。”沈晚说,“整体运营以后,会有位置安排。”
“什么位置。”
“具体要等方案定。”
“那就是没有。”
沈晚没有接话。
老头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我这间,一个月租金一百二。”他说,“二十六年前就是一百二。前年镇上说涨,涨到一百八。我交了两年。”
“你们要是整体租下来,租金是多少。”
“大概……”
“多少。”
“我不知道。”沈晚说,“可能一千多。”
老头把鞋放下。
“一千多我交不起。”
“公司会有租金方案。”
“方案是你们的。”他说,“我这个修鞋的,一年挣三四千。一千多的租金,我一年到头白干。”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一下。
“姑娘,我问你一句。”
“您问。”
“你们做这个综合体,需不需要修鞋的。”
沈晚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
“那你回去问问。”他说,“问清楚了再跟我说。”
第二间是理发店。
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今日休息。
第三间是小卖部。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在门口坐着,嗑瓜子。
“沈经理。”
沈晚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
“岛上就这么大。”女的说,“你在老码头那边做工程,天天见。”
“这间是您的?”
“我婆婆的。”她说,“她八十二了,前年瘫了。房子是她的,我代管。”
“租给公司,您愿意吗。”
女的把瓜子壳吐到地上。
“看价钱。”
“多少合适。”
“一年八万。”
沈晚没有说话。
“嫌贵?”
“这间二十平。”沈晚说,“老码头三号四十点六平方米,一年两万六。”
“那是他侄子的。”女的说,“我一个外姓人,凭什么跟他一个价。”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沈晚站在那儿。
“八万一年,二十年是一百六十万。”女的说,“我婆婆瘫在床上,护理费一个月四千。你们的钱一次性付三年,三年二十四万。三年以后我婆婆还在不在,不知道。”
她把瓜子收进袋里。
“我不是讹你们。”她说,“我是算过的。”
从东侧回来,沈晚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她把那三间私人的情况写在本子上:
顾师傅,修鞋,六十八岁,租二十六年,月租一百八,年收入三千到四千。
理发店,门关着,情况不明。
小卖部,产权人八十二岁,代理人四十来岁,开价一年八万。
她把本子合上。
下午三点,她去找了老蒋。
“蒋主任,我问东侧那十七间的事。”
“你问哪一样。”
“那五间公房,租出去了没有。”
“没有。”老蒋说,“空的。”
“那三间私人的呢。”
“两家没意见,就等价钱。”他说,“顾师傅那家麻烦。”
“怎么麻烦。”
“他那间是祖上留下来的。”老蒋说,“不是公房,也不是买的。他爹那辈在这条街上修鞋,那时候还没□□。后来统一登记,登的是他爹的名字。”
“有证吗。”
“有。”老蒋说,“土地证有,房屋所有权证没有。这种房子在老码头有十几间,是历史问题。”
“那拆得动吗。”
“拆不动。”老蒋说,“他要是不肯,谁也不能赶他。”
沈晚把这句话记下来。
“那他要是肯呢。”
“他要是肯,得有一个地方去。”老蒋说,“岛上没有第二间空铺。镇上公房全满了。”
“那他就只能走。”
“只能走。”老蒋说,“他走了以后,岛上就没有修鞋的了。”
从经发办出来,她给陆平打了个电话。
“东侧那份方案,我看过了。”
“怎么样。”
“第五条‘统一运营’,是什么意思。”
“你做过六十三家店,你问我什么意思。”
“我要你说。”
陆平在那边停了一下。
“清退。”他说,“全部清退,然后重装,然后招新的。”
“那原来的商户呢。”
“补偿。”陆平说,“方案里有一条‘商户安置预算’,你没看到?”
沈晚翻回去看。
第四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商户安置及清退补偿,预算一百六十万。
“一百六十万,十七间。”
“平均一间不到十万。”陆平说,“按行情不算低。”
“顾师傅那间,一年挣三四千。”
“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陆平说,“公司按铺面面积补偿,不按人补偿。”
“他没地方去。”
“那不是公司的责任。”
沈晚握着手机,站在经发办的台阶上。
“陆总。”
“嗯。”
“如果我签了这个合同,我就要去做这件事。”
“对。”陆平说,“你是负责人,清退也是你的事。”
晚上,她把裴照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
第四条写着:作为对价,沈晚任东侧项目负责人。
第五条写着:原方案中的四间铺面,并入东侧项目统一运营。
她拿铅笔在第五条下面划了一道线。
“统一运营”。
这四个字,在她的经验里,包含三件事:清退、重装、重新招租。
清退,就是把顾师傅这样的人请走。
她坐在老屋的桌边,算了一笔账。
东侧十七间,如果全部拿下,按裴照的规划,能做一千二百万一年。
三号那间,一年两万六。
一千二百万和两万六。
她知道这笔账应该怎么算。
那天晚上九点,陈粟上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饼。
“你还没吃饭。”
“没有。”
他把饼放在桌上。
“我今天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东边了。”
沈晚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顾师傅来找我。”陈粟说。
“他找你干什么。”
“他问我,你们那个公司,是不是要把这一条街都吞了。”
沈晚没有说话。
“我说不知道。”陈粟说,“我说我那边只做四间。”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那你以后还在不在’。”
沈晚看着他。
“你怎么答的。”
“我说在。”陈粟说,“我说我这店不卖。”
他在凳子上坐下。
“沈晚。”
“嗯。”
“顾师傅那个人,我从小认识。”他说,“我小时候鞋坏了,都是找他。他修一双鞋收两块,五块的鞋他也修。”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个手艺,这一条街就我一个修鞋的。你们把我挪走了,那些人上哪儿修鞋去’。”
沈晚低下头。
“我没答上来。”
“陈粟。”
“嗯。”
“我今天去看东侧,看到的不是十七间铺面。”她说,“是十七个顾师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是项目负责人。”
“我现在是。”
陈粟看着她。
“那你就难办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待很久。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
“沈晚。”
“嗯。”
“我跟你说一个事。”
“你说。”
“我爸在的时候,有一年镇上要修路,说要把码头这边的铺面往后挪两米。”
“挪了吗。”
“挪了。”陈粟说,“我爸那一间挪了两米。”
“后来呢。”
“后来路修完了,铺面又挪回来。”他说,“挪回来的时候,位置不对了。原来是靠街口那一段,挪完以后中间隔了一间。”
“那年他少做了三成的生意。”
“他跟镇上吵了吗。”
“没吵。”陈粟说,“他就说了一句,‘挪东西容易,挪回来就难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你那个综合体,也是挪东西。”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们是自己挪。”陈粟说,“我们是被挪。”
他往坡下走了。
沈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
走了七八级,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晚。”
“嗯。”
“你要是签了那个合同。”他说,“我不怪你。”
“我还没签。”
“我知道你没签。”他说,“我提前说。”
“你为什么提前说。”
陈粟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在难。”他说,“我不想让你难的时候还得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