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米》我不想学法语

25、四号的洞 七月三号，

　　七月三号，星期三。

　　消防的人进场了。

　　早上七点，一辆蓝色货车停在四号门口，卸下来两台切割机、一捆钢管、二十几块防火板。带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詹，脖子上挂着一副护目镜。

　　“沈经理。”他把图纸摊在车斗上，“我今天先放线，明天开洞。”

　　“要几天。”

　　“切割一天，清渣一天，做完等验收。”詹工说，“不过我要先说清楚：这道楼梯做进去，四号那间就只剩十四平。”

　　“我知道。”

　　“十四平，你们原来打算做堂食。”

　　“不做了。”

　　詹工看了她一眼。

　　“行。”他把图纸卷起来，“那我按十四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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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她把预算表摊在工棚的桌子上。

　　这张表她重新做过五遍。第五遍的数字是这样：

　　消防改造，四十二万三千。

　　补贴二十万。

　　缺口二十二万三千。

　　老墙面超支，一万一千。

　　养老院抢修导致的半月停工，损失九万四。

　　四号的疏散楼梯，二十七万——这一笔她原本没算进项目成本，因为按公司口径，消防属于“必要投入”，单列。

　　但现在账已经不对了。

　　她从项目毛利里往回找。找的办法只有一条：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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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她给陆平打了电话。

　　“缺口二十二万三千。”

　　“我知道。”

　　“能不能追加预算。”

　　“不能。”陆平说，“今年这一批十一家店，预算已经封了。你要加，就得从别的店挪。你说，挪哪家。”

　　沈晚没有说话。

　　“我给你一个数。”陆平说，“今年已经开业的七家，平均超支百分之九。你这二十二万，占你这个项目总盘的百分之十一。你不是最惨的，你只是最不肯砍的。”

　　“我砍过。”

　　“你砍的是外围。”陆平说，“木饰面改乳胶漆，那是省钱。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省钱，是砍项目。”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些东西今年不做。”陆平说，“今年不做，明年再做。你不能把三年的东西全塞进一个十一月。”

　　沈晚握着手机，站在工棚门口。

　　“那我砍完，这个店还是不是我想要的店。”

　　“不是。”陆平说，“没有哪家店是。开店头一条：你想要的，和你开得起来的，差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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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她把五个可以砍的东西列出来。

　　一、五号门面精装。已经砍过一次，从木饰面改成乳胶漆，省四万。

　　二、冷库。两台改一台，省六万。不行——后厨做生鲜配送，一台冷库撑不住。

　　三、外立面石雕窗套。原设计每个窗有一圈石头窗套，四间加起来省七万。可以砍，但这条街的门面就难看了。

　　四、招牌灯箱。省三万。

　　五、五号的现煮窗口。

　　她在第五条上停了很久。

　　这个窗口是她自己画的。

　　四月初她第一次站在五号门口的时候，画过一张草图。五号那间只有二十来平，临街那面墙开一个一米八的窗，窗台做四十五公分高——站着就能看见你在做什么。

　　窗里架两口锅，一口煮粥，一口煮面。

　　岛上的人早上从码头过来，可以站着吃一碗。

　　她在图纸上给它标了一个编号：W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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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她拿着图纸去了五号。

　　五号里面还是空的，墙上画着白线。临街那面墙是新的，水泥抹平了，等着做饰面。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把图纸举起来对着。

　　一米八宽，四十五公分高。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能看见对面的铺面，能看见街口那棵榕树，能看见码头。

　　早上第一缕光从那边海上升起来，先照到这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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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走？”

　　她回头看。

　　陈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送饭。”他把袋子举了举，“老周说你一天没回去。”

　　“我吃过了。”

　　“你吃的是早上那两个包子。”

　　沈晚笑了一下，把图纸卷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吃包子。”

　　“岛上没别的事。”他说，“包子铺老板娘说，早上有人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差点撞到她家的门。”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铝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是米饭、一条煎鱼、一勺咸菜。

　　“哪来的鱼。”

　　“早上买的。”

　　“你买的？”

　　“嗯。”他说，“她卖的。”

　　“谁。”

　　“卖鱼的那个。”他说，“阿海的妹妹，在菜场第二排。她今天有两条小黄鱼，我说煎一条。”

　　沈晚看着那条鱼。

　　鱼不大，比一个巴掌大一点。两边煎黄了，尾巴有一点点焦。

　　“她给你便宜了吗。”

　　“没有。”

　　“你不是说她是你同学的妹妹。”

　　“那也是她卖的鱼。”陈粟说，“便宜了就说不清。”

　　沈晚低头吃了一口。

　　她接过饭盒，在台阶上坐下。

　　饭还是热的。

　　“你刚才在看什么。”他问。

　　“看墙。”

　　“看墙干什么。”

　　“想开个窗。”

　　陈粟抬头看了看那面墙。

　　“一米八。”他说，“做面窗？”

　　“你怎么知道是一米八。”

　　“图上画着。”

　　沈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图纸，然后把它放到膝盖上摊开。

　　“我在想，这个窗可以不砍。”

　　“砍什么。”

　　“预算不够。”沈晚说，“缺口二十几万。五样东西要砍一样。四样是我能砍的，第五样是我想要的。”

　　陈粟没说话。

　　“这个窗是这一排铺子里唯一一个‘不是必须’的东西。”她说，“砍了，项目就活了。”

　　“那就砍。”

　　“你说得轻。”

　　“我说的是实话。”陈粟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开米铺，没开过窗。”

　　“米铺有窗。”沈晚说，“你门口那两扇。”

　　“那是门。”

　　“门上有玻璃。”

　　“玻璃是玻璃。”陈粟说，“玻璃后面是货架。人看得见米，看不见人。”

　　沈晚低头看了看图纸。

　　“我这个窗是想让人看见人。”

　　“那就得有人站在窗后面。”

　　“对。”

　　“站一天。”

　　“对。”

　　陈粟想了一下。

　　“那你得先找到站的人。”他说，“窗好开，人难找。”

　　沈晚低头吃了一筷子饭。

　　咸菜很咸。

　　“我小时候，我外婆家门口有个石臼。”她说。

　　“石臼？”

　　“对。舂米用的，一整块石头凿的，边上磨得发亮。我外婆不用了，就摆在那里。我夏天拿它当桌子，把凉茶搁在上面。”

　　陈粟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我走的那年，我外婆把它搬进屋里了。”沈晚说，“她说，石头放外头，人走了它就没人管。”

　　她把饭盒盖上。

　　“这个窗就是那块石臼。”她说，“砍了，项目能活。不砍，我一辈子记着自己砍过它。”

　　陈粟站起身，走到那面墙前面。

　　他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这墙是砖的？”

　　“原来是石头。”沈晚说，“外面抹了水泥。”

　　“水泥抹了多厚。”

　　“不知道。鲍师傅说三公分。”

　　陈粟的指节在墙上敲了两下，声音很实。

　　“你砍窗，这面墙怎么弄。”

　　“抹平，做饰面，挂招牌。”

　　“那这一间就是一间仓房。”他说。

　　“对。”

　　“一间临街的仓房。”他说，“临街，正对街口，每天早上第一缕光先照到它，然后里面堆着米、堆着纸箱，门关着。”

　　沈晚坐在台阶上，没说话。

　　“我多一句嘴。”陈粟转过身，“我不管预算，那是你们的事。我就说一句：这条街上，本来就没人开窗。你要是也不开，整条街就是一排关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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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把变更单发出去了。

　　标题一行：

　　**关于暂缓实施 W1 现煮窗口的请示**

　　正文四行：

　　预算缺口二十二万三千，需削减非必要项；

　　W1 窗口为首次开业非必要项，暂缓实施；

　　原设计保留，待二期消防复批后重新申报；

　　本次削减金额十一万八千。

　　她写完，看了一遍。

　　然后在“拟稿人”那一栏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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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完字，她把那张图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W1 那一条线是她用铅笔画的，画了三遍才画直。一米八，四十五公分高，旁边写着两个字：面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

　　在 W1 上面画了一道横线。

　　画完看了一眼，觉得画得不够明白，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暂缓，勿删。

　　“暂缓”是写给公司的。

　　“勿删”是写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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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詹工把四号的洞放好了线。

　　一道白线从地面拉到二层，宽度二米一。

　　沈晚站在那道洞前面。

　　切割机开动的时候，声音很尖，灰尘腾起来，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雾。

　　她退到街对面，站在三号门口看。

　　陈粟也在看。他没有关门，就站在柜台后面，隔着玻璃看。

　　二十分钟以后，第一块砖掉下来。

　　砰的一声，砸在下面的木板上。

　　“行了。”詹工喊，“通了。”

　　沈晚走过去。

　　洞的那一边是四号。洞的这一边是三号——是他的米桶，他的柜台，他的秤。

　　一道墙倒了以后，两间屋子连成一片。四号那边是空的，白灰剥落，地上是碎砖。三号这边是满的，米袋、货架、纸箱，还有一个秤。

　　墙就这么一倒，两边都露出来了。

　　洞开了以后，两边能互相看见。

　　陈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洞边上。

　　“以后我这边称米，你那边能看见。”

　　“能看见。”

　　“那你要不要挡一下。”

　　“不挡。”沈晚说，“这个洞就是一条动线。客人从四号进，绕到五号，从这儿回去。”

　　陈粟看着那个洞，看了几秒。

　　“行。”他说，“那你以后别在我称米的时候叫我。”

　　“为什么。”

　　“会少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