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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明时见云 我隔壁住着 ...

  •   我隔壁住着两个人,一个童书作家,另一个每天起早贪黑送外卖,供他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爱人写童话。

      送外卖的小哥叫顾七州,作息很不固定,我在这住了大半年也只见过他几次。人倒是很热情,健谈的要命。

      我是个妻管严,绝不敢在家抽烟,有几次半夜偷溜到走廊安全通道去抽烟的时候,就碰上顾七州。

      他看着不像会抽烟的人,叼烟点火的动作都很不熟练。却每次都背靠在墙角的暖气片上,固执地抽着一支南京。

      第一面时我因为这多看他好几眼,个送外卖的抽这么好?

      他注意到眼神看过来,神色有点苦,估计被好烟呛的。我后知后觉有点尴尬,跟他解释说家里老婆不让抽,他点了下头,笑了笑说他也是。

      我们闲聊了几句,顾七州主动向我介绍起他爱人,名字叫陈灰。我听到忍不住笑了下,“这名起得挺草率啊,果然艺术家不一样。”

      顾七州也笑,说陈灰算个屁的艺术家。

      顾七州和陈灰是大学里认识的,不过是陈灰在上大学,顾七州在学校里的麦当劳兼职打可乐。偶尔也蜷在吧台后面偷懒,顺带听来点餐的学生聊八卦,据他高中没毕业的数学统计,十个八卦里总会有八次出现一个叫陈灰的人,他们也叫他怪胎。

      顾七州蹲在吧台后面偷听了几个月,逐渐从八卦故事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陈灰。

      陈灰是个怪人,不过就如同世界上许多享誉盛名的怪人一样,陈灰也是个天才。

      听说他十六岁就被保送到这所大学的文学部少年班。听说他从小到大的每一篇文章都获过奖,上大学之前只要青少年可以参加的文学比赛他都参加遍了。可以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跟他同组其他人就别想拿奖的程度。

      上大学之后,大一那段时间他也是很风光的,文学院每个教授看过他写的文章没有不赞不绝口的,代表学校参加好几次征文比赛成绩也很不错,听说有一篇文章还上了《收获》。全校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后来呢?”顾七州等了一会没等到后文,忍不住从吧台后面跳出来问。几个学生都被他吓一大跳,差点爆粗口找经理投诉。

      好在被围在中间的那位“故事大王”大概是传说中的社牛分子,只无甚在意的挥挥手,三两下吞掉手里半块汉堡,继续讲下去。

      顾七州脸大惯了,索性凑过去大大方方地旁听。

      后来听说陈灰写的小说得了某个国际的奖项,轰动一时。学校特地发函邀请他家人来观看颁奖仪式。

      可最后谁也没能去成,那一班载着陈灰全家的空客遇上突发强气流,操作失灵,飞机失事掉进海里。除没在飞机上的陈灰本人外,一家五口人全部遇难,无人生还,连尸体都捞不到。

      故事大王就此停顿,慢悠悠品了口可乐,眉头紧皱仿佛能夹起世事无常。一时间大家都沉湎于对生命逝去和苍天不仁的惋惜,许久没人再开口。

      顾七州坐电梯一样默默滑回了吧台下面。剩下的故事他这段时间凭借各种道听途说东拼西凑,已经大致了解。

      听说后来陈灰再也不写作了,不知道是不想写还是写不出了。只知道他整个人变得神经兮兮,动不动就逃课去天台上看云看天看鸟看星星……

      总之听说除了吃饭睡觉,没见他从那个天台下来过。有时候大晚上路过楼下,抬头一看就能看见楼顶边儿上一个人影,吓都吓死了,搞得好些学生PTSD去教务处举报。

      学校的领导老师们心疼这孩子,也拿他没辙,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说久而久之,那栋楼附近的晚上也没什么人再去了。

      听说、听说、听说……顾七州背靠着吧台坐在地板垫着的纸壳子上,脑中不知不觉复习了很多遍陈灰的传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挺精致的卡片,蓝色镶边儿里面工笔金灿灿勾勒出工大校园的标志性建筑,是顾七州前些天碰巧捡到的学生卡。卡背面印着一张大头照,底下写着失主的个人信息。

      姓名:陈灰
      学院:人文
      班级:汉文0701班
      学号:20071142001

      距离顾七州在下班路上捡到它已经两个星期,陈同学完成挂失补办的概率接近百分之百,而他得到由衷感谢并获得拾卡不昧荣誉称号的概率几乎为零。

      顾七州一路打听着传说中的海彦楼,直到端着那张学生卡站在楼下时他都是这么想的。

      可他还是上去了,顾七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是看着学生卡背面证件照上那张留着微长栗色卷发的脸,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人很像被邪恶女巫困在城堡高塔上的长发公主。

      他自认没有做拯救骑士的志向,但他有点想做个童话里憋不住好奇的吃瓜群众,跟在骑士后面看看长发公主的头发是不是真的和传说中一样长。

      推开天台门的那一刻,寒风猎猎灌进他衣领,还没顾得上打个寒战,顾七州就看见那个从证件照里钻出来的人正薄薄一个踮脚立在天台边上,摇摇欲坠。

      他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把人连根拔起地端下来。真的别闹了老天奶,他至少还要在这学校里当半年的打工仔,不想中途高升成某学生跳楼案的唯一目击者加嫌疑人。

      陈灰一头雾水的被人把着胳肢窝提起再落下,降落至地面后又被面前这个看起来就不太好欺负的板寸头大高个儿挨个回正四肢,摆成规规矩矩罚站的样子。

      他向来反应比较慢,再加上许久不见人导致语言能力减弱,这下更是大脑一片空白任人搓弄,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只余出一双象宝宝似的大眼睛瞪圆了瞅顾七州。

      “你把我当成洋娃娃了吗?”

      他一出声,顾七州才回过头细看他的脸。比照片上白,脖子以下瘦的快认不出,脸倒是没怎么变,应该是胖一点也只胖脸的类型。五官浅浅的却很柔和,头发应该是最近剪过,比照片上短了不少,颜色看着也没那么浅了。就是总感觉比起照片上那个人,全身上下都少了一圈金色光晕。可能拍照那天,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室外……

      顾七州不仅给人当娃娃似的摆弄,完了还把人当玻璃缸里的动物观察,陈灰深感交流不平等,小力气推了他一下。

      “你到底干嘛呀?”

      顾七州从童话故事中清醒,笨熊瞎子一样挠挠后脑勺,旋即正色:“你刚才,是不是想不开要……那个啥?”

      “哪个啥?你不会以为我要跳楼吧?”

      “不是吗?我要不拽你一下你都快张下去了!”

      陈灰奇怪的瞅着他,语气突然放轻了,怕什么人听到似的:“你不是工大的学生吧,不认识我吗?”

      “认识啊,你叫陈灰不是吗?跟照片里长得挺一样的。喏,你的学生卡被我捡到了,来还给你。”

      顾七州赶紧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尽心保管了两周的天台入场券。

      陈灰松一口气似的接过去,没什么确认的意思,很快揣进兜里,卡面始终背着,照片朝下。

      他理理被天台大风吹乱的头发,冲顾七州露出见面后第一个笑。“谢谢,我叫陈灰,很高兴认识你。”

      “顾……顾七州。”

      “顾七州,我没有想不开,我是在听云的声音。”

      顾七州看着陈灰抬头冲天空闭起眼睛,刚还躲在对面教学楼后的太阳终于把自己掏出来取代阴影,在陈灰的头发上打下一片金光。

      原来那张照片是这样拍出来的,顾七州盯着零照骗的长发公主,漫不经心的应他。

      “云有声音吗?”

      “有的。它一直发出声音。”

      “不会是你想象中的声音吧?”

      “也许是……很多人这样说呢。”

      “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像雨一样吗?”

      “像人一样,我想可能是他们在说话、呼吸、走动的声音。”

      “所以你是想象云在说话?”

      “不是,我想象云是生命,生命存在,就会发出声音。”

      顾七州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想象不出来云会发出什么声音,但他能想象出陈灰头发长到很长很长,软绵绵金灿灿的垂在身后,长到拖地,长到得用一整个花园里的叶茎编成的绳子才能绑起马尾辫的样子。

      麦当劳兼职的工作时间很长,中间换班休息的几个小时顾七州没地方呆,从前他会偷溜进附近的教学楼找个教室睡大觉,从那天之后就改成去陈灰的天台。

      陈灰总是在那里,要么看书,要么看云。顾七州每次来都没有要征得主人家同意的意思,也从不主动与他搭话,只绕过陈灰,提着不知从哪偷来的两把椅子往阴凉处一摆,懒懒散散往上一躺,长手长脚都还在四外圈耷拉着,没几分钟就睡过去。

      一开始,陈灰对莫名被占了半个地盘很不高兴,但他显然明白自己绝对打不过顾七州,于是只得一次次把三八线往自己的小角落里移,然后趁顾七州睡着双手合十祈祷太阳能直射他的脸。

      有一次神神叨叨念咒语时被顾七州发现了,狠狠把他当小学鸡笑话了一顿。不过从那以后,顾七州每次来天台,都会给陈灰带一杯现打可乐和一包粗薯贿赂。分量沉甸甸的,比麦当劳里卖的不知道豪华多少。

      继长发公主之后,顾七州发现陈灰偶尔也像条胆小戒备却没办法抗拒黏人这一底层代码的傲娇猫咪。

      自从贡品被认可,顾七州每次醒来都能发现陈灰偷偷往自己这边蹭过来一小块。他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有一个下午醒过来时看到膝盖边上多出来个毛绒绒的小脑袋。

      陈灰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就这样靠在他腿边睡着了。

      ——

      顾七州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在谈恋爱,他从那天以后在附近二手市场淘来一块厚床垫,擦干净铺在他原先摆椅子的地方。

      一米五宽的单人床垫对两个大男人来说很窄,他们一开始背顶着背,睡醒以后浑身上下汗涔涔的发着黏。后来记不清谁先翻过了身,记不清谁先抱住了谁的腰,记不清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面搂在一起。

      陈灰一点也记不得了,但他想顾七州会记得,他甚至会把这些写进不知道偷偷夹藏在哪本书里的日记。

      他们好像整个夏天都在那个床垫上度过着,天晴时陈灰躺在上面看云,顾七州侧过脸看着他,看着看着就会接起吻来。

      天黑之后陈灰会突然变得很累,总是背对着顾七州缩进他怀里,闭起眼睛流着泪,一遍又一遍的要顾七州回答他:我的云呢?天黑之后云去哪了?

      顾七州早早辍学出来打工,高中囫囵吞枣学的也是理科,他只好去学校附近的网吧查,一头雾水的把度娘给的答案原封不动记下来背给陈灰听。

      “所以云不是消失了,它还在呢,只是我们很难看到。”

      顾七州不知道网上的答案靠不靠谱,也不知道陈灰到底信了没有。陈灰从来不回应,只在每个天黑后一遍遍问着,顾七州也越来越熟练的一遍遍回答。

      夏天很快过去,连港的秋是一座雨城,天空总淅淅沥沥着,想要拼命往人间渗去点什么。

      天台上没有遮挡,呆不住人了。陈灰带着顾七州把基地转移回宿舍,他住一个双人寝,室友家在本地,平时几乎不回来住。

      顾七州于是整个秋冬没事就往陈灰宿舍跑。九月份麦当劳店员因为开学走了好几个,顾七州排班表几乎被塞满了,走在路上都恨不得闭上眼补觉。

      陈灰把床让给他,自己坐在书桌上看书、写东西。顾七州每次来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沾床就睡,睡醒也懒得爬起来,稍微往上蹭几下靠着床头看陈灰写字。

      陈灰好像又开始写作了,不过写的不是小说,是给小孩子看的童话。顾七州之前偷偷上网查过陈灰的几个获奖作品,感觉都挺严肃,挺难看懂的。

      他去问陈灰怎么不继续写以前那种了?专门给文化人看的,多文艺,多适合装逼。陈灰好笑的看着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好,书本挨个合上码成整整齐齐一摞,包着创口贴的笔也盖上放进笔筒里。

      这一整道工序完成,顾七州才等到他上床钻进自己怀里,然后像泥鳅一样滑进被子,用嘴去拉他的拉链。

      他闭上眼舒服的喘气,陈灰咕哝着含了东西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顾七州听见他说,这世上已发生的悲剧太多,他不愿再写悲剧。

      陈灰的家人都死光了,顾七州从小就是孤儿。因此他们谁也没法在床上聊起自己的原生家庭,顾七州没好好念过几天学,陈灰平时看的那些书他没几本能看懂。

      可他觉得自己挺懂得陈灰。他知道陈灰一向追求漂亮,追求精确的美,连做那事时也是。

      他嫌弃面对面时两人□□的间隙太大,而且会使他小腹的褶皱暴露无遗,那东西上翻在外的景象也丑陋的难以忍受。

      与之相比从后面便更符合陈灰内心的美学。他最喜欢被顾七州从后背逼至墙边,最好留给他的空间小到进退两难,使两人间的线条可以紧紧贴合,犹如黑白两块阴阳鱼石生来相嵌。

      直到再也无法深入毫厘,直到自己的脖颈因为刺激而无法控制的向后仰起,形成如同白天鹅死前最后一句高歌时颈项的弧度,一种引颈受戮的姿态。

      虽然看不见,但陈灰总会分神想象着从侧面拍摄的躯体画面,两具骨架,暴虐而蜿蜒,热浪滚滚地重叠起伏着,一定凄美极了。

      顾七州在他身后若有所感,高挺的鼻梁深深埋入陈灰汗湿的肩颈里,贪婪呼吸着那块角落里稀薄而躁动的空气。似乎完全明白,自己心脏前的这个人,就是要这样天人五衰的爱恋。

      二十岁这年,陈灰大学毕业,规定每个学生可以带一名家属来参加毕业典礼。顾七州看到陈灰在申请表里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关系那栏写着恋人。他趁陈灰不注意给改成了远房表哥。

      毕业后陈灰对他说你跟我断了吧,我没有家,也不知道以后要去哪。顾七州把他扒光了死死按在天台的地上弄,汗和泪一起滴到陈灰脊骨乌青着凸出的背上。

      陈灰不愿意找工作,也不愿意出门见人。顾七州就带他在连港绿化最好的地方租了个高层小公寓,听说因为隔壁出过命案,房租无比便宜。

      08年上海几个大学生合伙创立起“饿了么”,正式开启了中国现代外卖行业的元年。麦当劳的小时费养不活两个人,顾七州就去车行买回来辆破烂电动车利用空闲的时间骑着送外卖。

      陈灰还是写童话,有时候也写点别的,比如顾七州。

      顾七州表面对此浑不在意似的,背地里悄悄观察陈灰把每个笔记本每张纸收拾起来的位置,好半夜翻出来偷看。

      他看到陈灰写他: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他到哪里,好像根就在哪里。

      每一片土地,都能滋养他的灵魂,没有界限的,这广阔的四方天地,哪里都是他的故乡。

      那样的幸福,让人觉得此前十九年的人生都是全然为了这一天而存在着的,从此之后便只剩等待,等待死亡的降临。

      可又想起余生有爱人与理想共赴,于是死亡毫不残酷,引颈受戮竟也只觉甜蜜快意至极。

      陈灰觉得自己算是很矛盾的人,大部分时间里想过平淡的生活,却又总在某一刻希望世界能以他为核心聆听他的声音。

      可又不算太有野心,他不是那种会抬头仰望星空的人,他遥望群星的时候,只会想象属于自己的那片土地该在哪里。

      顾七州工作越来越忙,他白天要去汽修厂当学徒顺便赚点手工费,下班后兼职送外卖到半夜三更。陈灰习惯了早睡晚起,两个人住在一起却几乎打不着照面。

      连港那几年经济腾飞,大幅搞工业化,空气质量一年不如一年,蓝天白云的日子越来越少。陈灰也不大看云了,他开始着迷似的看雨。

      一听到外头响起雨声就忙忙跑到窗边去看,阵雨倒还好,要是下了场连绵着一整天都不停的细雨,陈灰更是饭都顾不上吃。

      顾七州拿他没办法,又怕他累着饿着,只能往家里最大的窗户前面放台小沙发,侧面的推车里塞满零食,半夜回家的时候再把已经睡着的陈灰从沙发抱回床上。

      突然从某天开始,顾七州发现每天半夜回家陈灰都醒着坐在沙发上等自己。陈灰学着调整自己的生物钟,白天多睡一点,晚上晚睡一点。他们终于每天能凑在一块看看电视吃顿夜宵,说几句话。

      陈灰那段时间开始喜欢王家卫的电影,电视里总放着苏丽珍三部曲的其中某部,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看。顾七州对文艺片不大感冒,一看里面迷迷朦朦、红红绿绿的画面就犯困,总陪着陈灰看到一半就自顾自睡过去。

      陈灰每次看他睡着,就会把电视关掉,再慢吞吞蹭到顾七州旁边,笨拙的摆他的两只手去搂住自己。听着顾七州的呼吸,随他一起沉沉睡去。

      他们住的公寓墙壁很薄,隔音很差,经常能听到隔壁邻居把收音机里音乐放的很大,最常放的是那首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他们就听着墙那边这首歌的背景音吃饭、睡觉、接吻,然后做。

      顾七州蛮有音乐天赋,听过几遍就唱得很像样了。他会从陈灰背后进in,随着音乐的节奏缓缓poai,偶尔放低声量跟唱给陈灰听。

      我劝你早点归去
      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抱着你
      悠悠海风轻轻吹
      ……
      风继续吹
      不忍远离
      心中亦有泪 不愿流泪望着你
      ……

      那天他翻到陈灰在日记里写: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

      句子下面画着一只两三笔勾勒出来的小鸟图案,旁边标注几个字母 —— Apus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个单词的意思是雨燕,在希腊语中的意思是“没有脚的鸟”。

      熬过漫长的冬季,连港的春就如同卫星火箭,载着冰雪初融的城市飞速去往夏天。2009年的,顾七州二十一岁的夏天。

      陈灰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听见雷声的时候才会爬起来到窗边看雨。他不再看书写作,他连童话也写不出来了。

      顾七州辞掉白天汽修厂的工作,在家里陪着他,只晚上哄着陈灰睡着之后才出门去送一宿外卖。春夏两季外卖员夜间的工作时间被拉到更长,顾七州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在连港过纽约时间。

      他们在一起第二年的三月,陈灰给顾七州过他二十三岁的生日。他亲自下厨给顾七州烤了个将将可以入口的蛋糕,又炒了四盘黑色占据菜色半壁江山的家常菜。

      从进厨房开始他就没穿裤子光着腿,说肥大的外套里裹着晚上要送给顾七州的生日礼物。一整个下午,陈灰一动作里头就跟着有铃铛叮叮作响。

      顾七州感动的要死,蛋糕和菜全没吃几口就忍不住把人掀到床上拆起礼物包装。夜里他还要出去送外卖,春宵苦短,实在得抓紧时间。

      完事后顾七州补了一小会儿觉,起床便看到陈灰□□着窝在窗边的沙发里,额头抵在玻璃上,偏头抽一支细细的南京。

      月光细细密密洒在他头顶的发丝,再顺着滑落到鼻梁、下巴上,陈灰无声的吐出一口薄雾,人同这缕青烟一并在夜色里变得透明。

      顾七州第一次见他抽烟,除了漂亮他想不出别的措辞。

      陈灰注意到他眼神,转身过来遥遥冲他笑。顾七州走过去摸他长到脖颈的发尾,软软的一小团,一根根丝滑的从顾七州指缝里溜走。他满是干劲的穿衣服出门,默默给自己定下每个月存钱的目标。

      他要给他的长发公主买一座天黑之后也能看见云的城堡。

      出门前陈灰向他讨一个吻,吻过后问他,知道哪里离雨最近吗?顾七州实在对地理一窍不通,只能随口编给他,哪里能看到闪电,哪里就离雨最近吧。

      那天夜里下暴雨,外卖订单出奇的多,顾七州身上披着的雨衣已然不堪重负,雨水一滴滴积在帽檐,成股的争先恐后钻进帽子,大泼大泼往他脸上拍。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手去拿,铃声响了几次才被接起来。

      电动车急刹时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群发短信,顾七州好几天后才点开看里面的内容。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风继续吹,不忍远离。纪念哥哥张国荣逝世七周年,愿他在天堂一切都好。——2010年4月1日】

      前一天陈灰刚过完他二十三岁的生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天出生,3月31日是他被捡回来的日子。

      还没来得及抽几口,指尖的烟就快要燃尽。我没那么好的兴致听他讲完故事的结局,也因为我着实不擅长说谎,再不回去被老婆发现不好解释,便掐灭烟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开门时余光见他还站在那里,细支的雨花石几乎烧到手指,只剩一个猩红的点,寂寂地燃在黑暗里,照亮他长到脖颈的乌黑粗硬的发。

      隔了近一周,赶上愚人节公司市场部营销大促,我加班到半夜,回家路上又下起大雨,出了地铁口一路飞奔,在家楼下遇到骑电动车淋成落汤鸡的顾七州。

      我帮他把电动车推进单元门停好,他对我说很多声谢谢,然后突然告诉我,陈灰写的一本书卖得很好,赚了一大笔钱,他们要搬家离开这里了。

      我向他道恭喜。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过了一个月的某天周末下午,突然有警察上门调查失踪人口,说隔壁有个叫陈灰的人失踪了,独居一年了,什么亲人也没有,房东这个月来收租才知道人不见了,问我认不认识,有没有联系方式。我说没有。

      几个人在屋里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又出来问我是不是一个人住。我说是。

      带队的是个老警察,看着已经要退休的年纪,两边头发都花白了。他分配剩下的人继续查这栋楼的另外几家,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倒了杯茶水。

      老警察视力远不如从前,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我知不知道一年前有个疯子雨天爬到这栋楼顶的避雷针上被电死了。

      他说死者叫顾七州。

      我不知道。

      他又问我那知不知道十七年前有个小孩因为偷偷在厨房抽烟煤气爆炸把家里两口人都炸死了,就在我住的这间公寓里。

      我说不知道。

      “后来呢,找着隔壁那人没有?”

      “谁知道,是死是活都难说哦。”

      书店老板嘁了我一声,意犹未尽似的。

      “你这讲的叫什么故事嘛,没头没尾的。”

      我耸耸肩继续拿几本书结账,冲他开玩笑:“鬼故事喽。”

      老板只好无奈地给我算钱、出小票、装袋。

      “你一个大男人咋还买本童话书啊,家里有小孩儿?没听你提过呢?”

      我胡乱应两声便付完钱往外走。外面又在下雨。我在屋檐下站了会儿,听着雨声又想到陈灰给我讲的故事。

      疯子听疯子讲的故事,总能最先听懂。

      头顶雷雨交加,雨滴穿过厚重的云层一往无前向大地迎去,前赴后继着连成一串串衔接黄天厚土的珠帘。每一颗珠子都敲击着,向下用力敲击着,发出生命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响声。

      陈灰的故事里,顾七州总觉得雨是生命,云也是生命,那么生命存在时发出的声音又总汇成什么呢?

      是悉达多守在大河两畔几十年才得以听到的,那一声广泽万物的“唵”吗?

      雨渐渐小了,我小跑几步上了车。想抽烟,摸到裤兜才想起从半年前就戒了,顿时有些烦躁,只好抽出一本刚买的新书翻阅。

      一本童话书,封面设计的雾蒙蒙,颜色是一种很脏的灰,里面若有似无的藏着几只简笔画的小鸟,也不知陈灰怎么想的,看着就不像是会被小孩喜欢的样子。

      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段话:

      博尔赫斯的旧西装和手指,叶赛宁的眉骨,昆德拉的蝴蝶,桑塔格的一撮白发,张国荣的圆珠笔,伊迪的耳环,塞林格的情人……

      如果你问我关于命运的悲剧,我还有更多话可以说。但你若好奇童话里王子与公主婚后的幸福生活,这我没有见过。

      落款处印着龙飞凤舞的作者亲笔签名。

      顾七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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