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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行峪里少年郎 北梁永 ...

  •   北梁永嘉三年的秋风吹过太行山的褶皱,把漫山的黄栌叶染得像烧起来的火。青石峪的羊肠小径上,两个半大少年正扛着猎弓往山里走,前头穿粗布短打的少年脚程极快,踩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后头穿靛蓝长褂的少年手里拎着半袋麦饼,一边喘气一边喊:“阿生你慢些!我爹说黑石崖最近有熊瞎子出没,咱们就在附近打两只山鸡就好,别往深处去!”
      前头的阿生停下脚步回头,脸上还沾着进山时蹭的草屑,他是青石峪的孤儿,三岁那年爹娘死于过境的流兵,全靠村里乡邻你一口我一口喂大,十几年来跟着老猎户进山打猎,练出了一身比山猫还灵活的本事。他看着喘得直揉腰的阿遥,伸手接过对方手里的麦饼袋,指了指不远处的栎树林:“昨日我见那边有野狍子的脚印,打一只就能换全村冬天的盐巴,熊瞎子我躲着走,不会有事。”
      阿遥是村里保正家的独子,从小和阿生一起长大,性子开朗热忱,总把保护这个沉默寡言的同乡当成自己的责任。他看着阿生攥着麦饼的手冻得通红,把自己身上的羊皮袄脱下来塞过去:“那你把这个穿上,真遇上事就喊我,我爹教我的棍法可不是白学的。”阿生没推辞,接过羊皮袄披在身上,指尖还留着阿遥身上的温度,他抿了抿唇,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谢了”咽回肚子里,转身往栎树林的方向走。
      这是青石峪最安稳的年月,全村三十七户人家守着这片大山过活,不知道外头南北两股势力已经打了十五年,黄河以南的土地早就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村口百年老槐上的铜铃五十年没被官府的人撞响过,秋收时节家家户户把晒干的粟米存入地窖,把鞣好的兽皮叠在仓房,冬日围着炭盆烤山芋,春日扛着锄头开荒坡,连路过的逃荒人都能得半瓢粟米打发。谁也没料到,这份维持了近百年的安稳,会因为两个少年这天的深山偶遇,彻底烧成灰烬。
      阿生在黑石崖下找到野狍子脚印的时候,先嗅到了混着松香的血腥气,不是山兽的血,那气味里带着铁质的腥,顺着风刮得他鼻尖发紧。他抬手拦住跟在身后的阿遥,示意对方躲在箭竹丛后面,自己绕着倒伏的竹丛走了半圈,拨开齐人高的荒草后,看见一个穿玄色劲装的汉子斜靠在岩壁上,半幅胸襟被刀割开,肋骨上插着一根断箭,肩头还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人早已经昏死过去,只有脖颈间微弱的起伏证明还留着一口气,手边断刀的刀槽里,还卡着两块不属于山兽的碎甲片。
      阿生蹲下身翻了翻汉子散落的行囊,只找到半块刻着朝堂鹰纹的虎符残片,还有一块刻着半片墨莲的玄铁腰牌。他认得那墨莲标记,去年村里走镖的老人回来提过,那是和朝廷作对的北盟暗卫的标记,这帮人个个杀人不眨眼,和南边的南盟已经斗了三年。他抬头看向跟过来的阿遥,比了个“走”的手势,可汉子昏迷前皱紧的眉头、喉间压抑的痛哼,让他想起三年前爹娘死在乱兵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倒在路边没人敢搭救。
      “阿生,这人来路不明,咱们不能救,”阿遥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去年黑石村就是留了个败兵,被乱兵搜出来杀了全村,咱们要是把他带回去,会连累全村的。”
      阿生咬了咬嘴唇,摘了背上的捆猎绳,又扯了一大把止血的仙鹤草嚼烂敷在伤口外:“我当初被流民扔在村口,要是没有大家收留,早就活不成了。见死不救的事儿,我做不出来。咱们把他藏到后山的猎户棚里,我每天送吃的送药,不会让他出来碰村子里的任何人,就算真出了事儿,我一人承担。”
      阿遥看着他执拗的眼神,终究还是松了手,和阿生一起把人拖到了平时放干货的隐蔽山坳。两个少年拼尽全力把汉子拖上山的时候,没注意到玄色劲装汉子的手指,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动了动。
      两人把受伤汉子藏进后山猎户棚的事,终究还是没能瞒过村里的长辈。第三天夜里,老保正带着全村的长辈堵在了猎户棚门口,攥着铜烟杆的手都在发抖:“阿生,阿遥,你们两个孩子糊涂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外面打的都是灭族的仗,咱们留个来路不明的人,要是引来了追兵,全村都要跟着没命!依我看,趁着天黑把人扔去后山峡谷,就当没见过这个人。”
      这话一出,大半长辈都跟着附和,前些日子隔壁黑石村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活下去的执念压过了陌生的善意,没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赌上全族的性命。阿生死死把昏迷的汉子护在身后,对着全村的长辈叩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磕出了血印子:“人是我救的,所有后果我担着,绝对不会连累大家。要是诸位长辈实在不同意,我就带着他离开村子,再也不回来。”
      阿遥也站到了阿生身边,对着自己的父亲拱手:“爹,阿生说的对,咱们青石峪从来没做过见死不救的事儿,我帮他一起守着,不会出问题。”
      两个少年的坚持最终磨软了全村人的心,长辈们最终松了口,只要求外来者必须藏在猎户棚中,不许露面,所有饮食换药都由阿生和阿遥二人负责。谁也没料到,这份从善意里生出的妥协,最终成了全村人的催命符。
      三日后的凌晨,山雾还裹着整座孤村未散,百余骑黑甲玄衣的追兵便踏碎了村外石桥的晨露,马蹄声将村口老槐树上栖息的鸦群惊得四散飞开。领头的千户腰间悬着绣着青龙纹的铜符,正是南盟专门追杀北盟要员的精锐死士,他们顺着追踪而来的血迹,将狭窄的村道围得水泄不通,挨家挨户的搜捕带走了全村所有青壮年,又将刀架在老人孩童脖子上,逼问受伤逃亡者的下落。
      藏在村后山洞中的汉子听闻村内哭喊,不愿牵累无辜主动走了出来,他站在晒谷场上,冷眼看向领头的千户:“沈某在这里,和这些村民无关,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可早已杀红了眼的追兵却并未遵守承诺住手,领头的千户冷笑一声:“北盟沈彻的藏身之处被这些村民隐瞒,按律当斩,一个都不能留。”
      刀光起,血光落,不到一个时辰,这座在群山间安稳存续了百余年的孤村便成了人间炼狱。阿生把阿遥推进枯井里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老保正被刀砍倒的身影,和阿遥瞪得通红的眼睛。他自己则被搜捕的士兵踹倒在泥地里,眼看着黑甲兵举着刀朝自己劈下来,刀光却在半空中停住——已经被捆住的沈彻不知何时挣开了绳索,一刀劈死了要杀阿生的士兵,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跟着我走,不然你也得死。”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个天际,阿生被沈彻拽着往山外走,他回头望,曾经熟悉的土坯房都在燃烧,村口的晒谷场堆着三层高的尸身,全村两百一十二口人,除了躲在枯井里的阿遥,没有一人活口。沈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愧疚:“村子是我连累的,这笔账我记着,以后我教你本事,你要报仇随时可以来找我。”
      阿生没有说话,他看着火光里逐渐模糊的村庄轮廓,握着沈彻剑柄的手指从颤抖慢慢收紧。他知道自己和阿遥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已经被这把烧红的刀,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躲在枯井里的阿遥直到第二日正午才敢出来,整个青石峪已经成了一片焦土,他扒着坍塌的木梁在废墟里找了整整一天,只找到了阿生常戴的半块桃木狗牌,还有父母埋在灶台下的半袋粟米。他跪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着全村人的尸身磕了三个头,把那半块桃木狗牌贴身藏好,背着粟米往山巅的方向走。他要活下去,要练出能讨还血债的本领,要在若干年后,亲手和当年的凶手、也和自己昔日的玩伴做一个了断。
      阿生跟着沈彻回到北盟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救的人是北盟的副盟主,当年沈彻被南盟伏击,就是为了护送南盟和朝堂权宦私吞军饷的证据回北盟,若不是阿生和阿遥出手相救,那封足以掀翻半个朝堂的密信早就落入了南盟手里。沈彻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也没有隐瞒灭村的始末,他把阿生带在身边,亲自教他识字骑马,从起居穿戴到行事规矩,都按照亲生儿子的标准培养,甚至将自己多年收藏的兵刃图谱都交给阿生研读。
      灭村的血海深仇像一块石头压在阿生心上,他比谁都肯下苦功:每日寅时便起身扎三个时辰的桩,腕上吊着三块共十五斤的铅块练习出刀,能做到刀出带风却不碰落草叶上的晨露;夜间练听声辨位,能在埋了铁钉的黑屋子里躲开二十枚随手射出的透骨钉,三年下来,他脚下的青石板被钉尖磨出了半寸深的凹痕。十六岁那年,北盟遭遇南盟的刺杀,阿生在乱战中接下了追杀刺客头目的任务,他孤身追入伏牛山三天三夜,靠啃生野草维持体力,绕到刺客身后一刀封喉,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只有一处刀口,还凭这一刀震住了盟里所有不服他的老人。
      到二十岁那年,阿生已经是北盟排名第一的暗杀手,江湖上只知道北盟有个编号“青石”的杀手,出手从来没有活口,却没人知道他就是当年孤村漏网的孤儿阿生。只有沈彻知道,阿生每次执行任务回来,都会对着太行山的方向站很久,他腰间的短刀,从来没有对着沈彻拔出来过。十年养育之恩,沈彻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也给了他安稳的生活,这份恩情早已刻入骨血,可午夜梦回,阿生总会梦见村口那冲天的火光,梦见同乡长辈们最后的笑容,这份背负着全村性命的愧疚又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让他在仇人和养子的身份之间反复拉扯。
      而另一边的阿遥,当年跌跌撞撞撞进了藏在云海里的净尘古刹,被守门的老僧收留。老僧本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洗玉心经的传人,年轻时厌倦了江湖仇杀才隐居禅寺,他观察阿遥三月,见他虽身负血海深仇却从未迁怒无辜,每日待人接物仍存少年赤诚,便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传承。入寺第三个月的暴雨夜,阿遥为了堵住院墙上漏雨的缺口,意外挖开了一块被山洪冲塌的青石板,露出了藏在墙体后的樟木密盒,里面正是三卷泛黄的《洗玉心经》和七十二路“断云剑法”的剑谱。
      阿遥本就天生骨骼清奇,加上报仇心切日夜苦练,不过五年时间就将《洗玉心经》练到了第七重,断云剑法也已融会贯通。他在古刹修炼五年,自觉身手已经足以行走江湖,便辞别老僧灵位,背着当年从村中带出的半块柴刀、配上高僧留下的青钢剑下山。他并未直接朝着北盟的核心地盘进发,反而顺着江南水网一路游走,专门接下各帮各派的灰色镖单、协助各地乡绅清缴为祸地方的山匪水寇,既能赚取行走江湖的盘缠,也能在一次次拼杀中磨练剑招,更能借着走南闯北的机会打探当年灭村惨案的信息。
      三年的江湖历练让阿遥彻底摆脱了初入世事的青涩,他靠着古刹传承的快剑,先后拿下三个当年参与搜村的南盟小头目,从每一个人的口供里抽丝剥茧,逐步拼凑出当年灭村事件的完整脉络:当年带头踏平青石峪的,是南盟的三位护法,而当年被他们救下的外来逃亡者,正是如今北盟的副盟主沈彻,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阿生,如今已经成了北盟最顶尖的杀手,正是自己复仇路上必须面对的人。
      阿遥拿着从最后一名落网小头目身上搜出的玄铁腰牌,在江南烟雨楼的茶摊坐了整整一夜,指尖反复摩挲着腰牌上玄铁刻出的刀纹,十年前茅草屋中阿生分给自己半块红薯的温度,和灭村后横倒在村口的老村长的尸身交替在脑海中闪过。最终他站起身,把腰牌扔进了旁边的秦淮河里,转身朝着江北的方向走。他要去见一见那个十年未见的同乡,要问一问他,是不是真的忘了青石峪的两百多条人命。
      阿遥得到消息,北盟要将沈彻秘密护送到江北总坛,路线必经滁州古道。他提前三天就埋伏在了古道两侧的黑松林中,腰间的青钢剑已经磨得锋利,贴身藏着的半块桃木狗牌硌得胸口发疼。
      正午时分,北盟的车队缓缓驶入古道,为首的玄衣男子腰挎淬毒短刃,正是十年未见的阿生。他骑着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眼神锐利得像山鹰,扫过两侧松林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目光。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阿生的声音比十年前沉了很多,他翻身下马,伸手拦住了身后要上前搜查的护卫,“你们都退下,这个人我来对付。”
      阿遥握着剑从松树上跳下来,白衣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对面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冷得像冰:“阿生,好久不见。”
      阿生的手指紧了紧腰间的短刀,他当然认得阿遥,十年里他无数次梦见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乡,梦见两人一起在山里打猎的日子,可他没想到重逢会是这样的场景。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要找的人是我,和车队里的人无关,要动手就冲我来。”
      “我要找的是沈彻,还有你这个认贼作父的帮凶!”阿遥话音未落,青钢剑已经出鞘,剑势大开大合,带着洗玉心经的浑厚内力,直逼阿生的面门。阿生侧身躲开,短刀出鞘迎了上去,他的暗杀术走的是阴狠捷径,短短三十招内就射出了七枚透骨钉,都被阿遥的剑风打落。
      刀光剑影在古道上碰撞出火花,两人都是拼尽全力出手,却又都在最后关头刻意避开了对方的要害。阿生的短刃贴着阿遥的脖颈划开一道血口,阿遥的剑尖也停在了阿生的心口,两人才同时收招后退。阿生胸口的衣襟被剑尖划破,露出了贴身藏着的另一半桃木狗牌,和阿遥怀里的那半块,恰好能拼成完整的一个。
      风卷着松针落在两人脚边,阿遥看着阿生胸口的狗牌,手中的剑猛地顿住。他清楚记得,这个狗形桃木牌是阿生十岁生日时,自己跟着村里木匠学徒亲手给他做的,当年他做了两个,一个给阿生,一个自己留着,说以后要是走散了,就凭着这个相认。
      “你还留着这个?”阿遥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生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狗牌,低声道:“从来没丢过。青石峪的事,我没忘,全村的仇,我也记着。沈彻对我有十年养育之恩,我不能杀他,但我也不会拦着你报仇。等我把他护送到总坛,我把我的命给你,抵我这些年欠你的,欠全村的。”
      阿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想起十岁那年暴雪封山,阿生发着高烧躺在破庙里,是自己冒着齐膝深的雪,偷摸把家里仅存的半袋红薯挖出来送给他,冻得耳朵烂了半个月都没说一句埋怨;他想起每次进山打猎,阿生总把最肥的野兔肉塞给自己,说自己食量小不爱吃筋。那些隔着岁月的温热记忆还在心头翻涌,立场的鸿沟就已经重新把两人拉回对立的位置。
      就在此时,两侧的山坡上忽然传来喊杀声,数不清的南盟死士从松林里冲了出来,为首的南盟护法冷笑着看向场中的两人:“沈彻果然在这里,北盟的第一杀手和青岚谷的白衣剑客,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阿生脸色一变,转头对着身后的护卫大喊:“保护沈盟主先走!”他话音未落,已经迎着南盟的死士冲了上去,短刀翻飞之间,已经撂倒了三个冲在最前面的敌人。阿遥愣了一瞬,也握着剑冲了上去,两人背靠着背迎敌,就像少年时在山里遇到狼群的时候一样,一个守左,一个守右,刀光剑影配合得密不透风。
      激战中,一枚淬毒的袖箭朝着阿生的后心射过来,阿遥眼疾手快,挥剑打落袖箭,却被另一个死士的刀划伤了左臂。阿生回身一刀劈死那个死士,扶着阿遥退到松树后:“你没事吧?”
      “死不了,”阿遥咬着牙撕下衣襟包扎伤口,“等收拾了这帮人,咱们的账再算。”
      两人并肩杀到日落西山,终于等到了北盟的援军赶来,南盟的死士见势不妙,只得撤退。阿生看着浑身是血的阿遥,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递过去:“当年灭村的事,不是沈彻下的令,是南盟的人故意栽赃给他,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当朝的二皇子,他想借着南北盟的斗争,吞掉边军的军饷,谋夺兵权。沈彻这些年一直在收集他的罪证,等把罪证交给陛下,我会给你,给全村一个交代。”
      阿遥接过金疮药,没有说话,他看着阿生翻身上马跟着车队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块狗牌,又摸了摸怀里的那半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忽然觉得,自己坚持了十年的仇恨,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滁州古道一别后,阿遥没有继续追杀沈彻,而是顺着线索暗中调查当年灭村的真相。他在江南找到了当年参与搜村的南盟旧部,又在京城的锦衣卫档案里翻到了二皇子和南盟勾结的密信,拼凑出来的真相让他浑身发冷:当年二皇子想要谋夺边军兵权,故意泄露沈彻的行踪给南盟,挑动南北盟互相攻伐,又暗中下令南盟血洗青石峪,嫁祸给沈彻,就是为了让沈彻背负滥杀无辜的骂名,失去北盟的支持。而沈彻之所以带着阿生回北盟,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唯一的目击证人,避免他被二皇子的人灭口。
      阿遥握着密信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窗外的雨下了一夜,他想了整整一夜,终于想通了所有的关节。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剑往北盟的总坛去,他要去找阿生,去找沈彻,一起把这个惊天阴谋揭破。
      而此时的北盟总坛,已经乱成了一团。二皇子知道沈彻已经掌握了自己的罪证,暗中买通了北盟的叛徒,下毒暗害了沈彻,又调集了三万禁军,以“谋逆”的罪名围攻北盟总坛,想要把所有证据和知情人全部灭口。阿生带着北盟的人死守山门,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自己也身中数刀,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阿遥握着剑从外面杀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阿生看着浑身是血的阿遥,又惊又喜。
      “我不来,等着你被人砍死吗?”阿遥一剑劈死冲上来的禁军,扔给他一瓶解药,“沈盟主中的毒我有解药,先把人救过来,咱们今天一起把这个烂摊子收拾了。”
      两人并肩杀进后堂,给沈彻喂了解药,又带着残存的北盟弟子往外冲。二皇子穿着明黄色的铠甲站在山门的高台上,冷笑着看着场中的两人:“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跟本王作对?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二皇子,你勾结南盟,私吞军饷,血洗青石峪,谋害朝廷命官,这些罪证,我们已经送到了陛下的御案前,你以为你今天还能走得了吗?”阿遥从怀里掏出一叠密信,举起来对着周围的禁军喊,“诸位将士,你们都是被二皇子蒙蔽了,他谋逆的罪证确凿,跟着他造反,是要株连九族的!”
      禁军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动摇。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当朝太子带着御林军赶了过来,手里拿着皇帝的圣旨:“二皇子赵煊谋逆,即刻拿下!”
      二皇子见大势已去,红着眼握着刀朝着阿生和阿遥冲过来:“就算我死,也要拉你们两个垫背!”他的武功极高,阿生和阿遥两人联手才勉强挡住,激战中,二皇子的刀朝着阿遥的胸口劈过去,阿生想都没想就挡在阿遥身前,硬生生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衣。
      “阿生!”阿遥红着眼,长剑带着十成内力刺进了二皇子的心口,反手扶住快要倒下的阿生,“你傻不傻?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阿生咳了一口血,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桃木狗牌,和阿生胸口的那半块拼在一起,笑了笑:“当年我没能护住村子,今天我不能再护不住你。”
      阿遥抱着阿生,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灭村之后他第一次哭,眼泪落在阿生的伤口上,烫得阿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赶来的太医连忙上前给阿生包扎,万幸的是刀没有伤到要害,养几个月就能好。
      二皇子谋逆的罪证确凿,被皇帝赐了毒酒,参与血洗青石峪的南盟三位护法也被捉拿归案,当着整个中原武林的面被明正典刑。沈彻伤好之后,解散了北盟,把所有罪证都交给了朝廷,自己则带着家人隐居到了江南。持续了十几年的南北盟纷争终于结束,边境的战火也逐渐平息,天下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太平。
      风波平息之后,皇帝要封阿生为锦衣卫千户,封阿遥为禁军统领,都被两人婉拒了。等阿生的伤好之后,阿遥拒绝了江湖同道推举他成为武林盟主的提议,也推掉了多个名门正派抛来的橄榄枝,背着剑回了青石峪的旧址。他亲手清理了被战火焚毁的村庄残骸,在原来的土地上重新盖起了三间茅草屋,开垦出半亩菜地,又在村口种了三百棵桃树,平日里除了打理田地,便是为当年死去的村民守墓,偶尔有路过的江湖旅人遇到困难,他也会出手相助,从此成了江湖传说中隐于荒村的无名高手。
      而阿生始终无法放下自己对沈彻的救养之恩,也清楚自己双手沾染过的仇家鲜血,不愿意以无辜者的鲜血洗白自己。他接手了原来北盟残存的人手,裁汰了好狠斗勇的死硬分子,重新整肃了门派规矩,将原本专事刺杀的秘密组织改成了维护地方绿林秩序的游侠盟,常年游走在边境的三不管地带,打击流寇、护送商队,用余生的行动弥补当年灭村惨案带来的过错。
      两人偶尔会互通书信,阿生会告诉阿遥边境的近况,说今年的马□□酒很甜,说他又救了几个被流寇打劫的商队;阿遥会告诉阿生青石峪的桃树开花了,说村里又来了几户逃荒的人家,说他酿的桃花酒已经好了,等他回来喝。
      转眼到了第十年的春天,阿生带着游侠盟的人平定了边境的最后一股流寇,向众人辞了行,把游侠盟交给了信任的副手,自己背着行囊往江南走。他走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在三月桃花开的时候,走到了青石峪的村口。漫山的桃花开得像粉霞,阿遥正坐在桃树下煮酒,酒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就像少年时两人进山打猎前,阿遥总是提前摆好碗筷等阿生收拾猎物一样。
      “回来了?”阿遥抬起头,笑着给他倒了一碗酒,“桃花酒刚温好,就等你了。”
      阿生坐下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酒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都舒服。他看着满树的桃花,看着眼前熟悉的笑脸,十年的刀光剑影,十年的血海深仇,仿佛都在这杯酒里烟消云散了。
      “以后不走了?”阿遥问。
      “不走了,”阿生放下酒碗,笑了笑,“以后就在这里种种地,打打猎,和你一起守着村子。”
      风卷着桃花瓣落在酒碗里,远处传来新搬来的村民的笑声,这座被战火焚毁的孤村,终于重新找回了当年的烟火气。两个被命运裹挟着走了十年的少年,终于回到了他们最初的起点,那些刻进骨髓的恩义,终究是胜过了所有的仇恨。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只要故人还在,只要初心未改,就永远有归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太行峪里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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