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向岸》刘悦然

13、秋日恋歌 二零零八年

　　二零零八年九月二十七日下午，办公室一如往昔，所有人埋着头对着电脑敲代码、改图、分析数据，键盘声不绝于耳。

　　墙面中央的大屏，原本滚动业务实时指标数据。运维临时收到通知切了信号，央视航天直播骤然铺满屏幕。

　　深邃太空之中，神舟七号静悬轨道，翟志刚扶着舱门缓步踏出舱外 —— 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太空出舱行走。

　　办公室里陆续有人抬眼，细碎的惊叹轻轻漾开。只是这份触动短暂如涟漪，不消片刻，大家便收回目光，重新沉回手头的工作。

　　宏大的时代进步，落在普通人身上，终究只是忙碌日子里的一次短暂驻足。

　　苏玥凝望着大屏看了片刻，指尖挪到键盘，给对面工位的厉择衡发消息：“太厉害了，真的走到太空外面了。”

　　厉择衡目光先扫过直播画面，随即落向她的方向，轻敲键盘回复：“嗯，筹备多年，总算落地。”

　　窗外秋风卷起桂花香，顺着窗缝，漫进室内。

　　苏玥无意抬眸，刚好撞进厉择衡的眼眸里。

　　咫尺相望。

　　他们唇角极轻地同时弯了弯，又飞快垂眼，各自收回心神，继续忙碌工作。

　　等手里这张设计图收尾，苏玥趁着短暂空档点开对话框：“刚刚看直播，心里忽然有种很特别的感觉。但凡遇上什么值得惊喜的事，我下意识，就想看看你的反应。”

　　厉择衡回复：“先把工作做完，下班随你看。”

　　苏玥关掉聊天窗口，重新专注工作。

　　终于下班了，两人与几名同事，一同走出东区大门。

　　傍晚的风扑面而来，吹散整日工作的疲惫。

　　就在两人缓步前行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是秦毅，身着 Gucci卫衣，脚踩LV板鞋。

　　苏玥骤然停住脚步，瞬间褪去笑意，手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他怎么来了？

　　秦毅走到两人跟前，目光先在厉择衡身上扫过一圈，随即转向苏玥：“你妈妈让我来找你，我们去那边咖啡馆，单独聊聊。”

　　不等苏玥回答，厉择衡已然上前半步，将她半护在身后，语气带着强硬：“没必要单独聊。我跟苏玥在一起了，有话可以当面说。”

　　秦毅全然无视他的存在，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将屏幕对准苏玥。

　　电话接通的瞬间，金桂芬焦灼的声音直直传来：“玥玥，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天不接电话，你是要急死我们？你爸爸为了你，血压都不稳了。”

　　苏玥声音带着细碎的哽咽：“妈，对不起。”

　　她从小未曾忤逆过父母，连日不接电话，心里始终压着一层愧疚与惶恐。

　　听筒里的声音继续传来：“我让秦毅去找你，看到你没事我们才放心。秦毅这孩子很懂事，你好好跟他聊聊，听听他的话。”

　　苏玥抬头看了一眼厉择衡，低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她跟着秦毅走进旁边咖啡厅。

　　咖啡厅暖光下，拿铁冒着袅袅热气。

　　秦毅目光直直盯着她：“刚才那位，是你找同事假装的男朋友吧？我来了很久，早就注意你了，你开始是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的，是看到我，为了躲我，才故意跟他走得近，对不对？”

　　“不是假装。他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在一起了。我之前跟我妈说过，我有喜欢的人。”

　　“你妈跟我说，你是觉得相亲节奏太快，压力太大，故意找人当挡箭牌。”秦毅语速陡然加快，语气急切，“苏玥，节奏可以慢，相处可以低调，我都能改。自从那天送你回家，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苏玥轻轻摇头，态度坚决：“对不起！我真的有男朋友了。”

　　她指尖反复摩挲杯壁，心里拉扯成一团。一边是父母亲情的重压，一边是不愿将就的真心，进退皆是为难。

　　僵持之际，手机铃声响起，是厉择衡。

　　他声音低沉直接：“怎么这么久？我进来。”

　　不等苏玥回应，门口的风铃轻响。

　　厉择衡已然迈步走近，他径直走到苏玥身侧，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厉择衡目光淡淡扫过秦毅：“失陪了，我和我女朋友，今晚还有部门饭局。”

　　不待任何人反应，他牵着苏玥转身就走，攥得苏玥腕骨发疼。

　　秦毅僵在原位，满眼错愕。

　　走出咖啡厅，厉择衡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依旧紧得让人挣脱不开。一路径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将苏玥推进副驾驶。

　　车子平稳驶出，厉择衡才侧头看了一眼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订了包间，晚上部门一起吃饭。”

　　苏玥微微怔住：“聚餐？”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夜幕落下，包间灯火透亮，几张圆桌摆满菜，热气往上腾。

　　“可以啊刘总，藏得够深！”

　　“我还以为你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对谁都没兴趣。去年年会老板牵线，你都婉拒了，没想到…”

　　苏玥被大家打趣得耳尖发烫，羞涩垂眸。

　　厉择衡微侧身，牵起她的手，向大家宣告：

　　“正式介绍一下，苏玥是我女朋友。”

　　哄笑停顿一瞬，随即满堂掌声与祝福四起。

　　一场突如其来的对峙，一场临时敲定的饭局，彻底掀开了两人隐秘的办公室恋情。

　　自此，他们在公司不再遮掩，相处坦荡从容。

　　——

　　秋日周末，两人空出整日时间，慢慢逛遍江州的秋。

　　天气晴好的午后，两人坐上游船，湖面风掠过船舷，吹得人放松下来。

　　苏玥趴在栏杆上，任由风吹乱长发：“秋天真好，不冷不热，时间也慢下来。”

　　厉择衡站在她身后，抬手替她挡开船桨溅起的水花，目光落在湖面，声音沉着：“秋天短暂。舒服的日子，最不长久。”

　　苏玥回头看他，微微愣神：“那你还喜欢秋天吗？”

　　厉择衡垂眸望她：“喜不喜欢季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是谁陪我过。”

　　他抬手轻轻拢住她的发：“以后每年秋天，我都带你来划船。季节会变，人不会。”

　　苏玥心头一甜，笑着应声。

　　——

　　有时两人会去爬山，一路慢慢往上，走走停停，刚好在日落前抵达山顶，坐在石阶上休息。

　　夕阳缓缓下沉，天际染开暖色，晚风轻轻掠过。

　　苏玥取出速写本，笔尖沙沙地画着，她想把这一片灿烂的暮色，画进纸里，好像抓得住这短暂的秋日柔情。

　　画完，她微侧身靠着他，轻声感慨：“夕阳这么好看，可惜很快就落下去了。人好像永远留不住最喜欢的风景。”

　　厉择衡望着落日，语气淡然，却异常坚定：“留不住风景，就留住看风景的人。”

　　他侧身看她：“风景会落幕，但我不会。”

　　苏玥心口轻轻一震。

　　她只听出承诺。

　　万物可变，唯独他认定的人，必须恒定不变。

　　——

　　遇上雨天，他们便牵手逛商场。

　　厉择衡喜欢给她挑选各种衣服：“试试这几件。”

　　苏玥从试衣间换好衣服出来：“怎么样？”

　　厉择衡满意道：“都穿得非常漂亮。”

　　他转向导购：“这几件都包起来。”

　　一路逛下来，他左右手都拎满购物袋。

　　苏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买这么多，根本穿不完啊！好浪费呢！”

　　厉择衡看着她，语气平静：“不用替我省，我赚钱就喜欢给你花。”

　　苏玥小声道：“可是我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能一直让你付出，这样不公平。”

　　厉择衡低头，轻吻她的额头，声音低而清晰：

　　“感情里不用绝对公平。我强势、主动、习惯掌控。你安稳、柔软、适合被好好呵护。我们这种互补关系，是最般配的。”

　　——

　　傍晚江滩人不多，路灯次第亮起，江面灯光秀倒影，随长江水跳动。厉择衡牵住苏玥的手，十指相扣，沿着江边缓步往前走。

　　苏玥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你看，那一排排高楼的灯光秀画面，倒映在江面随着长江水流淌，真的太美了。”

　　厉择衡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转头看向她：“嗯。”

　　苏玥偏头：“不好看吗？”

　　厉择衡看着她：“好看，但没你好看。”

　　苏玥笑起，轻轻靠在他胳膊上，晚风漫过，飘满甜蜜。

　　——

　　平日睡前，他们喜欢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或听听歌、刷刷论坛。

　　苏玥靠在厉择衡怀里翻着旅行攻略，刷到纳木错的古老传说，图文并茂，讲述扎西半岛的夫妻石：

　　他们千万年静静伫立，象征着不离不弃的伴侣。相传情侣并肩立于两石之间，双手相握许下誓言，再绕石一圈，往后无论历经风雨隔阂、世事磋磨，都如山石相依、永不分离。

　　苏玥轻声感慨：“纳木错也太美了。如果我们的感情遇到危机，走不下去了，我们也去那里许愿好不好？”

　　厉择衡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低头看着怀中人：“嗯，你喜欢这里，以后我一定带你去。不管有没有危机，我都要和你在神山圣湖前，许一辈子的愿。”

　　他说完，俯身吻下去。

　　灯光下两人身影缠绵交叠，光影热烈晃动。

　　——

　　日常三餐，是厉择衡下厨。他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翻炒、炖煮，做出一桌热饭热菜。周末就带着苏玥穿梭江州大街小巷，吃遍各种特色美食。

　　苏玥边吃边小声抱怨：“天天吃这么好，我都要长胖了。”

　　厉择衡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油渍，看着她道：“一点都不胖，你看你这小模样多可爱。”

　　他停顿两秒，语气认真：“不止现在，一年四季，三餐烟火，我都想陪着你。”

　　二零零八年的秋天，天际之上，国人踏向星海，见证时代壮阔。人间烟火里，他们也真切有过一段最初的美好。

　　彼时他们都以为，这秋日恋歌，会永久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