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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读书 安安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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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要去东宫读书的消息,在宫里传开的速度比御膳房走水还快。
原因无他,太子殿下爱洁,整个后宫都知道。东宫的正殿地砖每天擦三遍,能照出人影;书房里每一本书都按大小厚薄排列得整整齐齐,连书脊上的灰尘都得用细毛刷子刷;太子本人一天沐浴两次,衣裳但凡沾了半点污渍,当场就换。而安王殿下,是整个大周朝最脏的崽。
赵嬷嬷提前一天去了东宫报信。太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殿下,”东宫总管太监张德小声问,“要不要把书房里怕碰的东西先收起来?”
太子想了想:“收。把所有奏折、公文、信笺全收进柜子里锁好。砚台换成最便宜的,笔也换。”顿了顿,“把那方端砚收起来,换块石头砚。他上回在御书房把端砚砸了个角。”
张德领命去了。太子又补了一句:“在书房地上铺层毡毯,别铺锦缎。”锦缎滑,安安跑起来刹不住,上回在东宫花厅就滑了一跤,把花架子撞倒了,砸碎了一个青瓷花瓶。
张德一一记下,退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太子殿下。太子站在书房中央,正盯着那方要收起来的端砚发呆,神色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辰时,赵嬷嬷抱着安安出现在东宫门口。安安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小袍子——皇后特意吩咐用的粗布,耐脏耐磨——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怀里鼓鼓囊囊揣了一堆东西。赵嬷嬷把他放下地,安安立刻往东宫里面冲。
“太子哥哥!安安来读书啦!”
太子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安安跑过来的样子——怀里揣的东西太多,跑一步掉一样,石头、瓦片、枯树枝一路掉,最后掉出来一只蜗牛。安安赶紧刹住脚步蹲下去捡,嘴里念叨:“慢慢!你跑什么!”
太子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安安怀里剩下的东西。安安仰头冲他笑,露出一口小米牙:“哥哥!安安带宝贝来读书!”
“读书不用带宝贝。”太子弯腰把蜗牛捡起来,放在安安手心。
“要带的!”安安理直气壮,“宝贝陪安安读书,安安就不困!”
太子沉默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岁开蒙时,太傅讲《千字文》,他背得一字不差,父皇赏了他一块玉佩。他宝贝似的挂在腰上,晚上睡觉都要攥着。那时候父皇摸着他的头说:“朕的承稷,天生是读书的料。”
现在他十七岁,被诬陷谋反,差点丢了太子之位。而面前这个三岁的小团子,怀里揣着蜗牛和石头,理直气壮地说“宝贝陪安安读书”。
太子弯了弯嘴角,牵起安安的手:“进来吧。”
书房里果然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要紧的东西都锁进了柜子。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软的。安安一进门就挣开太子的手,在毡毯上跑了两个来回,然后一个猛子扑倒在地,在毡毯上打了个滚。
“哥哥!地毯软软的!”他四仰八叉躺着,笑得咯咯响。
太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坐好。今日讲《三字经》。”
安安被按在书桌前的小凳子上。凳子是新打的,特意做得矮,安安坐上去刚好够到桌面。桌上摆着一本《三字经》,翻开第一页。安安伸手就要去翻书,太子按住他的手:“先听我读。”
太子翻开书,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安安跟着念:“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念了三遍,安安不耐烦了。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笔,太子把笔拿开,他又去够砚台,太子把砚台也拿开。安安够不着,急得直拍桌子:“哥哥!安安要写字!”
“先背书。”
“安安会背了!”安安挺起小胸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太子惊讶地看着他。安安得意地晃脑袋:“安安听一遍就会!”然后他开始乱背,“人之初,性本善,安安要吃桂花糕,桂花糕甜,安安喜欢,哥哥给安安拿——”
太子扶额:“后面不对。”
“对的!”安安坚持,“安安背的是安安的三字经!”
太子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法子。他把书合上,看着安安的眼睛:“安安,你知道‘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意思吗?”
安安想了想:“就是……人刚开始,都是好的。”
“对。人刚生下来,本性都是善良的。”
安安眼睛一亮:“那坏人呢?坏人也是好的吗?”
“坏人……”太子顿了顿,“坏人是后来变坏的。”
安安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那二哥是坏人吗?”
太子愣住了。
安安继续说:“父皇说二哥做错事了,要去很远的地方。但是安安觉得,二哥以前给安安买糖葫芦,二哥是好的。二哥后来变坏了,但是二哥以前是好的。”
太子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安安,三岁的孩子,说的话却让他哑口无言。德妃害他,二皇子未必全然无辜,但二皇子确实给他买过糖葫芦——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二皇子还没被德妃逼着争储,兄弟俩还能在御花园里一起放风筝。
“安安说得对。”太子声音有些哑,“二哥以前,是好的。”
安安满意了,又开始扭来扭去:“哥哥,现在可以写字了吗?”
太子把笔递给他。安安握笔的姿势像是握刀,五指攥得死紧,笔尖朝下戳在纸上。他用力一划,纸破了。又划一道,又破了。安安急了,使劲戳,戳了七八个洞,然后把笔一扔,双手举起纸对着光看:“哥哥看!星星!”
纸上全是窟窿眼,光透过来,确实像星星。
太子看着那张千疮百孔的纸,再看看安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他把纸接过来,叠好,放进书桌旁边的匣子里。
“做什么?”安安问。
“留着。”太子说,“安安画的第一张画。”
“不是画!是星星!”
“嗯,星星。”
安安高兴了,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太子身边,扒着他的膝盖往上爬。太子把他抱到腿上坐着,安安窝在太子怀里,开始犯困。三岁的孩子,折腾了一早上,又念书又“写字”,累坏了。
“哥哥……”他打了个哈欠,“安安明天还来……”
“好。”
“带蜗牛……”
“好。”
“蜗牛叫慢慢……”
“好。”
安安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太子胸口睡着了。太子低头看着他,小揪揪歪了,口水流出来一小滩,糊在他自己脸上。太子伸手,把安安嘴角的口水擦掉,又把他歪了的揪揪重新扎好。
张德轻手轻脚地进来,小声说:“殿下,该用午膳了。”
太子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张德退出去,太子抱着安安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安安睡得很沉,中间翻了个身,小胖手攥住了太子的衣襟,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太子没听清,低头凑近,才听见他说的是“哥哥,鱼鱼”。
太子想起那缸锦鲤,嘴角弯了弯。那两条锦鲤后来一直躲在睡莲底下,怎么都不肯出来。他让人又买了两条放进去,凑成四条。新来的鱼活泼,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安安下次来应该能看见。
申时,赵嬷嬷来东宫接人。安安被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搂着太子的脖子不肯松手。赵嬷嬷哄了半天,答应回去给他吃桂花糕,安安才松开手,被赵嬷嬷抱走。走到门口,安安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喊:“哥哥!明天安安带蚂蚱来!”
太子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安安被抱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常服——前襟上印着两个泥手印,是安安刚才睡觉时蹭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那泥手印,没让人洗,就这么穿着走进了内殿。
当晚,永安帝来东宫问功课。
“今日教了安安什么?”
太子想了想:“《三字经》,第一句。”
永安帝挑眉:“一天就教了一句?”
太子顿了顿:“他说‘人之初,性本善’的意思是,二哥以前也是好的。”
永安帝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太子,太子面色平静,但眼底有微光。永安帝放下茶盏,半晌没说话。
“安安说得对。”永安帝终于开口,“你二哥……以前也是好的。是朕没教好。”
太子垂眸:“父皇……”
“不说了。”永安帝摆摆手,“明天继续教。安安脑子好使,就是坐不住。你多费心。”
太子点头。永安帝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那蚂蚱还在朕龙案上。李德全说今早兵部侍郎看见了,问是不是新的军情暗号。”
太子:……
永安帝摆摆手走了,背影瞧着挺乐呵。
第二天辰时,安安又来了,怀里揣着蚂蚱笼子——是用草编的,御花园花匠的手艺,里头关着一只油绿的大蚂蚱。安安把笼子往太子书桌上一放,严肃地说:“哥哥,蚂蚱也读书。”
太子看着那只在笼子里乱蹦的蚂蚱,再看看安安一脸认真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蚂蚱也读书。”
于是东宫的书房里,从此多了一只蚂蚱。太子念书的时候,蚂蚱在笼子里蹦;安安背书的时候,蚂蚱还在蹦;安安写字戳破纸的时候,蚂蚱跳得更欢了。安安管它叫“跳跳”,说跳跳比慢慢厉害,慢慢只会爬。
太子由着他闹。一个月后,安安背完了《三字经》,虽然中间夹了十几首自创的“安安体”,但正经的句子一字不差。太子在功课册上写下“安王聪慧,过目不忘”,呈给永安帝。
永安帝看完,批了两个字:“随你。”
又批了四个字:“看好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