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遇暖阳》朱颜晚

10、第10章 同事们

　　清晨七点半，四月初夏般的暖阳柔柔地洒在姜映雪的脸颊上。

　　她微微眯起双眼迎向这抹清晨的暖光，原本沉闷微凉的心情渐渐融化开来，有了几分温度。
　　昨晚她从八点等到了深夜十一点半，叶磊却自始至终没有再把电话打过来。满腹关于新职场的酸甜苦辣与槽点无法跟男朋友倾诉，她等啊等啊等，最终只能有些失落地攥着手机沉沉睡去。

　　叶磊向来极度看重学期成绩。在上个学期拿到全三点几的难看成绩后，在国内拿惯了一等奖学金的他自尊心备受打击。姜映雪体谅他的自卑与焦虑，便也只能选择给予他更多精力和空间去弥补功课。

　　五月十六号是叶磊的二十四岁生日。姜映雪在心里默默规划着，到时候一定找机会悄悄回一趟慕尼黑，给他准备一个终身难忘的大惊喜。

　　清晨的阳光如此明媚，柔和的微风拂过绿树。
　　姜映雪临时决定放弃搭巴士，步行去公司上班。昨天坐在公交车上时她特意留意了路线，沿着马路走过去大概只需要半个小时，就当是晨练吸氧了。

　　道路两旁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偶尔路过高低起伏的大片绿色农田，农田深处立着一栋栋精致的红顶小木屋，配上蔚蓝的天空与朵朵白云，宛如走进了童话画卷。美丽绝伦的景色让姜映雪的心情也随之飞扬了起来。

　　正当姜映雪看着风景出神时——
　　“嘟——！”
　　一声急促而轻快的汽车喇叭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姜映雪转过头去，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停在她身旁的马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了直属主管 Mattias 那张阳光迷人的笑脸：
　　“Guten Morgen, Yǐngxué!（怪声怪调地念着‘映雪’）你也去公司上班吗？快上车吧，这条街可不许临时停车哦！”
　　说着，Mattias 已经极其绅士地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姜映雪正暗自吐槽他发“映雪”两个字的音发得极其像法语，就被他那句“不许停车”吓了一跳，来不及多加思考，便顺从地拎着包坐进了副驾驶。
　　“说点什么好呢……千万别冷场啊……”

　　姜映雪坐在座椅上，满脑子都在搜索着合适的德语话题。而一旁的 Mattias 却完全没给她留这个难题，他随手调低了车内放着的摇滚音乐，转头微笑道：
　　“姜，你也住在这一带吗？具体在哪条街呀？”
　　姜映雪老老实实地讲出了自己租房的街道名称。

　　“啊！那离我家非常近呀！”Mattias 眼睛一亮，顺口笑道，“以后顺路的话我开车带你上班吧！”
　　姜映雪听得一愣——这位德国 Boss 真是个自来熟啊！不是说德国人在职场里都界限分明、极其讲究距离感吗？

　　姜映雪在脑海里快速组织了一下德语：“谢谢你，Mattias。不过真的不用太麻烦啦！我平时搭乘巴士其实四站路就到了，今天只是看天气特别好，想走路散散步而已。”

　　“是啊，今天的天气真是不赖。”Mattias 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四月初能有这么温暖的阳光可真不多见呢。早上听广播里预报说今天午后气温能升高到 25 度！下午早点下班可以去酿酒厂花园喝杯冰啤酒。今天我善解人意一点，少分配给你一些繁重的任务。”

　　这位年轻主管的幽默与随和让姜映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可太感谢您啦！您人可真好！”

　　“你在私下里直接称呼我 ‘Du’（‘你’，而非职场尊称‘您’）就可以了，”Mattias 侧头朝她眨了眨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毕竟咱们都还是年轻人嘛！对了，你知道咱们公司的实习生工作时间是弹性制（Gleitzeit）吧？一个月只要刷卡记满核定的工时就可以了。如果有私事，下午可以提前下班，回头把工时补齐就行。”

　　一句“Du”，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心理距离。姜映雪微笑着点头：“嗯，我知道弹性工时的事情，昨天 HR 跟我交待过了。谢谢你，Mattias。”
　　“不用客气。对了，你来德国几年了？毕业后打算留在德国工作，还是直接回国呢？”

　　这个几乎所有认识的德国人都会问的标准问题，姜映雪早已回答过了千百遍：
　　“我已经来德国三年了，目前在读本科，之后打算接着读硕士。毕业之后应该会在德国的大企业里工作几年，积累足够的行业经验再作打算。”

　　“很棒的规划！”Mattias 赞许地颔首，“那你在学业期间一定要多做高质量的实习，在德国工业界，实习履历可是极其关键的敲门砖。”
　　“我也听学长学姐们提起过，所以现在非常珍惜这第一个实习机会。以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还会继续尝试。”姜映雪由衷地感激他的建议。

　　“你是因为这次实习才专门搬到附近住的吧？”
　　姜映雪点点头：“对啊。”

　　“这样选择非常聪明。”Mattias 表示认可，“之前有些实习生不愿意搬家，每天要搭乘一个多小时的跨城区域火车通勤，来回加起来要三个多小时，太折腾了，上班时的精力根本无法集中。”
　　“是啊，”姜映雪接话道，“我原本住在慕尼黑大学城那边的学生宿舍，如果每天从那边通勤过来，单程就要近一个半小时，极其浪费时间，所以才在附近找了短租。”

　　“嗯，住在这附近非常省心。我家其实就在你租房那条街的后方，步行也就五分钟的距离。我每天开车都会路过你门前的那条马路，以后顺路过来接你上班吧，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Mattias 绕了一圈，又绕回了最初提过的搭顺风车话题。

　　姜映雪心下有些迟疑。本能的社交分寸感让她想要再次拒绝，但转念一想，在德国职场里，实习评估与成绩鉴定报告（Zeugnis）全掌握在直属主管手里，跟上司保持良好融洽的关系确实非常重要。
　　“这样……真的不会太打扰你吗？”姜映雪试探着问。

　　“完全不会呀！你看今天你的上班时间和我差不多。”Mattias 露出了极其真诚而坦荡的微笑，“以后我每天早上 7 点 50 分左右在你家马路口等你，咱们八点正好能打卡进公司，怎么样？”
　　见他如此真诚与随和，姜映雪不好再推托：“好，那真的太感谢你了，Mattias！”
　　“Bitte schön!（不客气！）”
　　……

　　这一天的工作果然轻松惬意。
　　整个上午，姜映雪都在完善昨天那份供应商横向对比表格，并顺畅地用 Outlook 抄送发给了采购部的银发女士 Andrea。
　　Mattias 今天似乎极其忙碌，整天都在各个部门之间穿梭开会，连中午的部门联合聚餐都没有参加。

　　到了午餐时间，姜映雪依然端坐在餐桌旁，微笑着倾听同事们的交谈，称职地充当着一位漂亮优雅的聆听者，偶尔回答几个关于中国文化与慕尼黑生活的轻松话题，顺利度过了四十五分钟的用餐时间。
　　下午，姜映雪用 CAD 绘图软件帮 Mattias 绘制了一张零部件结构示意图，剩下的时间都在认真研读公司内部的主页资料。

　　下午三点半左右，风尘仆仆的 Mattias 终于开完会回到了办公桌前。他一边整理着公文包，一边对姜映雪笑道：
　　“姜，我今天准备提前下班了，今天就不安排额外的任务给你了。刚才那张结构图画好了吗？”

　　“已经绘制完成了，几分钟前发到了你的 Outlook 邮箱里。”
　　“非常棒，我明天开会会用到。你今天也可以提前刷卡下班了！”Mattias 随口笑道，“我一会儿要去市中心的酿酒厂花园跟朋友喝一杯，你要一起去放松一下吗？”

　　姜映雪微微一愣。
　　一起去喝一杯？这哥们真的是号称全天下最慢热、最有心理距离感严谨的德国人吗？！

　　满肚子的疑问只能先压下，姜映雪客气而有分寸地礼貌婉拒：“谢谢你的邀请，今天就不去啦！我刚搬过来不久，很多生活用品还没齐备，待会儿打算去买些采购物资。”
　　“哦，对了！你家附近就有一家蛮大的 EDEKA 超市，你知道怎么走吗？不知道的话我现在在 Google 地图上指给你看。”

　　“不用啦，昨天坐公交车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了那家 EDEKA。”
　　“那就好！OK, Schönen Feierabend!（祝你有个愉快的下班时光！）”
　　“Schönen Feierabend!”姜映雪也愉快地回复道，随后收拾好东西，准备坐车回家。
　　……

　　在去往 EDEKA 超市的公交车上，姜映雪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掏出一看，屏幕上闪烁着的居然是“陈毅”的名字。

　　姜映雪感到相当惊讶。在宿舍的那群朋友里，陈毅向来性格沉稳老实、话并不多，如果没有什么正经大事，他几乎从来不会主动给姜映雪打电话。
　　接通电话，姜映雪打趣道：“陈毅大哥，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呀，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
　　电话那头传来了陈毅一如既往沉稳磁性的声音：“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打个电话问问你新公司实习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呀！”姜映雪笑着汇报，“这两天工作不算太忙，主管和同事们也都非常随和好相处。”
　　“嗯……那就好。”电话那头的陈毅似乎顿了顿，语气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与严肃，“对了映雪……你之前在慕尼黑学生宿舍的那间房，是直接短租给外人了吗？”

　　听到陈毅问起宿舍，姜映雪连忙解释道：
　　“没有租给外人呀！我这次实习要出来整整六个月，不舍得把房子退了，又怕把房间招租给陌生人弄得乱七八糟。而且我很多书籍和行李都在里面呢，搬家多麻烦呀！
　　所以我就把房间暂时让给叶磊免费住一个学期啦，正好也能帮他省一笔房租。等我以后回慕尼黑跟你们聚会的时候，还能有地方住呢！”

　　“哦……给叶磊住了啊。”
　　听筒里陈毅的声音显得愈发沉闷与迟疑：“不过……我昨晚在走廊里好像没怎么看到他。”

　　姜映雪以为叶磊只是在忙学业，笑着替他开脱道：
　　“他昨天好像跟学联和系里的同学去外面聚餐了，估计回宿舍的时候挺晚的了。可能那会儿陈毅大哥你早就睡了吧！毕竟你的作息习惯可是十点准时熄灯睡觉的养生大师呢！”

　　“哈哈，居然被你这丫头给看穿了。”陈毅低声笑了笑，随即转开了话题，“什么时候抽空回慕尼黑跟大家聚聚啊？夏天快到了，咱们必须要去英国花园烧烤起来了！”

　　一听到烧烤，姜映雪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天呐！一想起陈毅大哥你腌制的烤鸡翅我就流口水！到底放了什么独家秘方啊，为什么能做得那么美味！”
　　“这可是我的独家家传秘方！”陈毅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急切，“所以啊，你赶紧找个周末回慕尼黑来，哥到时候专门烤给你吃。”
　　“好！等我这阵子把新公司的流程全摸熟了，就选个周末杀回去！到时候一定要大吃一顿！”
　　……

　　挂断电话后，远在慕尼黑学生宿舍三楼的陈毅默默走到了阳台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眼神极其复杂地望向对面那间原本属于姜映雪的宿舍房间。

　　阳台下方，正巧走过一个打扮娇柔、穿着小泡泡裙的年轻女生——正是夏彤。
　　只见夏彤轻车熟路地用钥匙拧开了宿舍大门，拎着一盒精美的糕点，径直走向了姜映雪的房间。

　　陈毅看着这一幕，双眼微眯，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沉重的担忧。
　　姜映雪这丫头虽然平时看着雷厉风行、像个无所不能的‘女汉子’，但在感情里却单纯得近乎执着，对叶磊更是给予了百分之百的信任。
　　可叶磊这小子，分明是个城府极深、极其善于伪装的伪君子！

　　陈毅叹了一口气，弹掉烟灰，在心里打定主意：看来得想办法让映雪早点回一趟慕尼黑了，绝对不能再让这傻姑娘继续被蒙在鼓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