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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问剑山

      问剑山的雪,一年倒有半年不停。

      我是踩着雪上山顶的,剑提在手里,剑鞘上结了一层薄冰。这条山道我走了十三年,闭着眼也知道,第三十七级石阶有个豁口,第一百零二级旁有棵老松,松枝横出来,到那儿得低头。

      师兄坐在崖边,背对着我,还是那个姿势。

      红泥炉,铜壶,壶里的酒突突地冒着白汽。他不斟,也不喝,就那么坐着,看雪。雪从墨黑的天上落下来,落进崖下看不见底的云里,没有声音。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头发上也是,人却一动不动。炉边摆着两只粗陶杯,杯口都磕了边,一只他的,一只我的——十年前他接过那位置,我自己抱上山的,后来就再没收走过。

      我把剑靠在石上,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坐下。这地方,我也坐了十年。

      十年前大师兄接过天下第一那天,满山的人喊他的名字,喊得山鸟惊飞,松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师父回了后山,师兄一个人站在山顶那柄旧剑旁边,一直站到月亮上来。我端着热汤上去,他正一个人看雪。

      从那年起,山下的人就没断过。

      头两年最凶。成名的剑客一拨一拨地上山,一拨一拨地下山。青城的宋老道背着七柄剑上来,走的时候只剩四柄,三柄丢下了山涧;岭南的梅雨生,剑快,人也狂,败了以后坐在石阶上哭,说十年功夫一钱不值。师兄把他扶起来,说了句"剑很快,就是心不静",还留他住了一宿,喝了半夜的酒。再后来,上山的人少了,帖子上的口气一年比一年客气。天下都知道,问剑山顶那柄剑,泼不进一滴水。

      腊月里门派吃年酒,山下雅间坐得满,敬来敬去,敬的都是山顶上那位。有师弟说起师兄去年又败了谁谁,满座轰然叫好。我坐在角落里默默算了算:他坐在崖边,离这桌酒,一千二百级台阶。

      那晚上我提前退席,提酒上山。他还在看雪,肩上又落了薄薄一层。我把两只杯子摆好,他不喝,我也不劝。雪下到后半夜,他起身练剑——还是那一剑。

      有一年腊月十五,一夜雪霁,月亮大得吓人,我提新温的酒上去,正撞见他练那剑。一剑递出,剑光铺开,半面山崖都亮了,华美得叫人不敢喘气。可我看着看着,心里说不出地别扭。收了剑,他喝下半壶酒,问我:"不好?"我说不好。他笑了笑,没再问哪儿不好。

      师父倒像是变了个人。交了天下第一,他回后山种菜、养鹤、钓鱼,见谁都笑,第二年冬天就胖了一圈。有一回我去送菜,他正蹲在地里拔萝卜,忽然问我:"你师兄近来睡得好么?"我想,天下第一还有睡不好的?顺口答,睡得好着呢。师父抬头看我一眼,手上的泥也不洗,笑笑,没再问。当晚送酒上山,我把这话学给师兄听,他正擦剑,手没停,只"嗯"了一声。那晚山顶的剑声,到天亮才停。

      山下的锣响了。三声。

      我醒过神,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师兄起身,伸手试了试壶,酒还满着——他坐了一夜,一巡也没斟。

      "塞北燕九,"我说,"辰时拜山,帖子上写,踏平问剑山。"

      "走罢。"他说。

      演武场在半山,是一块天生的石台。场边石壁上刻满了名字,深一道浅一道,最早刻下的那个名字,早被六十年的风雪磨平了。嫌刻字费事的,便只在石上留一道剑痕。山风一过,石缝里呜呜地响,像六十年里败北的人一起叹气。山门的老吴常说,这位置六十年,只换过两回,每一回,都有一场满天下看着的比剑。

      那天石台下全是人,树桠上也是。燕九骑一匹白马上来,马脖子挂铃,老远就响。人裹在白狐裘里,一路走一路笑,见了石壁还摇头,说这些字丑,改日他来重题。有人起哄喊他露一手,他真在马上拔出半截剑,寒光一卷,道旁一株矮松应剑而断,断口平滑,彩声轰地起来。

      师兄站在场心,剑横在臂弯里,雪落在他睫毛上,他连架势都没摆。

      "问剑山掌门,"燕九翻身下马,剑指过来,"你这椅子,坐了十年了吧?"

      "嗯。"师兄说。

      "该换人了。"

      燕九拔剑那一刻是好看的,不愧是名满塞北的剑客,一道寒光卷着雪沫子,直取咽喉。师兄的剑还在臂弯里。寒光到了眼前,他腕子一翻,剑脊斜斜压下,"嗒"的一声闷响,那剑被压得退回鞘中,燕九倒退三步,虎口崩出血来。

      这是第一下。

      燕九狂吼着再上,虎口的血顺着剑柄缠绳往下淌,剑穗上的东珠晃成一团白光。师兄的剑不知怎么一绕,他连人带剑斜斜退出丈外,勉强站住,丝绳已断,东珠骨碌碌滚进雪里,他自己浑然不觉。

      这是第二下。

      第三下他把剑举过头顶,摆出个同归于尽的架势,架势还没老,剑已经不在手里了。师兄倒提着那柄剑,剑尖朝地,缠绳上的血混着剑身上沾的雪沫,并成一股,一滴,一滴,落进雪里,红了小小一片,转眼又被新雪盖住。

      满山都静了,连马都不打响鼻。师兄把剑掷还给他,低头去拂袖子上的雪,一个字也没说。燕九抱着剑,脸白得跟脚下的雪一样,跌跌撞撞往山下走,铃声哑了。

      人群慢慢散开,挑担子卖炊饼的都收了摊,人人脸上写着扫兴。大老远赶来,就看这个。我也转身,想上山顶去收酒壶。

      "师弟。"

      师兄叫住我。他没看燕九,也没看满山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很静,静得像崖边那摊没人动过的雪。

      "陪我走一趟剑。"

      正要散开的人,一齐钉在了原地。台下嗡地一声炸开,没走的人又往回挤。师弟们挤眉弄眼,以为我闯了什么祸。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想起十年前。

      那年我上山刚满三年,还在练最笨的劈柴剑。师父忽然传出话,九月初九,试师兄的剑。天没亮,半山就站满了人,本门弟子一个不缺,山下来的更多,爬不上石台的就上树、上崖,远远近近,落了一树一树的人。

      师父那些年已经不大拔剑了。他老人家的剑,门里叫抱元守缺,剑在他手里是没有锋芒的。他只在石台中央站着,剑垂在手边,像个晒太阳的老农。师兄行完礼,第一剑出得极慢,极正,慢到我身旁几个白胡子老客同时"咦"了一声——稳。

      师父的剑是圆的,师兄的剑是方的。水往哪儿流,石头就往哪儿垫;石头垫到哪儿,水就绕到哪儿。一百合,师父没攻进去;两百合,师兄没退一步。看着平淡,树上有位老剑客看得出了神,烟袋锅子烧了手都不知道。后来师叔说,那三百合里,师父换了七种剑法,师兄只用一种——一种就够了。

      三百合满,日头正当顶,两个人影同时停了一瞬。

      师父忽然笑了。

      他举剑。

      那是我头一回知道,剑可以使得那样不讲道理。剑光没有形,漫山遍野都是:日光里,雪光里,无数双睁大的眼睛里。它雍容得像帝王登殿,又恣肆得像醉仙题壁,满谷松涛都被压没了。满场的人连气都忘了喘,我"啊"地喊出声,心想完了,大师兄完了——那是把一辈子的修为都烧在一剑里的光。

      大师兄没有动。

      他等那片光到了胸前,才平平递出一剑。直,正,笨,慢,和前面三百合里的每一剑一模一样,连个花招都不肯换。

      漫天的光撞上那一点笨,像一整匹白绢顶住了一根针。没有声音。光从针的两边,散了。

      师父的剑停在他剑尖前一寸。

      很久,师父收剑,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山顶那柄旧剑旁边,从此站的是大师兄。

      "师弟。"

      这一声把我拽回石台上。师兄已经站定,剑尖斜斜点着雪地,白气从他唇边一缕一缕散。

      我知道躲不过去,便解了剑,一步步走过去。雪在脚下咯吱响。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十年练的,全拿出来,别让他丢脸,也别让自己丢脸。

      剑出鞘。

      第一合,我就明白了什么叫天下第一。

      十年前他的剑是石头。今天他的剑连石头也不是了。它是这场雪,是这阵风,是日头落到山后面去——天地要做的事,你拿什么挡?我一剑刺出,刺中的是他的影子,人已经在我左边;我回剑封挡,挡住的是他的剑风,真正的剑脊贴在我后颈,凉,不疼。十几合,汗把中单浸透了,又被山风吹得冰凉。

      我心里发慌,脚下发飘,从小到大的剑招在脑子里打架,哪一招都像,哪一招都不是。眼前只剩他的剑,光华流转,绵密得没有一丝缝隙,招招往死路上走。场外的叫好声、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谁都看得出,大师兄半分情面不留,是要当满天下的面,三招两式把我打回原形。

      可剑里头的我知道,不是。

      他一剑抹我咽喉,快得只剩一道线。我拼死后仰,剑风贴着鼻尖过去,衣襟却被他剑脊轻轻一带,搭住,不进。下一合,剑到半路,我自己把贪出去的那半寸收了回来。

      他的剑骤然如山,压上我剑脊。我咬牙硬扛,肩骨咯咯作响,脚下虚了半步,他的剑尖已等在那半步要落的地方,点住我靴尖前的雪,雪上一个圆圆的小坑。再吃力,那半步,我不挪了。

      他忽然又快起来,一剑快过一剑,专打我转身时右肩慢的那半拍。第三回,剑又往那处撞来,我肩骨一沉,忽然想起十年前扎马步时他拿竹条抽我小腿的那一下——"先动腰,肩自随"。第四回,腰先拧了,肩跟上了,"铮"的一声,实打实地被我接住。

      剑光极深处,我听见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当年看我头一回扎稳马步。

      他还在攻,越攻越急,剑身上像覆了一层流动的水光,外人看着胆寒。我守得苦,像一块千疮百孔的烂木头,被他一剑一剑地削,削到后来,那些孔,一个一个合拢了。

      再往后,我不记得自己使了什么剑。只记得喘气越来越匀,心跳越来越慢,慢到和他的剑同一个拍子。他攻一分,我守一分;他的剑走到哪儿,我的剑像水漫过石板,自然而然就漫到哪儿。

      三百合。

      两剑同时一合,又同时分开。雪后初晴的光底下,他立在三步外,白气一吐一纳。

      "有点样子了。"他说。这是他今天头一句整话。

      话音没落,他举剑。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又一下子烧开。

      漫山的剑光,回来了。松梢上,雪面上,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旧名字里,无数双睁大的眼睛里——全是剑。和十年前师父那剑一模一样,一样的雍容,一样的恣肆,一样是把一辈子烧进一剑里的光。

      可又不一样。

      剑光松松地铺开,像雪落到它本来就该落的地方,不描,不使劲。我隔着那片光看他的眼睛,空空荡荡,亮得吓人。

      满场的人在惊呼,在后退,在等着看大师兄怎样一剑把我钉进雪地里。

      我站在那片光的正中央,抬起了头。

      满天的剑光都在飞,围着一处飞。那一处在他剑尖前一寸,不动,不响,不亮。所有的华美绕开它,所有的锋芒避开它,像一河大水卷成了涡,独独涡心那一处,空着。

      那一处,是空的。

      银样镴枪头。

      我在剑光里笑出了声,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十年前,师父的剑也是这样停的——停在他剑尖前一寸。崖边的两只杯子,雪夜里千万遍的同一剑,后山菜地里那个没等到答案的问题——一剑烧尽了一辈子的绚烂,剑尖前,端端正正,留着这一寸空。

      我举剑。

      笨,直,慢,正。没有光,没有声。

      我递了出去。

      漫山遍野的光,到了我剑尖前一寸,散了。

      他的剑,轻轻落进了雪地里。

      风过石台,松枝上的雪扑簌簌落下来,落了两个人一身。山下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一时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那柄剑在雪地里"嗡"地余了一声,也散了。

      师兄站着,胸口起伏,眼睛看着我。我握着剑,手还在抖。我在他眼睛里找输家的东西——不服,羞惭,恼恨——一样都没有。

      看雪的十年,他眼里只有雪;此刻他眼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亮堂堂的,像大雪新晴的天。

      他弯腰从雪里拾起剑,还剑入鞘,然后在满山人眼前走到我跟前,从怀里掏出那只铜酒壶。壶用旧棉絮裹着,还冒着热气——什么时候带下半山的,我竟没瞧见。两只杯子,也在。

      他斟了一杯,自己不喝,塞进我手里。

      "喝吧,"他说,"还热。"

      我仰头喝了,一条火线下去,十年的寒气都散了。

      他把另一只杯也斟满,端着,回头望了一眼山顶的方向。六十年前师祖插在那儿的旧剑我看不见,可我知道,它旁边空出了一个位置。

      "过些日后山的梅就开了。"他掸掸袍子,像忽然想起什么,"替我给师父带句话。"

      "什么话?"

      他已经迈步往山下走,声音随山风飘过来。

      "就说他老人家挂心的那觉,"他摆了摆手,没回头,"我今夜起,睡得着了。"

      旧棉袍洗得发白,背影却轻快得像个刚下山赶集的少年。山下的人"哗"地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

      我端着酒,一个人站在场心。日头爬高了,雪光耀眼,石壁上的名字有新有旧,最老的那个早磨平了。山门口,一个背剑的生人正跟守门师弟打听什么,师弟的手,往半山一指。

      我喝了第二口酒。

      很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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