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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张欠薪条买不到船 赵成望赶来 ...

  •   赵成望赶来时,先问他留在船上的那口旧铁箱还在不在,然后才肯打开船契。

      “二十贯,棚料也算你的。”他摊着契纸,一只手压住卷角,“我不要你们替我搬家,别拿这个来抵。”

      唐鹭刚绕船看过一圈,认得外板上那块往年由她换的补料,船腹的几处旧修也能对上,却没往舱底钻;船主既不肯等她修好再卖,她也不能把“看着像能用”当作一切都没坏。

      她在岸边蹲下来,用尺背拂掉鞋上的泥:“修好得花多少,是我自己的事,你先把欠场里的钱说清。”

      “五贯。”赵成望不情愿地看了葛逢春一眼,“你若肯拿这船,葛管事免我这笔,我能少收五贯现钱。”

      葛逢春马上摆手:“谁说免了?她拿我欠她的工钱抵,你的账就算清,我又没收两份。”

      唐鹭从怀里取出欠薪条,放在契纸旁,葛逢春想伸手,她按住纸角,另一只手把赵成望的契往近处拉了拉。

      “东西还不是我的,你先别撕。”

      船契的旧名是“成望”,旁边记着一口铁箱、一盏灯和几条缆,船主指了指铁箱那一行:箱子他要带走,灯和缆可留。

      唐鹭点头,拿他递来的炭笔,把要留下和要搬走的东西各圈了一处,回头叫葛逢春将欠款簿也拿来。

      赵成望把空钱袋抖开等着,她却问他:“这五贯清了,你敢不敢在我开工前把船交出来?”

      “交船可以,价不能再压。”赵成望终于把钱袋收起来,“现钱还得有,我到了回灯湾也要租地方。”

      葛逢春去取账簿,回来时把盖过印的修存条摊给他看;唐鹭核过五贯那一行,才用炭笔在自己的欠薪条背面记下余下的三贯。

      “船真买成,五贯才抵。”她把纸翻回正面,“另外三贯,明早先给一贯,三日里全部结完。”

      葛逢春掐住茶盏上的裂纹,眼睛瞟向那条船;这笔拖了一年的旧债能清,他没再说没有钱,只推说明早派人来,又说还要一百文牵线钱。

      唐鹭将炭笔横放在账上,等他写出日期,收好尚未作废的欠薪条,才掏出自己的布钱袋。

      她的钱总共三贯二百文,铜钱串用同样的旧布带扎着,几处小银子缝在袋底,都是这些年一点点留下的。

      拿出三贯船款,再付一百文给葛,她就只剩一百文,够不了修船用工,更填不上船价的缺口。

      她数到这里停住,抬头对船主说:“我再找一位合买的人,今日另给你十三贯现钱,余两贯,二十日里还。”

      赵成望听到十三贯,先松了半张脸,又问那两贯怎么拿。

      “你要去回灯湾租地方,欠条留地址,我在那里给。”她指着契上的灯和缆,“今天交钱,就让我开工,不能修到一半又叫我停。”

      船主摸了摸契纸,说若有合买人,当着面把这些都写清。

      唐鹭站起来,朝坡上望去,周鹊正在把卖面找来的零钱一枚枚码进匣里;她将自己的钱袋系紧,没叫母亲过来,先走回了棚下。

      “缺多少?”周鹊见她将钱袋放到锅边,竟连一句怎么又回来了也没问。

      “十贯。”唐鹭不绕弯,“我想跟你借,剩下两贯欠船主;船场余下的工钱收齐,再接几桩活,我来还。”

      周鹊取下一只空碗,用布慢慢擦着:“你修得好船,我知道,可那船出了湾,往哪儿去?我可不能把买面买柴的钱都压在上头。”

      唐鹭蹲到她旁边,将锅边那块空地上的石子拨开,一边画船,一边给她看要先搭的一间低住舱和能留下的前头甲板;她并没画灶,也没往上塞别家的人。

      “先在湾里修妥,再往回灯湾去,近岸那程等查过水路再定。”她抹掉多画的一根线,“你说过那里渡口没有早面,船真过得去,你先做渡口的生意。”

      周鹊没立即答应,低头看看她手背的布结,又去揭锅盖,让棚前最后一个客人拿走面。

      客人下坡以后,她才把钱匣里另包着的积蓄取出来,在唐鹭膝前摊开:“十三贯,十贯可以买进去,三贯留下。”

      唐鹭刚要伸手,母亲指尖在钱上敲了一下:“是合买,不是借给你。半条船写我的名字,怎么开铺,我自己想。”

      “你怕我还不出?”

      “我怕我把钱放进去,到头来还得问你能不能搬锅。”

      唐鹭嘴角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还钱话一句也用不上了,她将自己那袋钱放到母亲的钱旁边,指着地上的轮廓:“一人一半,灶在哪里,你先看船再挑。”

      周鹊这才把十贯单独包好,三贯放回匣里,拎起那份钱,和她一同往修船湾走。

      周鹊先绕着船走了半圈,在岸边站稳,朝船头那块空甲板指了指,说这地方若能做生意,她愿意下钱;赵成望听她不谈情面,倒把船契往她手里递过去了。

      母亲让女儿把每一行念给她听,听到灯和缆都留,才打开钱包,将十贯折的碎银摆出来,唐鹭的三贯跟着放在旁边。

      赵成望收银之前,葛逢春先在修存条上销了五贯,又在欠薪条背面写出三贯余欠,按上自己的印,唐鹭收回这张纸,没再让他拿走。

      船契添了唐鹭和周鹊两个人的姓名,各记半船;母亲亲自写“周鹊”时,笔尖压得很重,将一个字末尾的墨拖长了些。

      余下两贯是唐鹭欠赵成望的,二十日内付到回灯湾渡口新开的赵家货栈,她写好欠条交给他,才将自己那三贯推到他面前。

      “从现在起,我能拆棚。”

      “能,船已经是你们的。”赵成望在契上签了交付,又指指舱口,“铁箱我要带走,旁的照纸上说。”

      唐鹭付给葛逢春一百文,听那人说她今日这事做得好,手挺巧,便把空了大半的钱袋掂了掂:“明早那个送钱的,别让他也只记得夸我。”

      葛逢春笑了一下,端茶走了,赵成望则上船抱走铁箱;唐鹭在岸边等到他的脚离开踏板,才把船契递给母亲,自己提着工具袋走上去。

      甲板比她想的宽,脚步声从脚下传出去,船腹内还带一点回音,她走了几步,又往回走,手里并没有别人的料单。

      周鹊在岸上叫她先下来签个凭据,她以为船主又反悔了,回头一看,母亲举着自己的账册。

      “十贯出去总得记一笔,别在上头光顾着乐。”

      签完母亲的账,唐鹭又回到甲板,把高货棚下的杂物挪开,在一块废板上画起住舱;最先画的是自己的床,接着才是门、放工具的架子,以及往后能添的另一间舱。

      一个人从岸边上来,停在她的炭线旁,没有踩过去。

      “打算住几个人?”他问。

      “往后十二个。”唐鹭还在算另外那间的地,“现在先做一个——”

      “那不能报载人试航。”

      她抬起头,先看见他腰间挂的舶图署牌子,心里那点乐一下短了半截:“谁说我这会儿就载人了?钱才付完,你就来给我收走?”

      那人一怔,随即将带着泥的测杆放在船边,蹲下来,手里的水路册也合上了:“是我说急了,湾口有人来报你买了驳,我来记后头要试水的船;现在只查这里的近岸水路,裴闻洲。”

      他靴上沾着湾里的黑泥,侧面有一道湿到膝下的水痕,唐鹭这才注意到,岸边正有一条新挂起的测潮线。

      她把炭笔放下,朝舱口偏了偏头:“十二个是往后的想法,这棚我也没打算留。”

      “舱底下去看过?”

      唐鹭摇头,他便拎起船主留下的灯,试了灯盖,问她灯油还能不能点。

      她先拿木柄碰了碰舱口的旧踏阶,确认脚能踩稳,再从自己的袋里找出火折;灯点亮以后,她让他将灯递下来,自己先下了第一阶。

      舱里一股旧鱼油的味道,唐鹭把火折收进袋,落到舱底后将灯递回裴闻洲,等他也下来,便蹲在灯光前摸旧接缝。

      船腹的肋上夹着两段熟海树骨,纹理灰白,弯弧像被浪头长久磨过的枝;她认得其中一段,七年前刚进船场时,就跟着人拿它修过这条驳。

      灯一移,灰白纹里露出一条黑线,裴闻洲问是不是裂了,她伸出沾盐的指头,擦去线上的泥:“接过的口,当年留的,得看里面有没有松。”

      她挪开上面的破席,叫他将灯照低些,两个人一处处看到旧料相接的地方,旧骨仍硬,旁边却有一块湿得发软的衬木。

      唐鹭用木柄轻点,碎木落下来,原先包住高棚柱脚的那层皮翘开了,手指能按进去。

      她想起方才画好的第二间舱,先把这念头按下去,退到舱口重新看那几根穿到甲板的柱子:棚顶太高,下面却已经软了,原样加成住处,只会更沉。

      “先拆高棚,留船身。”她说,“一间低住舱,别的等它好好受过水再说。”

      裴闻洲把灯举向还没看清的后段:“这些旧缝,你想从哪处起?”

      唐鹭将她认得的两处旧补指给他看,又摸到后段:“这一处没把握,得拆开。”她从工具袋摸出一小块炭,在那段缝边留了个记号。

      往回挪时,她低头越过横撑,刚想提醒,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裴闻洲捂着额头,将灯放到稳当的空板上,脸上那副从容终于没了。

      唐鹭忍了两下,还是笑出了声。

      裴闻洲摸着额头往她这边看,她忙收住笑,把脚边一块松下来的软木踢到空处:“出去前,再低一点。”

      他拿回灯,照着踏阶先让她上去,自己跟着爬上甲板,这回把头压得很低;唐鹭接过灯,放到船边的平木台上。

      夜风从湾里送上来,灯光在高棚柱子上晃了晃,照得她废板上那十二个小记号像一串排得太满的钉子。

      她抬脚将废板转了个方向,擦去第二间的线,重新在没沾炭的地方量出第一间:“够我铺床,进门能放料,窗别朝这柱子。”

      裴闻洲把刚才待查的后段旧缝记进册子,问她愿不愿意修过后先做空舱受水,试的范围留在湾内,住人和去回灯湾的航路另看。

      “明日涨潮前来。”唐鹭看了眼那段该拆的棚脚,“我先让这条船自己站稳。”

      “下午。”他说,“这里看完,还得查东沟。”

      唐鹭答应,他就收起测杆和册子,从木台上取灯吹灭,留在舱口的钩上,告辞去了;岸上的测潮线仍留着,细细一条,能看见水正在往上走。

      周鹊已回棚边收碗,唐鹭隔湾朝她喊晚上先别端面下来,又把工具袋拖近一点,挑出拆棚要用的钳子。

      她本想把床的位置再多画几遍,一只手却在船边晃了晃,晃着八十文铜钱的小串,接着才露出一张熟脸。

      “何满,你怎么来啦?”

      “听说有人买船,钱不够,名字倒想先写大些。”何满把那串铜钱收回腰包,“这是北街李嫂付我的,八十文一天,你要我也得给。”

      她的工具匣用蓝绳扎着,唐鹭认得,里头有两把刨刀,一把只许何满自己碰,连木柄都是她顺着掌心一点点磨过的。

      唐鹭笑着抬手,没碰那根蓝绳,先给她看旧舱查出的腐木,再说今晚拆棚、明日做低舱和补缝,后头几间先放着。

      何满蹲在废板前,摸摸唐鹭画的窗:“我要是来了,门窗照我的尺寸做,别到最后嫌我多刨两下。”

      “只要我自己的床放得进去。”

      “那得先把你画这根柱子的地方改了。”

      唐鹭没立即答应,两个人拿尺比着板面争了几句,最后她将床往里挪了半掌,保住进门放料的位置,何满则答应先做门边那一小段活。

      工钱是今晚八十文、明日再八十文,何满把自己的钱串藏好,朝唐鹭伸出空手,要先拿今晚这一份。

      唐鹭数给她,剩下的二十文握在掌里轻得可怜,何满却已经解开蓝绳,放平自己的刨刀匣:“好了,现在说先拆哪块。”

      她将袋里余钱收紧,放下钳子,把船灯重新点起挂稳,和何满各到货棚的一边,脚下的驳随着进湾的潮水轻轻动了一下,缆仍牵在岸边。

      第一颗钉退出朽木时,唐鹭看着手上那一点暗红锈,忽然想起葛逢春的说法,便朝岸上并不存在的人答了一声:“作废,也轮不到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一张欠薪条买不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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