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红妆》芳菲暮

2、（二） 随诊前，宫

　　随诊前，宫正细细地将规矩教给苏红，宫正知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心又细，自然不担心会有差错，只是她为人太过单纯，虽把事体都能看个通透，落到自个身上却未必能够处理妥善，所以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该记住的务必要记住。苏红着一件淡粉的宫裙，长发绾成两髻，各用一条粉色丝带系在中间，稚嫩白皙的脸上不施粉黛，显得清丽灵秀，俏皮可爱，再将一只精致的药箱挎在肩上，生生添了一味稳重沉着。宫正赞许的点头，领了她往皇后的凤栖宫走去，后宫中只有皇上和皇后例行每日一诊，四妃三日一诊，其他嫔妃则是半月一诊，但皇上的龙体金贵，除了医善局的每日一诊外，宫中还有御医院专门的值班室，随时应对皇帝召唤，因此，医善局最重的任务便是为皇后医诊。苏红素闻宣德皇后德行端庄，处事果断，后宫在她的管理下，一派和祥，素有精干不逊须眉之盛誉，深得皇帝敬重。敬重？苏红有些少年老成的苦笑，谁在乎那份敬重，越是敬重，就越是寂寞，这后宫中最怕的就是寂寞。
　　低头行至一处殿前，宫正停下脚步，殿外的一个小太监立刻恭敬地领她们往里走，苏红仍不敢抬头，只是小心地抬手擦了擦额前的虚汗。大约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宫正终于停了下来，叩拜行礼，苏红也慌忙跪下，狠狠地磕了一个头。
　　“夏宫正不必如此多礼，清荷，给夏宫正看坐。”雍容中不失亲和的声音响起，苏红不禁偷偷地看过去，只见皇后懒懒的斜靠在凉榻上，笑容可掬的看着她们。
　　“臣婢谢过皇后娘娘恩典，但以皇后娘娘凤体安康为重，臣婢还是先为娘娘诊脉吧。”
　　诊脉结束后，皇后闲闲地问起了医善局的近况，苏红默默地站在宫正的身后，听着隐隐觉得疑惑，皇后是六宫之主，这些事体自然会有专门的宫人向她禀报，何必还要耗费时间询问宫正呢？
　　皇后徐徐地说道：“本宫自是相信夏宫正的能力的，且不说这医善局是本宫一手扶持，就是夏宫正，也是本宫用心提拔上来的，不过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宫身为皇后，也不能坏了规矩，夏宫正可知道昨个晚上本宫抓到个贼人？”
　　“臣婢一心专研医术，医善局之外的事未有耳闻。”
　　皇后突然一声冷笑，苏红感觉似有一盆凉水兜头浇来，浑身禁不住一颤。
　　“那本宫就给夏宫正说说这个大胆的贼人！他偷得可是你医善局各种灵芝仙草！夏宫正你方才告诉本宫医善局十分妥善，那你就给本宫解释解释，他是怎么从你妥善的医善局将这些药材偷出来的！”
　　宫正“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苏红也立马跪下，宫正处变不惊地回答道：“若真有如此胆大妄为的奴才，是臣婢在管理上的疏忽失职，不过上头分到医善局的药材，都由御医一员与大使二员辨验收放，再由礼部委官二员监收，到年终造册两本，一留医善局备照，一送礼部查考。即使是每日发放的药材，臣婢也从未大意过，必定要同管事太监核对清楚，方才装箱入柜。若有贼人从医善局偷取药材，除非是今日而为，否则臣婢不可能不知。”
　　“夏宫正倒是咄咄有理，莫非是怀疑本宫在刻意刁难？”
　　“臣婢不敢，娘娘方才说，医善局是娘娘一手扶持的，感情自然不浅，臣婢也是医善局的第一任宫正，无论如何都是想着医善局的好，绝不会做出背叛医善局，背叛娘娘的事来。”
　　皇后的凤目眯成一条细缝，犹如锋芒，深深刺入苏红和夏宫正的体内，叫苏红冷汗涔涔。
　　“这倒是一番实话，不过本宫当初办医善局的目的是为后宫造福，却不是满足贪婪小人的私欲的！如今医善局出了这等事，本宫不能因为两边的片面之词就做定夺，必定要找到证据，以示夏宫正和医善局的清白！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还要委屈夏宫正在医善局禁足几日，这每日的例诊也免了。”
　　“谢皇后娘娘。”
　　禁足！苏红跟着宫正缓缓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一直盘旋着这两个字，头一次跟着宫正出诊就遇到这样的事，真不知是祸是福，不过看宫正泰然自若的表情，或许并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后宫谁人不知医善局是皇后娘娘向皇上举荐创办的，凡事用心总比其它司局要多些，即使有些皮毛小事，做个样子，小小处罚一下也就过去了，例如，这次的禁足！苏红这样想着，心头的郁闷也就渐渐散开，脚步也轻快起来。
　　这以后的日子也果真像苏红想的那样，一如既往，平淡无奇，除了宫正不必再每日出诊，她可以早早就去诊室看书外，那日惊险的一幕就像未曾发生过一样。
　　这一日，苏红照旧到司女房给前来问诊的宫人看病诊脉，碍着自己普通医女的身份，大方子虽然不敢开，但大家有个小病小痛的，她总能治好，性子又是极平易近人，宫人里没有不信任她的。今天林岚有事没来，苏红只能一个人忙活，不过时间做久了，她已经可以应付了。
　　“李姑姑，今个可觉着好些了？”苏红一边观察眼前人的面色，一边笑问道。
　　李秀文见着她笑，也跟着扯出一个笑来，这小丫头虽说只有九岁，但那份稳重，却是九十岁的人也未必能有的，尤其是她的笑，瞧着十分的舒服，来司女房的都是得病的，心情难免沉重，但见着她笑，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比吃了十副药还管用。
　　“苏红丫头啊，吃了你的药，果真好了很多，今天早饭可是吃了不少呢！”说着摸了摸肚子，嘿嘿的笑了。
　　“李姑姑您可真逗，苏红让您多吃，可没让您吃这么多呀，当心胀气了，又是件麻烦事。”
　　“这话说的，苏红丫头你可是小神医呀，什么麻烦的病到了你手上，还不就是芝麻点小了。”李秀文先是夸着，又压低声音对苏红说：“这同一种病，你只要一味药，林岚却要三味，还治不好，可见她的医术比不过你了。”
　　苏红笑：“李姑姑，您果真是老了，林姐姐可是宫正大人一手栽培出来的，哪里有医术不好的道理，我只是偏巧看到过一味偏方，林姐姐配的药可是正儿八经医书上写着的呢。”
　　“你别替她解释，我知道她的药毒不死人，可她的药贵的死人，要再让她治，我老太婆的棺材本都得送给她了。哼！我们这儿干了，她那里可满了！”
　　苏红以为她在说笑，仍只是摇头：“这话又不对了，医善局药材的价钱可都是礼部定的，皇上朱批的，宫正大人监察着的，既不会贵了也不会便宜了，这每日的药材，进有册子对照，出有药方备比，谁能从中获利呢？”
　　李秀文见她是真的不知其中深意，到嘴边的话只能生生地咽下，心想，毕竟还是太小，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人多嘴杂，若传到林岚的耳朵里，凭那小婊子的手段，自己这把老骨头早晚拆散在她的手里。
　　于是赶紧转过话头：“谁说不是呢，我也是念念罢了。对了，我那处有个丫头总说她心脾冷痛，今儿托我来问问，是个什么病症，可有药吃不？”
　　“这个好办，李姑姑只需从自个的药里取出一份来，照我的方子让她每日按时按量服用，平日里再注意饮食冷暖，不久也能好的。”
　　李姑姑这里还想说些什么，门外月依白色的身影像只蝴蝶般飞扑进来，扯着苏红的袖子，喘着粗气说：“不好了，宫正大人出事了！”
　　苏红所有的笑顿时僵在嘴角，反手握住月依的腕：“怎么了？”眼中分明是焦急，语气却是分外的冷静，月依咽口唾沫道：“皇后娘娘派人来把宫正大人抓走了！”
　　抓走了？！这一个惊雷，将她生生震在了原地，明明，没事了呀！明明，只是件皮毛大的小事呀？！怎么会？怎么会？
　　“诶，苏红，你去哪？你等等我。”月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苏红一个箭影窜了出去。
　　苏红一边跑一边后悔，这些所谓的“明明”，从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从来都只是她安慰自己不愿去担心受怕的借口，可惜，这些“明明”能安慰得了她，却救不了宫正大人，想害宫正的人，不会顾及到她的这些“明明”。
　　跑到医善局的院里，苏红见一群医女全都低头跪着，她按着胸口喘气，想找个人问问原委，却见林岚迈着步子从宫正的诊室走出来，脸上全是陌生的神气，没有一丝担忧。
　　“苏红，你来得正好，你也跪下吧。”林岚说这话的时候，熟稔的就像演练过千百回，或是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说这话的人，没有一丝生疏，还仿佛带着笑，像在和人拉着家常。
　　苏红怔了怔，心思一转，已有些通透，不作分辩，乖巧地找了个空地跪了下来，地上火热的，苏红刚跪下，膝盖就有些疼，可她心头却是冷的，被这些人的势利浇冷的。
　　林岚走过来抚了抚她的头发，亲切的语气一如平日那个关心她，打趣她的大姐姐：“我就知道你是最懂事聪明的，不枉我疼爱了你一场，你放心，今日这一跪，只算作拜师礼，往后不会再让你跪了，我会好好栽培你，让你不差赵雪婷一分一毫。”
　　苏红低着头，牙关咬得紧紧的，不作回答。
　　林岚不疑有它，笑着收回手掌，脸上已换过一派严肃的表情：“今天你们是亲眼看着宫正大人被抓走的，可还能不能再亲眼看着大人回来，你们还要自求多福了。”
　　“你们可懂我这话的意思？”
　　没有人吭声。
　　“大人能不能回来，谁也不敢保证，但是，谁要是敢私下里议论半个字，我就让她先去见阎王！”
　　苏红明显感到周遭的人在颤抖，垂在底下的手，便攥得更紧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宫正大人虽然不在了，医善局却不能倒，大人临走前吩咐我好好管着你们，管着医善局，虽然我没什么经验，可大人的意思，我也不好违背，我比你们都大些，也是仗着多吃了几年的饭，期望能管住你们，如果你们当中有不服我的，趁着现在可以提出来，不然过了今日此时，谁不服我的管，我就绝不会轻易饶了她！”
　　“你们……可有人不服。”
　　依然是鸦雀无声，这就是林岚想要的结果，一步登天，鸠占鹊巢的结果。苏红眼中两滴无声的泪终于滴落，在眼前化开氤氲，她不会让这些人的美梦得逞的，即使，她从未想过要伤害林岚，这个曾经算是疼爱过她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