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抛夫弃子的妻》元砚曲

2、初见 她醒来时，

　　她醒来时，床边守着一个陌生妇人。

　　妇人原正忙着手上的针线活，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才要起身，目光落到她脸上，忽然停住了。针还捏在手里，就这么望了她片刻，话到了嘴边也忘了说。

　　她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右腕又疼得使不上力，只得重新靠回枕上。

　　“这是何处？”

　　妇人这才回过神，忙把针线搁下，一面扶她坐好，一面笑道：“姑娘莫怪，我方才竟看愣了。前两日替你擦脸，已觉着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谁知这双眼一睁，竟还能更好看。”

　　她被说得有些莫名，抬手碰到额角的布带，才知道脸上也有伤。妇人见状，便从床边小柜里取出一面铜镜，叫她放心，伤在额边，没有碰着眉眼。

　　镜里的女子散着一头乌发，脸色雪白，眉眼却浓丽得很。尤其一双眼，眼尾微微上挑，黑而明亮的瞳仁望过来时，连病中微蹙的眉头，都带着几分不肯受委屈的神气。额边的白布压住半侧鬓发，余下几缕垂在颈旁，越衬得眉长唇艳。

　　她将镜子挪近，仔细看了看伤处，确认没有伤及眉梢，才交还给妇人。对方又端来温水，自称姓周，是这家主人雇来照顾她的。

　　“这里是青平县，沈县丞的宅子。前日姑娘落在河里，叫沈大人救了回来，昏昏沉沉烧了一夜，昨日才退热。姑娘家住哪里？家里可有亲人，好托人送个口信，免得他们着急。”

　　她接过水杯，原已张口，话却停住了。

　　周嫂等了会儿，见她不答，以为她没听清，又将声音放缓了些。她听得清楚，也明白对方在问什么，只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那个该说出口的地方。

　　不仅是家住哪里。她连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

　　杯中的水晃了一下，洒在被面上。周嫂忙伸手来接，她却没有立刻松开，仍在想那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直到右边额角疼起来，才低声道：“我记不得了。”

　　周嫂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转身便要去请大夫。

　　“先等等。”她叫住人，将水杯搁回案上，“我身上原来的衣裳还在么？还有随身带的东西，都拿来给我看看。”

　　她说完，自己也坐直了些。总该留有一点能认出来的东西，或许是一件首饰，或许是衣裳上的花样；她不愿只坐在这里，等旁人来告诉她是谁。

　　周嫂出去唤人，将尚未离开的老大夫请回来，又取来了洗净的旧衣。大夫诊过脉，问了几句话，发现她除了姓名家世，连为何落水也不记得。至于这些旧事还能不能想起，他没有把话说满，只嘱咐她先养伤，不要一味逼着自己去想。

　　她答应下来，等人一走，便将衣裙一件件展开，连破损的袖口也仔细看过。藕色的绫衫很软，裙边裂了一道，压在最上头的金簪也弯了。她能看出簪头的花叶雕得精细，却想不起自己何时戴过它。

　　这些东西确确实实摆在眼前，她翻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找到半分熟悉。

　　周嫂在旁边等着，她把衣裳重新叠好，动作比展开时慢了许多。

　　“救我的那位沈大人，现下可在家？”

　　旧物没让她想起什么。她想问问那个将她救回来的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嫂出去传了话，再回来时，替她添了一件干净外衫。她拢好衣襟，仍把金簪拿在手里，预备等会儿问一问，除了这些东西，他是不是还见过别的。

　　院里很快有了脚步声。来人在门外问过是否方便，才随周嫂进来。她抬眼望去，先看见一角青色衣袍，再往上，是一张清俊温和的脸。

　　这位县丞比她想象的年轻。肩背挺拔，眉目舒朗，走到榻前几步便停了下来，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又看向她额边的伤。

　　“在下沈怀安。方才听周嫂说，姑娘想见我。”

　　他没有穿官服，说话也平和。她原先准备好的几句话，到了这时反而有些乱，索性将手里的金簪给他看。

　　“我只找着这些，什么也想不起来。你救我时，可见过旁人？我是在什么地方落的水，又怎么会到了这里？”

　　沈怀安在旁边坐下，将那日的情形慢慢告诉她。

　　他是在白石渡下游的一处河湾发现她的。当时河水涨得急，她的衣裳被一株倒树挂住，人已没了知觉。他与随从下去将她救上岸，附近再找不见旁人，也没有行囊车马。至于她从哪里落水，又被冲了多远，眼下还无从查起。

　　他说得清楚，遇上她追问的地方，就停下来重新说一遍，并不因为她问过便显出不耐烦。她听完，才明白自己盼着从他这里问到的答案，他也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那包衣裳，半晌没有说话。方才周嫂说家里人会着急，她还觉得总有人在找自己，可如今连自己是哪里人都说不出，纵然有人要寻，又该往哪里寻？

　　沈怀安等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已叫人去上游几个渡口打听，县衙也会留意报失的人家。这两日水路不好走，消息慢些，不能凭着眼下无人来问，便认定没人在找你。”

　　她抬起头，见他仍坐在那里，语气不急，像方才那些话原本就该一并告诉她。她绷着的背慢慢松下来一些，想了想，又问能不能带她去那处河湾看看。也许到了地方，她会记得一点。

　　沈怀安没有立即答应，先问她方才起身时是否头晕。

　　她看了一眼周嫂。妇人还没开口，她便自己道：“只有坐起来的时候晕了一下。我坐车过去，不下地，想来也不妨事。”

　　说这话时，她已在心里算着，从这里到河边，应当不至于太远。总好过留在屋里，面对这一堆认不出的旧衣，什么也做不了。

　　沈怀安却道，去河湾有一段难走的石路，昨夜又落了雨，车走起来比人还颠。她刚退热，额上的伤也没有长好，今日便过去，恐怕还没到地方就撑不住了。

　　她知道他说得有理，只是听见不能去，仍有些失望，拿着金簪的手也没松。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明早让大夫再看一次，能不能出门，到时再定。”沈怀安看着她，略停了停，又道，“我今日要去查看渡口，会沿河再问一遍。你想知道什么，现在告诉我，晚饭前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她原以为他还要劝自己安心静养，听到这里，便把余下的话收住了。她确实经不起颠簸，却也不必就这么坐等着。

　　“我想知道，那两日渡河的人里，可有谁在找一个女子。还有，我若是同旁人一道出门，他们说不定也落了水。”

　　想到后一层，她的声音低下去。沈怀安应了，说会连同上下游救起过什么人一并问明。说完，他从案上取过纸笔，将她获救的时日、地点，以及想打听的两件事记了下来。

　　她看着他落笔，才发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新伤。她方才几次展开旧衣，都见过袖子上被树枝扯开的裂口，此时看见那道伤，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的手，也是那时伤的？”

　　沈怀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树枝划的，已经上过药。”

　　他将写好的纸略挪远些，免得未干的墨蹭到她的袖子。她本想再问疼不疼，看见自己裹着布带的右手，又觉得这话多余，便将那根金簪放到了两人之间。

　　“这些日子请医买药，还有周嫂的工钱，先拿这个抵。若是不够，你替我记着，等我想起家在何处，再还你。”

　　她如今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一样，簪脚虽折弯了，金子总还值些钱。她说完便看着他，等一个答复，倒比方才求他带自己出门时更坚持。

　　沈怀安没有拿簪子，只问：“若有人认得这件首饰，岂不又多一条寻亲的线索？姑娘先收好，账也会记，不急着在这时候算清。”

　　她想了一会儿，将金簪拿回来，压在那件藕色衣衫上。经他这一提醒，她又细看了簪头两眼，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的花叶已经沾了手汗。

　　沈怀安将纸上的字念给她听，问还有没有遗漏。她听得仔细，摇了摇头，目光却停在纸角。那里记着日子和获救的地点，姓名一处空着，他没有问她要填什么。

　　她盯着那块空白，试着再回想从前别人如何唤她。这一次，杂乱的思绪里竟浮出一个模糊的音，像有谁在很近的地方叫过。她怕一转念便又忘了，立即开口：“舒。”

　　沈怀安放下正要收起的笔，望向她。

　　“我好像记得，有人这样叫过我。”她将那个字又念了一遍，迟疑道，“舒展的舒。可姓什么，我还是不知道。”

　　沈怀安便在空处添上一个“舒”字，拿给她看。她点了头，周嫂也在一旁松了口气，说往后总算可以唤一声舒姑娘了。

　　这一声听着不算陌生。她仍有许多事想问，却已不像刚醒时那样，每一句都急着要个答案。沈怀安收起纸，她便看着他，记住这个会愿意帮自己的人。

　　临走前，他又叫周嫂留意她有没有发热，夜里若不舒服，前院也有人值守，可以随时去叫。他说这些时很熟悉，周嫂一一应下，又问晚间的药是否仍照原来的时辰送。

　　她才知道，自己醒来前两日，何时换药，何时请大夫，夜里醒了该找谁，都已安排好了。

　　沈怀安交代完，起身告辞。她送不了他，只在他走到屏风旁时叫了一声沈大人。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她原要道谢，话到了嘴边，却先问：“若是没问到消息，晚饭前也回来么？”

　　“回来。”他道，“无论问到什么，我都来告诉你。”

　　她这才把那句谢说出口。

　　周嫂送他出去，回来时问她要不要吃些粥。她方才只顾着想事，直到这时才觉出饿，点了点头，让周嫂把旧衣也收好，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窗外有人经过，她下意识望过去，见是端饭来的仆妇，又收回目光。她接过那碗温粥，慢慢吃了两口，才开始问周嫂，从这里走到白石渡，来回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