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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盛夏的果实 六月的北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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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北海热得像一口蒸锅,空气里浮动着海水和栀子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知夏的天台已经绿得不成样子了。薄荷疯长成一片,迷迭香也窜了老高,她又添了几盆罗勒和一棵矮矮的番茄。番茄是她从种子开始养的,第一次种,没抱什么希望,结果藤蔓一天比一天高,开了十几朵小黄花,结出来的果子只有指甲盖大,青翠翠的,硬邦邦的。冬至偶尔跳上去闻两下,被青涩的番茄味熏得扭头就跑。
她拍了张番茄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果农的第一次收成,可能就这一颗能红。”
底下很快有了评论,大部分是同事朋友在打趣。她一条条看过去,看到最后一条时停了一下。
是陈屿——那个书店里认识的人。他只写了四个字:“等等就红。”
简简单单,没什么特别的。可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个笑脸。
陈屿。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个新学会的单词。
他们第一次正式约出来,是去海边看日落。
不是什么隆重的约会。陈屿在微信上问她周末要不要去海边拍落日,说他最近在学摄影,想找个不太会嫌弃他技术烂的模特。她回:“你怎么知道我不嫌弃?”他回:“不知道,赌一把。”
她笑出了声,冬至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
那天傍晚的海边人不多。陈屿支着三脚架调参数,动作有点生疏,旁边有个大爷路过瞅了两眼,忍不住指点了几句。他认真听着,频频点头,那副样子有点可爱,林知夏站在旁边,忍着笑。
“你别笑,”他头也不回地说,“每一个大师都是从被大爷指点开始的。”
“我没笑。”她确实没出声。
他转过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你嘴角在抖。”
她终于绷不住,笑出来了。他看着她笑,也笑了笑,然后转回去继续捣鼓相机。
那天拍出来的照片,大部分都过曝了,天空白花花一片,只有一张勉强能看。照片里林知夏侧对着镜头,风吹起她的头发,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橙红,正好落在她肩上。
陈屿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说:“这张还行。”
“勉强。”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挺喜欢那张。她在照片里看起来很松弛,眼神望向远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一个人在期待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把照片发给她。她存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后来他们又约了几次。去爬山,去逛旧货市场,去城南那家藏在居民楼里的私房菜馆。陈屿吃东西很慢,一道菜端上来,他会先看,再闻,然后才动筷子。她起初觉得好玩,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在认真对待每一餐。这个习惯让她想起自己以前总是匆匆扒两口饭就赶着去忙别的,和他在一起时,她会不自觉地把节奏放慢。
有一天他们在书店看完书出来,外面下起了雨。两个人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雨帘在眼前密密地垂下来,把巷子对面的灯笼都模糊成了一团红晕。
“带伞了吗?”陈屿问。
林知夏摇头。
“我也没带。”他想了想,“你在这等着,我跑过去买一把。”
他指了指巷口那家便利店,不等她回答就冲进了雨里。她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珩也曾在雨天里给她发过消息,问她带没带伞。那时候她站在雨里,拿着手机,等来的只是一句话。
可陈屿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跑进雨里,去买一把伞。
两分钟后他回来了,浑身湿了大半,把伞撑开递给她。
“你自己呢?”她问。
“就几步路,我送你到地铁站,然后我跑回去。”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一起走吧。”她撑开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他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低下头钻进伞下。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不大,他刻意往外靠了靠,右肩又淋湿了一片。她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斜了一点。
雨声很大,谁也没再开口。可那把小小的伞下,干燥温暖的那一小片空间里,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清晰。
顾珩最近学会了一件事:给自己做饭。
以前都是林知夏做给他吃,或者点外卖,他连煮饭该放多少水都不知道。现在他照着视频学,第一次煮出来一锅黏糊糊的粥不像粥饭不像饭的东西,他自己看着都笑了。
他把那锅失败品倒掉,重新来。第二次好多了,虽然还是偏软,但至少能入口。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对面空荡荡的。他吃了两口,放下勺子,去把电视打开,随便放了个综艺当背景音。屋子里有了人声,显得不那么冷清。
吃完他把碗洗了,擦干手,给阳台上的那棵绿萝浇水。那棵绿萝是林知夏留下来的,她搬走时没带走,他也没扔,一直养着。以前他从来不管它,现在他每周浇一次水,偶尔用湿布擦擦叶子上的灰。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垂下来一大片。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他突然想,如果当初他能稍微慢一点,稍微回头看一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来了又去。他没有沉进去,只是看着它像一片云一样飘过去,然后转身回屋。
日子还得过。他报名了一个周末的烹饪班,同班的全是阿姨,就他一个年轻男的。阿姨们很喜欢他,每次都给他多留一份食材,说“小伙子学这个好,以后娶了媳妇不受气”。他笑着道谢,心里想,可能没有那个以后了。但至少,他学会了做红烧肉,学会了蒸鱼,学会了一个人也能好好吃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三道菜,摆盘拍照,发到了那个很久没更新的朋友圈。配文是:“从头学起。”
发完他看了几秒,然后锁屏。他不知道林知夏会不会看到,看到了又怎样。这顿饭是做给他自己的,只是做给他自己的。
林知夏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天台上给番茄浇水。
她看了一眼,然后划过去了。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她继续浇水,番茄已经红了两颗,挂在藤上,红彤彤的,小小的,像两只害羞的灯笼。她小心地摘下一颗,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咬了一口。
酸。酸得她眯起眼,然后笑了出来。
冬至在脚边打滚,翻出白肚皮。她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得眯起眼,呼噜声震天响。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番茄红了没?”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两颗红的,几颗还青的,挤在藤上。
他回:“赌赢了。下一颗什么时候红?”
她看着屏幕,慢慢打下一行字:“大概快了。你来摘吗?”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撤回。手机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出他的回复:“好。周六。”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抱起冬至,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海。夕阳把整片天烧成暖融融的橘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洒了一层碎金。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味和暖意,吹得薄荷叶沙沙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膛里满满的,装着自己重新长出来的勇气,装着这一年的春夏秋冬,装着那些独自走过的夜路和此刻站在面前的、崭新的黄昏。
她想,明天大概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