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挽留》作家日月同辉

4、冬日的暖阳 北海的冬天

　　北海的冬天来得迟，十二月了，风里还带着一丝湿漉漉的暖意。

　　林知夏是在一个周六早晨发现那只猫的。它蹲在她天台门口，瘦得皮包骨头，橘色的毛脏兮兮地黏在一起，一只耳朵缺了一角。她蹲下去看它，它也不躲，只是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那声猫叫又细又软，像攒了很久的力气才发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整个脑袋蹭进她掌心里。

　　她把它抱去了宠物医院。洗澡、驱虫、打疫苗，折腾了大半天。医生说它大概一岁多，是公猫，流浪了一阵子了，营养不良但没什么大病。她抱着它回家，给它起名叫“冬至”，因为那天刚好是冬至前一周，而且它蜷起来的时候像一颗圆滚滚的汤圆。

　　冬至很快适应了新家。它喜欢趴在天台的薄荷盆旁边晒太阳，偶尔伸爪子去拨弄叶子，被薄荷的气味呛得打喷嚏。林知夏在旁边画速写，画着画着就停下来看它，忍不住笑出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种从胸腔里自然而然溢出来的笑，不用等谁许可，也不用担心吵到谁。

　　有一天她发现冬至趴在她画板边上，爪子按着一支铅笔，歪着头看她。她忽然想，如果是从前，顾珩大概会说“养猫麻烦”“毛掉得到处都是”，然后她就默默打消这个念头。但现在她不用问任何人，她可以自己做主。

　　一个人的生活过久了，会慢慢长出一些独属于自己的习惯。比如她习惯在周三晚上去街角的面包店买刚出炉的贝果，因为周三那天贝果买二送一。比如她习惯在天台下过雨之后上去看积水里映出的倒影，那时候整片天都碎在水洼里，亮晶晶的。比如她习惯睡前写三行日记，记录当天让她觉得开心的小事。

　　有一天翻日记本，她发现某页只写了一行：“今天冬至打翻了水杯，弄湿了我的画稿。我居然没生气，只是觉得好笑。”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从前和顾珩在一起时，她总是绷着一根弦，怕他嫌她情绪化，怕他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她活得小心翼翼，连生气都要挑时间。可现在，一只猫打翻水杯这种小事，她都能笑出来。

　　原来真正的松弛，是知道自己不会被指责。

　　深冬的某个晚上，林知夏加班到很晚，出公司时天已经全黑了。风很冷，她裹紧围巾快步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橱窗里的灯光暖融融的，她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正低头写着什么。这个画面本身没什么特别，让她停住脚步的，是他手边放着一本她在读的那位作家的书，书页间夹着好几张便利贴，看起来翻得很旧了。

　　她在橱窗外站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心里却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圈涟漪。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会在深夜的咖啡馆里读书、做笔记，会把一本书翻旧。

　　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灯还亮着，那个位置被一棵盆栽挡住了，看不见了。她转回头，呼出一口白气，笑了自己一下。

　　不急。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顾珩开始参加公司的团建了。

　　以前林知夏在的时候，他从不参加，觉得没意思。现在他反而会去，混在一群人里吃饭喝酒，说笑打闹，至少能填满一些时间。同事们都说他变了，爱笑了，也会主动跟人聊天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练习。

　　练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周末。练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去翻那个已经不会再更新的朋友圈。

　　有一天他在商场里看到一个女生在挑围巾，侧脸很像林知夏。他站在货架后面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女生转身，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愣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走出商场，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北方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想了很多，从认识林知夏的第一天，到她最后一次挂断他的电话。中间那些年的画面，像旧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怀念的，不仅仅是林知夏这个人。他怀念的是那个被林知夏全心全意爱着的自己。被她放在心上，被她惦记着冷暖，被她等了三年。那种被人珍视的感觉，他失去之后才发觉有多奢侈。

　　可他没有资格去要回来。因为那些年，他把她的珍视当成理所当然，用一次次的忽视和冷漠，亲手把她推走了。

　　那天晚上他给周野打了电话，声音很平静：“我不等了。”

　　周野沉默了几秒，问：“想通了？”

　　“想通了。”他说，“她要往前走了。我再等下去，就真的配不上她曾经对我那么好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里那个小号也退出了。那个账号，他从头到尾只用过两次，都是给林知夏发的消息，两条都没等到回复。他把那只粉色发夹收进了一个信封里，封好口，在上面写了一个“存”字，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像把一段往事封存归档。不再每日翻看，但也不会丢掉。

　　跨年夜，林知夏和几个同事一起去海边放了烟花。

　　海风很大，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她仰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忽然想起去年跨年夜。

　　那天顾珩答应了陪她过，她做了一桌子菜等他。等到八点，他发消息说公司临时有事；等到十点，她一个人吃了那桌菜；等到十二点，窗外烟花响了，她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说“跟同事在KTV呢，你早点睡”。

　　她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城烟火，觉得特别孤独。那时她想，明年就好了。明年他一定会陪我的。

　　可没有明年了。她那时不知道。

　　“知夏！快来拍合照！”同事在喊她。

　　她收回目光，笑着跑过去，挤在人群里，比了个剪刀手。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眼睛是亮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也不在意。

　　回家的路上，她收到一条群发的新年祝福，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积雪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那条祝福是不是顾珩发的，也不想去确认。如果是，她希望他也能像她一样，在新的一年里，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走到公寓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台。冬至大概趴在门口等她，橘色的小身影在玻璃门后面晃来晃去。她加快了脚步，想着回去先给冬至开个罐头，然后给自己煮杯热红酒，坐在天台上看星星。

　　明年，会更好的。她这么想着，推开了单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