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住进顾宅 拿出了入仕 ...

  •   “今日。”沈攸宁站在驿署的台阶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驿丞下午才说的五日之限,他下午知道,傍晚就赁好了一处两进的宅子,还特意挑了西院单开角门的:“顾大人办事,一向快。”

      顾长渊没接这句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上台阶。是赁契的抄本,上头写着城西柿子巷,二进院落一所,押三月租银。

      沈攸宁没接:“你赁这处宅子,是为了叫我住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驿署门口的灯笼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是。”

      他答得干脆,一个字都没绕。沈攸宁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她预备了一肚子的话,等着他说“依例”“合规”“承办官职责所在”,再一句句驳回去,他偏偏认了:“你倒老实。”

      “你问了。”顾长渊说,“理由也是真的。承办官具结,证人安置在承办官能照看的地方,依例可行。萧家要避嫌,沈宅是案产,驿署要腾屋。京城里能具结的人,眼下只有我。”

      他说的每一句,她都挑不出错。她把那张抄本在指间捏了捏,又问:“法司就没有别的地方安置证人?”

      “有。刑部有一处涉案女眷的别院,女差看守,不归哪个官员管。”顾长渊说,“要刑部的批文,眼下没有空屋,排在前头的还有两家。”

      “那你替我递一份申请。一有空屋,我们就搬过去。”

      顾长渊看着她,台阶上那盏灯笼又晃了一回,他才应:“好。”

      *

      第二天一早,主审在值房里拿着那张赁契的抄本,翻来覆去地看。镇纸底下还压着那张“请换承办官”,露出一个角。沈攸宁站在一旁,看着主审的目光从赁契挪到那个角上,又挪到顾长渊脸上:“你倒是舍得。评事的俸禄,押三个月的二进院子。”

      顾长渊垂着眼,没吭声。

      主审又看向沈攸宁:“沈姑娘自己愿意?”

      “民女没有别处可去。”沈攸宁说,“刑部别院的申请,顾大人今日递。有了空屋,民女就搬。”

      主审点点头,提笔批了,又添了三条:驿署派一名婆子随住西院;证人每五日到寺里报一回平安,由主审亲问;证人若要另换住处,随时可提,不必经承办官。他搁下笔,看着顾长渊:“最后这一条,你听清楚了?”

      “下官听清楚了。”

      刑部别院的申请,是顾长渊当着她的面写的。沈攸宁站在案边,看他从头写到尾,看他落了名,看他把那张纸放进送往刑部的文书匣子里:“送出去了?”

      “午后有人来取。”

      她这才转身走了。

      *

      搬家那日是个阴天。

      东西不多,姐妹俩的两只箱子,徽宁那卷铺盖,还有母亲那只梳匣。驿署派来随住的孙婆子是个话少的老人,就是先前在驿署陪过徽宁的那一个,徽宁见了她,倒不怎么怕。

      柿子巷不宽,巷口一棵老柿树,枝子伸过了半条巷子,叶子还是嫩的。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前院三间正房,窗纸糊得严实,屋里却空得很:一张床,一张案,靠墙两架子书,还有一只旧书箱,箱角磨得发白。沈攸宁从前院穿过去的时候,往那几间屋里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西院在后头,隔着一道矮墙,墙上开了一扇月洞门,门上新装了一把锁。西院自己另有一扇角门,直通巷子,出入不必经过前院。屋子是收拾过的,地扫了,窗纸是新糊的,床上铺着两床新被褥,素青的被面,摸上去还有一股新棉花的气味。

      徽宁站在门口,看看那两床被子,又看看姐姐。沈攸宁没说什么,把箱子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西院那张方桌上。是她昨夜在驿署写的,写了三遍才定稿。

      顾长渊站在月洞门外,没有进来。沈攸宁朝他抬了抬下巴:“顾大人,劳驾进来签个字。”

      他走进来,在桌边站定,低头看那张纸。

      一、西院角门与月洞门两把钥匙,皆归沈攸宁收执。承办官非有公事、不经通报,不入西院。

      二、沈攸宁姐妹往来书信,不经承办官之手,由驿署差役径送,承办官不拆、不扣、不问。

      三、沈攸宁往大理寺、沈宅查验、萧家探望,告知随住婆子即可,不必向承办官报备。

      四、沈徽宁凡有问讯,须沈攸宁在场,不得于宅中私问。

      五、姐妹饮食起居自理,不受承办官私人馈赠。

      六、西院租银,沈攸宁自付。

      顾长渊一条条看下去,看到第六条,抬起了头:“租银不必——”

      “必。”沈攸宁打断他,“我住你的屋子,可以。住你的屋子、吃你的饭、穿你买的被子,不行。”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放在那张纸旁边。里头是两块碎银子,一串用红绳扎着的铜钱。那是永宁县小院里那只木箱倒出来的钱,萧策分成两堆,把大的那一堆推给她,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照他的意思,大的那一堆归了她。

      “三个月的西院租银,一月按一两算。”她说,“这里是三两。那两床被子我不知道价钱,你报个数,我另补。”

      顾长渊盯着那个布包,盯着那根红绳。沈攸宁以为他还要争,他没有争,拿起笔,在每一条后头都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到第六条,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他还是签了,签完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收进了袖中,又从腰间解下两把铜钥匙,放在纸上:“钥匙。”

      沈攸宁把钥匙收了,把那张签好的纸折起来,压在母亲的梳匣底下:“多谢顾大人。”

      顾长渊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月洞门在他身后合上,沈攸宁走过去,咔嗒一声把锁扣上了。

      徽宁坐在床沿上,摸着那床新被子,小声问:“姐姐,咱们要住多久?”

      “等刑部别院有了空屋。”沈攸宁说,“或者等案子结了,沈宅拆了封条。哪个先到,就到哪天。”

      *

      那天夜里,顾长渊在前院的灯下坐到很晚,没有看卷宗。

      那个布包摊在案上。两块碎银子,一大一小,小的那块边上缺了个角;一串铜钱,用红绳扎着,绳结勒得极紧,收口藏在里头。顾长渊认得这个结。永宁县那份核验文书是他亲手写的,老兵的口供里说得明明白白:三绕两回,收口内藏,越拽越紧,前锋营的结。这是萧策的钱,萧策攒的,萧策分的,萧策亲手扎的。她拿来付他的房钱。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放进那只旧书箱里,压在一摞旧书底下。他赁这宅子押了三个月,拿出去的是入仕以来攒下的全部俸银,又当掉了一方家传的旧砚。这三两银子,他一文也不会动。

      窗外,隔着一道矮墙,西院的灯还亮着。那扇月洞门锁着,钥匙在她手里。他坐在这边,看得见那团灯光透过新糊的窗纸,黄黄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他要她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现在她就在了,隔着一道墙,一把锁,六条他亲手签了名的规矩,看得见,碰不着。顾长渊坐着,一直看到那盏灯熄了。

      他起身去关窗,目光落到案角的文书匣子上。匣子是空的。昨日午后,送往刑部的那几份文书都叫人取走了,那份别院的申请也在里头。他伸手把空匣子的盖扣上,指腹在匣沿那道裂缝上来回摩挲了两下。这一回他没有压,那份申请这会儿正躺在刑部某个书吏的案头,等着排到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