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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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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要一柄剑。
一柄真正属于自己,配得上道心的本命剑。
为寻铸剑所需的材料,他漂泊许多年。南地大漠风沙割过衣袍,极北雪域冻僵过指尖,东赴昆仑,西渡无垠海,连海外孤悬的仙山也踏足过。
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师门早已不抱期待,传信催他归山。师兄弟、长老轮番劝诫,劝这位昔日被寄予厚望的天骄,就此放下执念。
他不曾回头。
修剑大道本就无情,此身此心,唯独向剑。
2
我是这世间仅存的一条龙。
传承记忆里,尚有同族啸游云海的残影,可睁眼之时,四海之内,再无同类。
我曾沉在无人的海底沉睡,也曾冲上万丈九霄俯瞰人间。偶尔戏耍上门的修真弟子,看他们气急败坏,却奈何不得我半分。
人间的酒、歌、风月,热闹过后,余下只剩漫长的空寂。
无人同我对饮,无人共我远游。千百年岁月漫过来,大多时候,我干脆沉入沉睡。
我在等,等一个开端,或是一个了结。
这尘世,实在太过寡淡。
2
铸剑最后一样材料,是龙之逆鳞。
龙族遭天道忌惮打压,族群早已覆灭。
就算尚有龙存活于世,逆鳞乃是性命根本,唯有亲手剥落,方能发挥铸剑最大的效力。鳞落,龙亡,魂消。
任何等性情的龙,也不会平白将性命交付给一个陌生剑修。
他心里清楚。
可他依旧要来。
遇上,便一战。生死各安天命,他无所畏惧,只是顺着心中的道,继续往前走。
3
那个人寻到我的时候,是在极北落雪峰。
他站在漫天凛冽的寒气里,开口第一句,直截了当。
“我要你的逆鳞。”
我刚从一场长眠中苏醒。抬眼望去,墨靛色衣料被朔风吹得微微晃动,身形颀长,立于冰雪之间。见惯人间形形色色,也不得不承认,此人风骨卓然。
说着索取性命的话,眼底却不起半分波澜,手中只握着一截尚未开锋的枯枝 —— 那便是他尚未铸成的剑。
是个剑修,来此只为炼剑。
若是旁人,我大可随手把逆鳞给他,了却这千百年的累赘。
可望着他那一双古井无波的眼,我反倒不想就这般轻易赴死。
我想同他,打一场赌。
4
他寻到龙了。
即便是心性淡漠如他,心底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庆幸。
来之前,他调息数日,将灵力推至顶峰,已经做好拼死恶战的准备。
可落雪峰之巅,那条龙化了人形,独坐在风雪之中,手边摆着一壶酒。
对方抬眼,隔着风雪精准望过来,仿佛早已知晓他会踏雪而来。
“兄台,要落大雪了,不妨过来饮一杯热酒?” 她淡淡笑了笑。
他不是来赴宴的。
“我要你的逆鳞。”
山风呼啸,雪粒打在衣上。预想中的厮杀,终究没有发生。
龙说,同他定下一年为期的游戏。
若是她输,逆鳞双手奉上。至于他输了的后果,她只字未提。
他并不计较。大不了一条性命而已。
他应下了。
5
我不曾问他的名字。名字不过是个记号,我心念一动,他便能感知得到。
这一年,我要他暂且抛开师门、道心、铸剑的执念。
我现出龙形,让他坐于我的脊背之上。
掠过北地疏朗星辰,看过触手可及的孤月;踏遍险峰大川,去往我降生的无垠沧海。见过世间最繁华的市井,也闯过荒无人烟的寒漠。
我把我见过的天地,一一摊开在他眼前。尝过我吃过的酒食,看过我见过的风月。
初见之时,他眼里空茫一片,唯有求剑一念。那样一双眼睛,不该只剩冷冰冰的执念。我想叫他看见这世间万物。
游历至九重天宫的烟岚地界,漫过漫卷的云气,他忽然出声问我。
“这些,也算是游戏之内么?”
我只笑,没有作答。
6
他始终猜不透这条龙打的什么主意。
从破晓到暮落,周遭一切不断冲击着他过往的人生。
他坐在巨龙背上,行过江河万里,品尝四方风物,触摸过烟岚缥缈的奇花,学着执壶饮酒,听从前不曾留意过的乐曲。
漫天绚烂烟岚铺展在眼前那一刻,他唇角,极轻地扬起一丝笑意。
那是离开师门之后,他第一次笑。
到这时他才懂,从前独自行走天下,心中那片空缺是什么。
从前没有体会过相伴,便不知何为孤独。
一年之约将近,他心底早已不再渴求那片逆鳞。
他只希望,这条龙好好活着。
7
一年期限已至。
他对我说,他不要逆鳞了。
这场游戏,是他输了。
他将手中那截枯枝往前递了递,像缴出战刃一般,已然做好赴死的准备。
我又怎会杀他。
龙族天性疏狂,可一旦认准一人,便是死心塌地。千百年间,我戏弄过无数修士,从未为谁停留片刻。唯独落雪峰初见那一眼,心里便记下了这个人。
原本逆鳞,给了也就给了,一死于我本是解脱。可我贪心,想要多留一年,同他看一看这山河。
这十二个月,胜过我千百年浑浑噩噩的沉睡。所见青山,所饮薄酒,样样都变得不一样。过往悠悠岁月,恍若一场灰白旧梦。
于我而言,遇见他,便是闻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8
后来,他的剑终究还是铸成了。
天降异象,赤色龙影翻涌云层,天道震怒,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轰然砸落,想要摧毁这柄逆鳞铸就的神剑。
自此,他剑术冠绝修真界,修为一日千里。师门派人来请,天下修士四处寻访,人人都盼着见一见这位横空出世的剑修。
可他没有回去。
孤身一人,重回极北落雪峰。往后岁月,再也不曾踏出这座雪山。
后辈修士慕名前来,问他为何蛰伏于苦寒冰雪。
他垂眸望向漫山落雪,语声清淡。
“我在等一个邀我饮酒的人。”
风雪漫过山巅,似又听见久远之前那一句:
“兄台,一会就要下大雪了,要来壶热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