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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野隅   第五章 ...

  •   第五章野隅

      深秋的晨光褪去晨间薄薄的凉意,透过青芜一中教学楼的玻璃窗平铺进来,落在一摞摞摊开的课本上。和别处风声鹤唳、周测月考接踵而至的高中不一样,青芜一中的节奏向来舒缓松弛,没有接二连三铺天盖地的考试,也不存在从早到晚埋着头无休止刷题的压抑。这里的课程安排松紧有度,没有挤占所有课余时间的延时补习,每天下午五六点,铃声一响,学生便可以按时离校,拥有一大段属于自己的黄昏时光。

      宽松,却不代表校规可以随意践踏。

      第二节课的点名刚刚结束,班主任站在讲台侧边,手里捏着花名册,笔尖顺着一行行名字慢慢划下去。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细碎声响,不少学生垂着眼,余光悄悄瞟向靠前排靠近后门的那个空位。

      许身正的座位是空的。

      紧跟着往下看,于似归、苏清佑两栏,同样没有应答的声音。

      班主任捏着花名册的手指慢慢收紧,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最开始只是疑惑,他心里清楚许身正性子孤僻桀骜,之前在班里、走廊闹出的事端不少,可大多时候就算不听课,人依旧会待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不打扰旁人,这还是第一次,连同两个好友一起,整个人直接消失不见。

      “许身正?”班主任又轻声喊了一遍,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散开,得不到任何回应,“于似归,苏清佑?”

      依旧一片沉寂。

      底下的学生全都埋着头,没有人敢出声。上次走廊那场冲突过后,班里所有人心里都对许身正存着一份忌惮,谁都不想掺和进和他有关的事情里,更不会主动告密。

      班主任把花名册合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先是安排班长维持课堂秩序,自己沿着走廊一间间教室查看,又去操场、天台、图书馆,所有学生可能躲藏的地方全都找了一圈,空荡荡的,没有那三个少年半分影子。心底的疑惑慢慢翻涌成火气,他一直知道许身正的家庭情况特殊,父母早早丢下他离开,独自一个人生活,平日里很多地方都下意识多包容几分,尽量不去严苛逼迫,可包容从来不是纵容。集体逃课,无视课堂,这已经踩在了底线之上。

      他拿出手机,拨通校门口保安室的电话,仔细询问早上入校之后的外出记录。

      而此刻,鲸川路东边。

      时针稳稳停在九点四十分。

      这条街道不算闹市主干道,车流稀疏,沿街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枯黄的叶片被风卷着,在平整的柏油路上轻轻滑动。阳光斜斜洒下来,把路边店铺的招牌晒得暖融融的,O.T桌球厅的招牌挂在门头,白底黑字,简单利落。这家桌球厅已经开了一两年,口碑不错,收拾得清爽利落,生意一直挺好,很多附近的学生、年轻的上班族都会抽空过来打球。

      “快点走,磨磨蹭蹭的,再晚说不定老班要点名查到我们头上。”于似归揣着口袋,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侧过头撞了撞身侧苏清佑的胳膊。

      苏清佑嗤笑一声:“怕个屁,真查到了再说,许哥都发话了,今天出来放松一把。”

      走在最前面的是许身正。

      今天他没有戴上那顶常年遮住眉眼的黑色帽子,利落的三七侧分发型完完整整露出来,额前发丝偏到一侧,露出饱满的额头,狭长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线条偏冷的下颌毫无遮掩。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褪去帽子的遮挡,那份少年感和自带的锋利攻击性揉在一起,样貌惹眼。他双手随意插在黑色长裤口袋里,步伐不急不缓,听着身侧两人拌嘴,唇角漫开一点淡淡的、在校里面绝对不会出现的松垮笑意。

      三人走到门前,伸手推开桌球厅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细金属风铃跟着晃动,叮铃一声轻响,打破门外街道的安静。

      一进门最先的感受就是干净。没有很多老式桌球厅混杂的烟味、浑浊的空气,地面拖得光亮,几张标准台球桌整齐排布在大厅里,台呢平整,没有污渍划痕。靠墙的架子上一排排球杆有序摆放,长短不一,从入门款到手感厚重的专业杆全都配齐,巧克粉、架杆、手套这些配件一应俱全,配置齐全,看得出来老板娘是用心在打理这间店。

      视线往四周墙壁落去,是整片整片密密麻麻的喷漆涂鸦。各色油漆喷上去的字迹层层叠叠,新旧交错,铺满四面白墙。有青涩直白的告白,歪歪扭扭写着喜欢某某;有少年吵架之后赌气留下的诅咒短句;也有不少学生偷偷过来,发泄积攒的情绪,一行行字迹怒骂刻板的班主任,大段大段吐槽堆积如山的作业。各色情绪乱糟糟揉在墙上,幼稚、莽撞,是独属于青春期毫无遮掩的宣泄。

      柜台后面坐着老板娘,四十岁上下,穿着简单的针织衫,眉眼温和,正低头擦着玻璃杯,听见风铃响声抬眼望过来。看见许身正的时候,她脸上没有半点惊讶,只是熟稔地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许身正是这里的常客,隔三差五就会过来,有时候傍晚放学,有时候像今天这样,挑上课的清晨溜出来。老板娘早就认得他,清楚这个少年性子冷,不爱多说废话,也从不多问他是不是本该在学校上课,不多管教,更不会主动联系学校告状。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只要不在店里闹事,她便不会多插手。

      “还是老位置?”老板娘开口,声音平和。

      “嗯。”许身正淡淡应了一声,径直走到靠窗边的那张球桌旁,放下背着的书包丢在旁边长椅上,抬手从架子上挑了一根自己用惯的球杆,指尖摩挲过光滑的杆身。

      于似归和苏清佑紧随其后,一人拿了一根杆,顺手把三角框摆好,哗啦啦把台球全部收拢进去。

      “好久没跟许哥切磋两把,今天非得赢你一局。”于似归弯腰,用巧克粉擦着杆头,语气吊儿郎当。

      许身正低笑一声,握着球杆敲了敲台面:“就你?别他妈打两杆就歪到姥姥家去。”

      脏话随口掺在话里,自然又松弛,和在教室里那个沉默寡言、被所有人畏惧、几乎不轻易开口的模样判若两人。在青芜一中的教学楼里,他被校规、旁人的目光、那些贴在他身上的标签紧紧裹着,时时刻刻都要防备突如其来的挑衅;可在这里,在O.T桌球厅,在满是乱七八糟涂鸦的墙壁之间,他不用紧绷着神经,不用刻意收敛情绪,这是独属于他和兄弟的一处野隅。

      苏清佑在一旁看热闹,抬手摆球:“少说两句,开打开打,输的人等会儿去门口便利店买可乐。”

      三角框抬起来,彩色的台球散在墨绿色台呢上。许身正俯身,架杆、瞄准,手腕轻轻送出去。

      “咔哒。”

      清脆的撞击声在不大的厅里响起,球四散滚开,落在袋口,有一颗稳稳落袋。

      “可以啊许哥,手感这么好?”于似归啧了一声,也跟着俯身击球。

      三人轮换着打球,球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少年的说笑、互损,一句句对话散漫地飘在空气里。

      “前几天走廊那三个傻逼,还敢上来扯我帽子,真当我不会动手。”许身正一边擦巧克粉,随口提起上一次的冲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本事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早看他们不顺眼了,一天天在班里阴阳怪气,活该挨收拾。”苏清佑接话,一杆打空,懊恼地啧了一声,“操,打偏了。”

      “那老班当时脸色都黑透了,还好最后没有给你记大过,只是口头警告。”于似归靠着球桌,晃了晃手里的球杆,“不过今天咱们三个一起跑出来,要是被抓到,估计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抓到再说,怕什么。”许身正漫不经心地开口,目光追着台面上滚动的球,“天天坐在教室里闷着,没意思,青芜一中就算刷题不多,待久了也憋得慌。”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聊街上别的闲散少年,聊班里让人头疼的老师,聊哪款饮料好喝,吐槽偶尔布置下来的作业太多。脏话自然地夹杂在交谈之间,没有恶意,只是少年之间习惯的说话方式。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球桌上,把彩色台球照得透亮,墙上层层叠叠的涂鸦静静待在阴影里,容纳着他们短暂逃离学校规矩的自在。

      玻璃门的风铃,再一次叮铃响了。

      所有人下意识朝着门口看去。

      叶柚清站在门口,身上依旧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长发顺着肩头垂落,神色安安静静。她早上家里临时有事,提前和班主任请假外出跑腿,事情办完之后路上口渴,看见这家桌球厅,想着进来借一下洗手间,顺便买瓶水。

      抬眼的瞬间,她的视线直直撞上球桌边的许身正。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不戴帽子的样子。三七侧分的发型利落舒展,眉眼锋利漂亮,褪去了帽子带来的阴沉压抑,少年的轮廓清晰分明。和在教室里那个独自缩在角落、周身裹着一层冷意、所有人不敢靠近的样子,截然不同。

      桌球厅里的说笑声骤然停顿了一瞬。

      许身正握着球杆,原本散漫的动作顿住,狭长的丹凤眼抬起来看向门口的人,声音偏低,是他那种独有的、柔和却带着距离感的调子:“你怎么在这?”

      于似归和苏清佑对视一眼,都带着一点意外,悄悄打量着门口这个女生。他们认得她,是许身正同班的,平时安安静静,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看书做题,看着和许身正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叶柚清没有慌乱,脚步停在门边,语气平稳清淡,只是如实回答:“我请假出来办事,借一下洗手间。”

      她没有惊讶于他逃课出现在桌球厅,没有说教,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陈述来意。

      许身正静静地看了她两秒,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说完,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台球桌,仿佛这场偶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再继续搭话,也没有邀请她靠近,没有多余的寒暄拉扯。

      叶柚清转头看向柜台后的老板娘,轻声询问洗手间的位置。老板娘抬手往里面走廊指了指,告诉她方向。她微微点头道谢,安静穿过大厅,走向里面的洗手间,全程没有再往球桌那边多看。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于似归才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许身正,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谁啊?你认识?”

      “同班的。”许身正随手推杆,一颗球滚进底袋,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叶柚清。”

      “哦,就是那个平时安安静静的女生?没想到会来这边。”苏清佑挑了挑眉,“她不会回去跟老师说我们在这吧?”

      “不会。”许身正很笃定。刚刚短暂的几句对话,他看得出来这个女生不爱掺和闲事,不会多嘴去打小报告。

      没过几分钟,叶柚清从洗手间走出来,到柜台买了一瓶矿泉水,付完钱之后,没有再停留,安静推开玻璃门离开桌球厅。风铃再次一响,门外的风跟着钻进来一点,很快又关上。

      房间里刚刚短暂凝滞的气氛,一下子恢复原样。

      “继续打。”许身正挥了挥球杆,重新俯身瞄准,刚刚那场偶遇,像是投入湖面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之后,很快消散。

      三人重新投入打球,撞击声、说笑的声音再次填满这间干净的屋子,墙上那些涂鸦,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收纳少年人的放纵。他们轮换着一局一局打,偶尔停下来靠在桌边喝水,闲聊漫无边际的话题,暂时抛开课堂、校规、老师的管束。

      而另一边,青芜一中。

      班主任从保安室拿到消息,保安看见三个穿着本校校服的少年,早上入校之后,趁着门卫换班的空隙,从侧门溜了出去,方向就是鲸川路东。顺着路线一路打听,有人说看见他们走进了O.T桌球厅。

      那一刻,积攒许久的火气彻底爆发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包容许身正。知晓他无依无靠,没人管束,所以他上课睡觉、沉默孤僻、和同学起冲突的时候,自己都尽量耐下心沟通,不愿一味强硬批评,留给他余地。可包容不是无止境的退让,带着两个同伴一起逃课,擅自离开学校,跑去桌球厅玩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叛逆,是明目张胆无视校规。若是今天轻轻放过,往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班主任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钥匙,跟副班简单交代了几句看管班级,自己直接动身,朝着鲸川路赶过去。一路上,心里的怒火翻涌,已经想好,等抓到三个人,一定要严肃处理,通知家长,好好追责。

      正午的阳光慢慢升高,透过O.T桌球厅的玻璃窗,落在墨绿色台呢上,台球的影子被拉短。许身正刚打进一颗难度不小的球,于似归正在一旁咋咋呼呼起哄,玻璃门猛地被人推开,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风铃声,一股压抑沉重的气息跟着涌进来。

      班主任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大厅,一眼就看见靠窗球桌旁的三个少年。

      许身正握着球杆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对上班主任盛怒的视线。于似归和苏清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站直身子,手里的球杆都差点拿不稳。

      厅里的喧闹一瞬间掐断。老板娘也察觉到不对劲,安静地往后退了半步,不多掺和师生之间的事情。

      “许身正,于似归,苏清佑。”班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怒意,“上课时间,你们三个,就是跑到这里来打台球?”

      没有人说话,空气安静得可怕。

      班主任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散落的台球,扫过墙上密密麻麻、乱糟糟的涂鸦,怒火更盛:“我平日里是不是对你们太宽松了?青芜一中没有没完没了的考试,不给你们堆压习题,给你们留足够的空间,不是让你们拿来逃课违纪的!”

      他看向许身正,目光沉沉:“我体谅你的情况,很多事情一再让步,可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事!带头带着同学集体逃课,无视课堂纪律,你把校规放在哪里?”

      许身正垂了垂眼,握着球杆,没有辩解,也没有低头认错。他一贯如此,被抓到之后,不会卑躬屈膝地道歉,不会找一大堆借口博取同情。

      于似归咽了口唾沫,小声想开口解释:“老师,我们就是……”

      “不用跟我解释。”班主任抬手打断他,语气严厉,“跟我回学校,现在。这件事情,必须严肃处理,通知家长,写检讨,按校规处置。”

      阳光还在玻璃窗上流淌,台球静静躺在台面上,刚刚轻松肆意的氛围荡然无存。属于他们短暂逃离的野隅,被突如其来的怒火打破。

      许身正把球杆放回靠墙的架子上,拿起长椅上的书包,背在肩上。三七侧分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眼底的情绪,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惶恐。于似归和苏清佑互相看了一眼,也只能乖乖跟上。

      三人跟在班主任身后,走出O.T桌球厅。风铃晃动,叮铃一响,像是给这场偷来的清晨画上句号。鲸川路上的风迎面吹过来,阳光明亮,可没有人再拥有方才松弛的心情。

      他们沿着街道,朝着青芜一中的方向走回去。

      此刻叶柚清已经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安安静静看着课本。她不知道桌球厅里后续发生的一切,方才那场短暂碰面,已经被她轻轻放在心底角落,没有反复琢磨。

      这条故事线才刚刚启程,三年的高中岁月还漫长无边。今天这场逃课、桌球厅的偶遇、班主任暴怒的追责,只是无数晨昏里面,又一段不起眼的片段。他藏在规矩之外的野性,她循规安静的步调,偶然在鲸川路东这间小小的桌球厅交错一瞬,风波过后,依旧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行,遥遥并行,互不牵绊。

      墙面上那些喷漆涂鸦还留在原地,承载着少年一时的宣泄,静静等着往后漫长时日里,更多故事慢慢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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