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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宸藏锋 金宸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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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宸大殿内,众人尽退。
偌大一座金宸殿,顷刻间褪去满朝肃议的人声喧嚣,落得彻彻底底的空寂。
檐角铜铃悬在沉沉玄翳天光里,无风不动,寂然如铸。整座殿宇沉在一片温软又孤冷的柔光中,白玉地砖映着长明灯火,明明灭灭,洗尽了方才朝堂博弈的紧绷戾气,只余下无边清旷。
令君宜未动。
她依旧端坐在最高处的御座之上。
她生得太过干净,太过澄澈。肌肤是这几年韵养出的冷白皮,不见半分烟火气息,眉眼温软舒展,眼尾无锋,瞳色漆黑发亮,望之如山间明月、冬日积雪,澄澈得近乎无害。
少女眉心一点红纱痣,艳而不妖,凝在一片素白眉眼之间,像是天地私藏的一点朱砂血,落在那无瑕玉骨之上。
她今天着一身素色龙云纹袍,青丝漫落,白帝袍舒展,衣料轻软垂顺,金绣龙纹在光里若隐若现,却无珠玉缀饰,极简,至素。
令君宜站起身,伸了伸一个懒腰,终于不用听那群古板叨念了,耳根难得清净,"小朔。"她轻唤一声。殿内静了片刻,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步伐极轻,落地无声,几乎没有惊动殿中凝滞的空气。
顾朔屈膝跪在玉阶之下,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形,垂下头,应了声:“臣在。”
“玄圻西边近日天象有异,暴雨如注,淮水决堤,流民四散,今天殿内那帮古板还哭啼着这件事。”她言道。
“朝堂之上那帮人只会哭丧,我听着心烦,驻守淮水处的人是怎么一 回事,西边的淮水那边又是什么动静 ,你现在得替我去走一遭了。”
令君宜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茶盏,目光穿落在那道身影上。
“臣,遵旨。”
他立起转身向殿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玄色衣摆在昏暗的灯火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就在跨出殿门的那一瞬,他身形微晃。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就像是一滴墨汁落入了深潭,又像是夜风卷起了一片落叶,他的身影在跨出大殿门槛的刹那,竟凭空淡去了一瞬。
“咻——”
一声极轻极轻的破空声,路过的人只以为是风吹动了檐角的铜铃。
已过了暮时许久,金宸殿灯火通明,在偏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室内的陈设。
一张紫檀木案几上,摆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案桌上点着几根蜡烛,在风中摇曳着,镜前坐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如当今君宜一般年龄,生得俊美,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眉如远山的俊美,唇色是天然的绯红。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衫,衣襟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此刻,他正对着铜镜,仔细端详着镜子中的俊美面容,嘴里念叨着:“啧,这副皮囊真不错。”
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眉头微蹙,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完美的瑕疵。
“这发髻,终究是乱了半分。”他低声喃喃,声音是清越的少年郎声。“唉,外头风太大,连头发都这么不听话。”这位俊美少年,看着这盘快被自己下完的棋局,轻叹道:唯有这种在挣扎中绽放的“鲜活”,才是世间最动人的风景。
而他,温聿修,作为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怪物”,孤独地欣赏着这一切。
“国师大⼈。”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顾统领已经出了宫门,往西方淮水方向去了。”
温聿修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那枚白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上。
“啪。”
一声轻响,清脆悦耳。
随着这枚白子落下,棋盘上原本死气沉沉的残局,瞬间活了过来。一股无形的、浩瀚的气息从棋盘中弥漫开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方寸之间奔腾。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无关紧要的事。
“陛下让他去查西境淮水异变之事。”暗卫继续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可那东西……如今淮水浊气冲天,连工部派去的三批修士都铩羽而归。您说,顾统领他能查到什么吗?”
温聿修终于转过身。
那张俊美的少年面孔在闪电的照耀下,显得既神圣又诡异。
他背着暗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今年,整整两百岁了。
两百年前,他便是这般模样。
一百年前,也是这般模样。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那双眼晴。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依然集中落在了案几上的那一盘棋上,从始至终未尝看过暗卫一眼。
那是一盘极其古老的棋盘,非木非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色,上面纵横交错着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纹路,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天地法则。
彻夜无眠。
令君宜沿着长长的宫墙走回寝殿,金宸殿的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天幕像是一块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连呼吸都带着一丝黏腻的土腥味。
她走得很慢。
推开寝殿厚重的雕花木门,殿内没有点灯,只有一豆如豆的炭火在兽首铜炉里明明灭灭,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
令君宜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榻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解开了领口处那颗紧绷的盘扣,脱下最外层的龙袍,只留下白色的里衣,身子一松跳入被中。
“喔——喔——”
窗外,灵鸡的叫声划破天际了,似乎有意提醒着宫殿里的人,时辰已不早了。
夜至四更,令君宜依旧未眠。
白日大殿里的事萦怀在心头,也不知玄圻的西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