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烟火，各有归途》李乐意

1、第 1 章 十七岁，第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过耳城职业技术学校校园甬道里那排高大的香樟树，落下一地细碎晃动的光影。
　　报到的人潮涌来涌去，拉杆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家长反复的叮嘱声、新生们怯生生又藏着期待的说话声搅在一起，热闹得有些晃眼。
　　我是和爸爸一起来的，奔赴这座在自家地图上都找不到踪迹的陌生小城。
　　我家在临口市奉先镇，与耳城相隔千里，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几乎跨越了半个国家。亲戚朋友都不解，我学个护理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没人知道，我拼了命选这里，不过是想逃离那座困住她太久的小县城，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我说自己可以的时候，语气平静，没什么波澜，心底早已打定了主意，从未动摇。
　　我很高也瘦，一身简单的格子 T 恤配工装裤，乌黑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截纤细清冷的脖颈。站在熙攘的人群里，不算扎眼，以前的朋友总说我自带一层清清淡淡的疏离感，不太容易靠近。
　　这所校园并不算大，我跟着人流踏入校门，往前走了不到五百米，新生报到处便映入眼帘。一长排桌椅整齐排布，往来的新生与家长人头攒动，各院系的学长学姐正穿梭其间，忙而不乱，引导新生完成报到手续，耐心为他们讲解流程、介绍校园环境。
　　我安静排完队，签好名字、办完所有报到手续后，一位学姐带着我和爸爸大致逛了逛校园，逐一介绍校内楼宇布局和各项设施情况，之后便匆匆赶回报到处，继续接待其他新生。
　　转眼已是正午，我便和父亲寻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小菜馆简单解决午饭，之后又在校门口置办齐宿舍所需的生活用品，一同折返宿舍。父女二人本就都不善言辞，一路归途，只剩沉默相伴。
　　我拿着报到时分配的宿舍号码牌走到宿舍楼下。宿舍在二号楼312，爬上三楼，推开 312 宿舍门的那一刻，里面已经先到了一个人。
　　女孩正蹲在地上低头整理东西，听见动静，猛地抬起了头。
　　我的脚步不自觉轻轻一顿。
　　眼前的人个子小小的，比我矮了大半个头，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在明亮的宿舍灯光下，几乎透着一层柔和的光。一头柔软的黑色披肩发温顺地垂在肩头，衬得整张脸干净又秀气，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
　　她叫张夏。
　　后来我知道，从本省另一个县城的农村赶来，初次见面张夏的眼神里裹着藏不住的局促与紧张，像一只怕惊扰到别人的小猫。
　　看见我站在门口，张夏慌忙站直身子，手下意识在衣角蹭了蹭，小声开口：“你好……”
　　声音轻轻的，软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我关上门，和爸爸走进来，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宿舍。
　　标准的六人间，一边三张上下铺铁架床，刷着低调的灰色漆。靠门的那张下铺已经铺好了浅色系床单，摆上了简单的生活用品 —— 是眼前这个女孩的位置。
　　这是标准的六人间宿舍，两侧各三张灰色漆的上下铺铁架床。靠门的那张下铺已经铺好了浅色系的床单，摆放着简单的生活用品，不用多想，这是张夏的位置。
　　我扫视一圈，其余下铺也都已经铺好了被褥，目光最终落在中间的上铺，默默敲定了自己的床位。
　　“你好。” 我的声音比她更淡一些，“我叫李晚意。”
　　“我叫张夏。” 女孩立刻应声，眼睛轻轻弯起，露出一点极浅的笑，又很快收敛下去，低头继续收拾东西，不敢再多看。
　　我们两个人都有点内向。
　　我来自临口市的小镇，清冷安静，不习惯主动攀谈；她从乡下而来，腼腆拘谨，生怕打扰到旁人。
　　于是宿舍里只剩下收拾物品的轻微声响，安静，却不尴尬。
　　我把箱子放在床铺对面的空地上，抬头看了看上铺，伸手试了试扶梯，稳稳地爬了上去。
　　下铺的张夏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
　　我垂着眼整理被褥，铺好床褥，从上铺下来时，正好看见张夏无所适从地站在桌边。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再加上简单的洗漱用品，一看便知家境不算优渥。可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物品也摆得整整齐齐，半分杂乱都没有。
　　“你住这儿？” 我主动开口，声音依旧轻缓。
　　张夏一愣，连忙点头：“嗯…… 我住靠门的下铺。”
　　“我中间上铺。” 我抬手指了指头顶，简单交代了一句。
　　话音落下，我们之间又没了多余的话题，只剩一种很轻、很软、裹着陌生气息的安静。
　　我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放进柜子，动作不急不缓。张夏则坐在自己床边，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偶尔抬头望一眼阳台安静整理东西的我。
　　我身形高挑清瘦，高马尾利落干净，眉眼清淡疏离，在她眼里，像夏日傍晚拂过街巷的晚风，不燥热，不凛冽，清冷又温柔。
　　我能隐约察觉到她的拘谨。这是张夏第一次独自来到陌生城市求学，心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憧憬，更藏着挥之不去的局促不安，小心翼翼地顾虑着一切，生怕和室友相处不好，生怕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初见我时，她心底的慌乱丝毫没有减少——我看着不凶，却自带距离感，让人觉得不好靠近。好在她有同乡和远亲陪同报到，不至于全然无措。心里想着至少能有个说话的人，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
　　下午，陆陆续续又来了两位室友，都是附近县城的姑娘，性格开朗外向，一进门便叽叽喳喳地自我介绍，宿舍瞬间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我和张夏都站在一旁，微笑着应和，话依旧不多。第一天入学大家基本都是家长陪同送来的，此时看见宿舍的人也都快到齐了，我爸爸和其他家长也就陆陆续续离开了宿舍，离得近的已经返程，离的远的就回了酒店暂住。
　　直到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最后两位室友才拖着大包小包回来，看模样是先铺好床，出去采购了生活用品。
　　宿舍门被推开的那一刻，312 宿舍，六个人，终于全员到齐。
　　小小的空间瞬间被填满，行李箱、背包、零食、生活用品堆在一地，姑娘们的说话声、笑声、打招呼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溢出来。有人忙着铺床，有人忙着拆零食，有人张罗着加微信群，还有人约着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靠在自己的桌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插话。
　　身旁的张夏依旧安安静静的，跟着大家的嘻嘻哈哈，随口轻声说了一句：“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
　　我侧头，看向她白净的脸，看向她眼底藏着紧张却格外真诚的眼神，轻轻点了一下头，嘴角极淡地弯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