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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京城来客
      半个月后,京城来客。
      消息是先一步到的,管家提前两天就忙开了:正厅东边的客房重新裱糊,新换了帘子,厨房里开始试做几样“外头馆子的做法”。全府上下都在传:顾大人要来。
      顾家不是寻常亲眷。顾老太爷做过翰林院编修,如今外放南边做道台,此次是携家眷南下赴任,路过安城。刘府与顾家有些拐弯抹角的旧谊,二老爷刘伯庸亲自定了接待的章程,那章程定得极细,细到顾公子上桌用什么筷子、喝什么茶。
      “京官。”刘伯庸在正院里来回踱步,“哪怕是个过路的,也是京城来的过路。攀上了,小虎日后捐官、结门路,都是用处。”
      他叫来儿子:“顾家有个公子,比你大不了几岁。你白日里去陪着,机灵些。”
      刘小虎满口应下。
      顾云铮一行到的那天,是上午。
      刘小川是在大门口附近看见那顶青布小轿落下的。轿帘掀开,先下来一个老仆,抱着一个书箱;然后才是顾云铮自己。
      刘小川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十四岁,比他大两岁,可身量还没长开,站在老仆旁边,清瘦得像一竿没长成的竹子。一身青衫,洗得发白了,领口浆洗得干干净净,布料的纹路都磨薄了。京城来的公子,通身竟没有一样鲜亮东西。
      他的行李,刘小川都看在眼里:一个书箱,一摞书,用青布捆着;还有一支竹笛,插在书箱侧面,笛身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刘府的排场迎上去,刘伯庸亲自到二门,笑脸迎人,问候顾老太爷,问候顾公子的起居。顾云铮一一见礼,礼数一丝不乱,可他的话极少。别人问一句,他答半句,答完了,眼睛便安安静静地垂下去。
      刘小虎挤上前,殷勤得很:“顾公子,一路辛苦!安城没什么好去处,不过城南的酒楼、城北的戏园子,回头小弟做东,”
      “多谢。”顾云铮说,“不必费心。”
      他顿了顿,问了这一路上唯一一句自己起头的话:
      “府上,可有藏书的地方?”
      刘小虎噎了一下:“书?有……有的,族学里有书架,”
      “借我一间屋即可。”顾云铮拱了拱手,“看书。”
      刘伯庸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堆起笑:“公子好学!好学!”
      第二天,顾云铮出现在了族学。
      这是刘伯庸安排的,京官之子进刘家族学听课,传出去是刘府的脸面。刘小虎一路陪着堂兄进来,指点着屋里屋外,嘴说个不停。顾云铮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后排,坐下了。
      坐在了刘小川前头。
      整个族学都悄悄地扭头看这位京城来的公子。顾云铮对满堂的目光毫无知觉似的,从书箱里取出一本书,摊开,看起来。
      刘小川从他背后,看见了那本书。
      《资治通鉴》。
      可这不是刘小川见过的任何一种版本。他这些天把学堂书架翻了一遍,认得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坊间俗刻,纸黄墨淡。而顾云铮手里这一册,纸白如雪,墨色如漆,天头地脚宽宽绰绰,上头批满了字,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朱墨两色,写不下处,便贴着一张张小小的浮签,风一过,浮签微微地颤。
      刘小川看得呆了。
      周夫子进来,见着后排多了个人,捋须怔了片刻,问了名字,点头,照旧讲书。
      这一日讲的还是《泰伯》篇。讲的是另一段,“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周夫子讲到末尾,照例发问:“骄吝二字,何以并称?”
      堂上照例没人应。
      周夫子照例失望。他的目光扫过一屋子低垂的脑袋,正要照例收场,忽然:
      “夫子。”
      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
      周夫子的手停了:“顾公子?”
      顾云铮站起来。他站着也比旁人矮些,可他不显得矮,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枝细而韧的竹。
      “骄是自满,吝是自守。”他说,“人一骄,便觉得够了,不肯再学;一吝,便觉得学了是亏,不肯教人。所以这二字总在一处,不肯学的人,多半也不肯教。”
      他顿了顿:“才愈大,骄吝之害愈大。所以说其余不足观。”
      堂上静极了。
      周夫子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纹在他脸上堆起来,连山羊胡都翘了翘:“顾公子家学,果然渊深。”
      顾云铮微微欠身:“家父所教。”然后他坐下了,翻书,仿佛方才只是顺手拂去了一粒灰。
      刘小虎在前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方才张了两次嘴,都没来得及。这位他奉命要陪好的公子,从头到尾没看过他一眼。
      下课后,童子们围着顾云铮搭讪,问京城的香厂,问前门的戏楼。顾云铮答得很短,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搭讪的人渐渐散了。
      刘小虎不死心,凑过去:“顾公子,中午到我那边用饭,我妈,我母亲吩咐了,特地备了——”
      “多谢。”顾云铮已经在收拾书了,“我带着干粮。”
      他把《资治通鉴》合上,拿起来,忽然转过身。
      正对着刘小川。
      刘小川一怔。这些天,他对这位京城公子只有一个印象:安静。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听,安安静静地走。可现在,那双安静的眼睛正看着他,看得很直。
      “你。”顾云铮说。
      “……我?”
      “前日,”顾云铮说,“夫子问‘何为弘毅’。你的答案,我在。”
      刘小川的心沉了一下。前日他答的“心宽志坚”“把天下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周夫子都点了头,全堂都听了。这京城来的公子却说:
      “你刚才的答案是错的。”
      学堂里还没走干净的几个童子,全都停住了。
      刘小川握着书的手,紧了紧。他盯着顾云铮,一字一字地问:“错在哪里?”
      “没有错处。”顾云铮说,“错在,太顺了。”
      他把书抱在臂弯里,往前走了半步。
      “心宽志坚,仁为己任,是书上的话。书上印的,人人都会背。背得出‘死而后已’的人,一万个里头,九千九百个,死之前早就把自己许下的事,忘干净了。”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快,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刘小川的心口上。
      “弘毅不是答出来的。”顾云铮看着他,那双眼睛安静得近乎冷,可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是挨出来的。是挨过饿、受过辱、被人踩进泥里,还肯爬起来往前走,那时候,才轮得到谈弘毅。”
      “你答得太好了。”他最后说,“好答案,多半还没挨过打。”
      说完,他拱了拱手,算是行礼,然后转身,抱着那本批满了字的书,径自走了。青衫的背影穿过学堂的门,走进午后的秋阳里,瘦瘦的,直直的。
      学堂里死一样地静。
      那几个童子面面相觑,不知这一场是抬举还是羞辱,悄悄溜了。刘小虎站在廊柱边上,憋了半天,终于爆出一声大笑:“哈哈哈!听见没有!京城的公子说你是个没挨过打的,书呆子!书呆子!”
      刘小川没有听他。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心里翻江倒海。
      他没有恼。说来也怪,刘小虎骂他野种,他捏扁了馒头;这个公子说他“没挨过打”,他反倒站在这儿,半天挪不动步。
      因为那人说对了。
      他的答案是好答案,是他娘给的,是庵堂师父给的,是书页上印着的。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诚实的声音,正在跟他说:那答案,你自己还没验过。你嚼碎的馒头是真的,你攥出血印的拳头是真的,可“天下人的事”,那还是四个字。
      四个很重很重的字。他还没掂过。
      刘小川慢慢地走出学堂。日头偏西了,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转身,朝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快走了几步,又停下。
      不急。他想。这个人还会在这里住些日子。答案错了,就重答;没挨过打,日子长着呢。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玉,又攥了攥手里那方旧砚台。
      冰的,温的,都在。
      而廊柱后面,刘小虎看着这一切,笑意慢慢地从他脸上褪掉了。
      他本来盼着这位京城公子能踩一踩那个野种,可是他没有听见吗?那位公子骂是骂了,骂的却不是出身,不是旧衣裳,不是庵堂。骂的是“没挨过打”,这话的意思,分明是那野种的答案,好到值得他一个京城公子,特地下来说“你错了”。
      刘小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后背发凉:
      这个府里,老太爷看见了刘小川,夫子看见了刘小川,现在连京城来的贵人,都看见刘小川了。
      只有他,一直在看一只“野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夜里,他隔着院墙,听见客房那边,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笛声。
      很短,只有几个音,断断续续的,像谁试着吹了吹,又放下了。那笛声呜咽似的,落在秋夜里,听得人心口发紧。
      后来刘小川和顾云铮相识了许多年,共过生死,通信无数——可那支竹笛,顾云铮当着他的面,一次也没有吹响过。它只是永远插在书箱侧面,笛身温润,被一只手摩挲了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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