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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订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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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订婚宴
第二天,刘府的排场全开了。
天刚亮,鞭炮就从大门口一路炸进来,炸得满地红纸屑,炸得刘小川从梦里坐起来。前院的喧闹比昨天又盛了一层,人声、乐声、碗碟碰撞声,隔着几重院墙滚过来,连偏院墙皮剥落的地方都在嗡嗡地颤。
沈氏早就起了。她今日给刘小川备下了一身“新”衣裳。
那衣裳说新不新——料子是沈氏自己一件旧夹衣拆的,藏青色,质地倒是好料,只是领口和袖口的颜色比别处淡了一层,看得出岁月。可针脚是新的,一针一线细密齐整,衣裳裁得合身,穿上以后,把刘小川那副瘦长的身架撑出了几分挺拔。
“过来。”沈氏替他理好衣领,理到领口时,手指在那块玉上按了按。玉还在。“记住,今天人多,你少说话,多看。看不惯的,不看;听不惯的,不听。”
“娘,你去吗?”
沈氏的手停了一停。
“娘不去。”她说得平淡,“你自个儿去,转一转就回来。记住路,别让人挤丢了。”
刘小川应了。他没问为什么不去。昨天他就懂了:三房没有席位。请客的帖子压根就没往这个偏院递过。
他一个人,穿过几重院子,往正厅那边的花园去。
越走,那排场就越吓人。
正厅前的空地上摆开了二十桌,桌面铺着猩红的桌围,桌围上绣着金线团花。厅里厅外坐满了人,男的穿长袍马褂,女的珠翠满头,笑语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刘老太爷坐在主位,穿一身崭新的酱色团花褂子,白胡子垂在胸前,接受着一批又一批宾客的作揖道贺。
刘小川远远看着那个老爷子。他只在七年前见过一面,那时太小,记不得了。
老太爷右手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脸,薄唇,眼皮耷拉着,可耷拉的眼皮底下,那双眼扫过来扫过去,没有一样东西逃得过去。满座的宾客,敬酒都先敬老太爷,可第二个必是敬他。他举杯的幅度永远比老太爷小一半,笑也是淡淡的,可席面上所有人的脸,都朝着他的脸色看。
“那是二老爷,刘伯庸。”旁边有下人端着菜走过,低声跟同伴嘀咕,“府里如今是二老爷当家。大老爷去得早,三房……哼。”
“三房怎么了?”
“三房还有人吗?”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刘小川站在游廊的阴影里,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三房还有人吗。他摸了摸胸口。玉隔着衣裳贴着,温温的。
他没有进厅。他绕到后头的花园去了。
花园是安城有名的园子,据说当年请了府城的匠人堆的山子。此刻园中也设了席,年轻一辈的宾客都聚在这儿,划拳的、斗蛐蛐的、隔着水池丢果子的,闹作一团。假山堆在园子东南角,几块太湖石叠起来,中间有个洞,洞里能藏两三个人。
刘小川就藏在假山后面。
不是他有心要躲。是他一露面,就走不下去了。他站在园子边上,不一会儿就觉出来了,那些目光扫到他的时候,都是同样的路数:先停一下,上下打量,然后认出来,然后滑开。滑开的时候,有人撇嘴,有人跟旁边人咬耳朵,咬完了,那边的人回过头来再看一眼。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他这身旧料子改的衣裳,看他的脸,三房那个庵堂里长大的。
他退进了假山洞里。
洞里凉,石壁上有青苔的潮气。他蹲在洞口,从石缝里看出去:能看见半个园子,看见水池,看见池边一个穿石榴红袄的小姐正笑着把一颗莲子丢进水里,看见几株开败了的老桂,看见更远处正厅的飞檐和檐下的大红灯笼。
热闹是他们的。他忽然想起庵堂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井水不犯河水,不是水好,是井深。
“哎,你们瞧那假山后头,”一个声音忽然说,“躲着个人呢。”
刘小川的心一沉。
石缝外,三四个少年小姐走近了。领头的一个十四五岁,一身宝蓝绸面的袍子,腰上挂着玉坠子,走路下巴微微扬着——绸缎料子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人也是亮闪闪的,是那种从生下来就没缺过一样东西的亮。
“这不是三房那个庵堂里长大的吗?”宝蓝袍子的少年认出来了,嗤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一半,从嘴角出来的一半,“怎么,今天放出来了?”
旁边的少女们窃笑起来。
“听说在庵堂里待了七年,天天敲木鱼,”一个说。
“敲木鱼好呀,”另一个接上,“敲木鱼的会念经,回头咱们家老爷做寿,请他去超度,”
笑声更响了。
刘小川蹲在洞里,脸烧起来,烧到耳根。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他想冲出去,想喊,想,想干什么呢?他不知道。庵堂里师父教他忍,教他经文,可没有教他这个。他只有一个念头,很清楚很烫的一个念头:冲出去,把那个人推倒。
可是他没有动。
娘说,看不惯的,不看;听不惯的,不听。娘说,人家不抬你,你自己得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掌心里四个红印子。
“走吧走吧,别跟这种人多费话,”宝蓝袍子的少年已经失了兴趣,“席上糖蒸酥酪快上了,去晚了没,”
“小峰哥来了。”
人群忽然变了调子,方才那些酸话、闲话,一下子全没了。几个少年整了整衣襟,几个少女往后拢了拢头发。
刘小川从石缝里,看见了刘小峰。
长兄大他八岁,今年二十,穿一身崭新的团花马褂,人瘦而高,眉眼生得端正,在满园子浮浮沉沉的绸缎中间,他走得不快,可每个认识他的人都让开半步。方才宝蓝袍子那个少年迎上去,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小峰哥!”
刘小峰点了点头,应酬了两句,目光却在往园子各处扫。扫着扫着,停在了东南角的假山上。
他看见了石缝里的那双眼睛。
“你们先坐。”他丢下一句话,径直朝假山走过来。
刘小川僵在洞里。躲,来不及了;出去,腿有点软。
刘小峰走到了假山前,弯下腰,朝洞里看了一眼。
“小川。”他说,“出来。”
刘小川慢慢挪出洞。两个人在假山前站定,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穿着簇新的马褂,一个穿着旧料子改的衣裳。周围园子里的目光刷刷地聚过来,聚在这两个人身上。
刘小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打量了弟弟一眼,从头到脚,打量得很仔细。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喜糕。
红纸托着,糕面上点着一个红点,还温着,是刚从蒸笼里出来的。
他抓起刘小川的手,把糕塞进他手心里,按住。
“给你的。”他说。
刘小川捧着那块糕,喉咙里堵着,说不出话。
“昨天就听周伯说你们回来了。”刘小峰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分明是说给园子里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的,“路远,没去接你,是我的不是。”
“小峰哥,”那个宝蓝袍子的少年在后面干笑着插话,“席上快……”
“我跟我弟弟说句话。”刘小峰头也没回。
那少年讪讪地闭了嘴。
刘小峰看着刘小川。他的眼睛生得像谁?刘小川忽然想,像爹吗?他不知道爹长什么样。可是这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很稳,很沉,不躲,也不俯就——园子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睛,要么躲,要么俯就,只有这双是平的。
“小川,”刘小峰说,“别躲着。”
“今天府里人多,眼杂,话碎。他们说什么,你不用管。”他顿了顿,“可你也别躲。躲一回,他们就觉得你该躲;躲十回,你就真矮下去了。你是我弟弟。刘小川,你是我刘小峰的亲弟弟。这话今天我当着这些人说一遍,往后谁再拿你当外人,先来问我。”
园子里静了一瞬。
那些窃窃的、滑来滑去的目光,忽然都不动了。
刘小川捧着那块温热的喜糕,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死死咬住牙,把那股酸劲压了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
刘小峰笑了。他伸手,在弟弟肩上按了按,那力道不重,可很实。
“回屋去吧,跟你娘说,明日我得了空,过去看你们。”他说完,转身走了。马褂的下摆在风里一摆,人已经走向席面那头去了。宾客们立刻围上去,贺喜声重新涌起来,仿佛方才那一小段静,从没有过。
刘小川捧着糕,站在假山前。
糕的热气从红纸底下透上来,透进他的掌心。他忽然想起母亲的手,凉的;兄长的手,温的。这府里,原来是有人温的。
他慢慢往偏院走。走到月洞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他看见了。
假山的另一头,水池对岸的柳树底下,站着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少年,圆脸,穿一身湖色的绸衫,十根手指头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一只手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石榴。
那少年没有吃,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树影里,隔着半个园子,直勾勾地望着刘小川,望着刘小川手里那块喜糕,望着方才刘小峰站过的那块地方。
他的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刘小川认得他。昨天下人闲话里听过——那是二房的儿子,刘小虎,刘伯庸的独子。
两个人隔着满园的宾客,隔着水池和柳影,对望了一眼。
刘小虎咬了一口手里的石榴,慢慢嚼着,眼睛没有挪开。那石榴是酸的,他嚼得腮帮子都皱了,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嚼得满嘴血红。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刘小川站在月洞门口,攥着那块喜糕,忽然觉得,这府里的热闹底下,有些东西,比他想的要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