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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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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周家来使
处暑刚过,山里的蝉声稀了。
这天晌午,庵堂山门外来了两顶滑竿。前头下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绸衫,团扇,一身肥肉走三步颤一颤,看着像个养尊处优的员外;可他站定之后,那双眼睛在山门上扫了一圈,山门的旧、台阶的缺、院墙的高矮,一眼一样,看得又快又准,跟那身肉全然不是一路人。
静慧师父迎出来,合十:“周施主。”
“师太。”老头的胖脸上堆起笑,腰却弯得很低,低得诚恳,“冒昧打扰清净地,罪过,罪过。”
他是周世昌。省城东街,周记茶行的掌柜,绸缎、钱业、漕运上都有股子,省城商界跺跺脚能震三震的人物。他这次没有派人,没有递帖子,自己坐了三天船、一天轿,上了这座山。
后院静室里,沈氏出来见客。
她今日穿的是浆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一丝不乱。周世昌一见她,那双精明眼先是一软,然后整张胖脸都朝着她,深深一揖:
“嫂子。”
“周叔叔折煞我了。”沈氏侧身避了半礼,“家父若在,不敢当。”
“当得。”周世昌直起身,“你爹在的时候,我叫他一声先生。你,我照你爹的规矩叫。咱们不绕弯子,坐。”
茶是师父的粗茶。周世昌喝了一口,说了声好,其实他喝惯的雨前龙井比这个贵百倍,可这口茶他喝得真心,因为这是沈家女儿倒的。
他从随从捧着的匣子里,取出两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样,是一叠银票。另一样,是一份文书。
“一百两。”他先指银票,“不多,是安身立命的头一笔。嫂子,你先别推,听我说完。”
再指文书。
“省城明德新式学堂的入学文书。这学堂是这两年新办的,洋教习、新课本,教算学、格致、地理,还教英文。省城官面上有头脸的人家,都往里塞孩子。我这文书,走的不是后门,是正经的考录——令郎的策论,我托人先看了。考得上,文书才有用;考不上,我把话收回。”
他顿了顿,把两样东西往沈氏那边推了推。
“当年沈老爷子救我一命,借我几百两,我记了一辈子。这银子不是借,是还。”
“叔叔说重了。”沈氏说,“家父不过是做了账房的本分。”
“本分?”周世昌笑了,那笑里有三十年的风霜,“嫂子,你怕是不知道全情。我说给你听,说完你再论轻重。”
他放慢了语速。
“三十年前,我十九岁,在钱庄跑外,兼着记账。那年钱庄代人往北边解一笔官款,路上出了事,银子被劫了三成。上头追责,东家要脱身,管事的要脱身——账是我记的,他们就把一笔‘亏空四百两’栽到我头上,人赃‘俱在’,说我勾了劫匪,分了赃银。这是要杀头的罪,嫂子。我一个十九岁的小伙计,进了衙门,画了押,就等秋决。”
檐外的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满钱庄的人,躲我像躲瘟疫。只有一个人,熬了七个通宵,把三年的旧账一页一页翻出来,对出了解银的路数、劫案的日期、押银的分派,对出了铁证:那四百两亏空的日子,我根本不在省城,我在三百里外替钱庄收账,收条上有当地商铺的画押,日子一天对不上。”
周世昌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
“你爹拿着那本账,走进府衙,把账本拍在堂上,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大人,账不会说话,可账不会撒谎。人可以冤,数冤不了。’”
“案子翻了。我出狱那天,你爹在牢门口等我,塞给我二两银子,说:‘回家吧,改行也行,不改行也行。可记住,账要平,人要正。’”
他收回手,端起茶碗,手有点抖。
“没有你爹那本账,周世昌三十年前就死在牢里了。没有那句‘账要平,人要正’,就没有今天的周记茶行。嫂子,这五百两,我还不算利钱呢,利钱我拿这个还——”
他指了指那份入学文书,又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指了指那个正在帮师父劈柴的少年。
“嫂子,孩子的束脩、食宿、书本、冬衣,周家全包。他在省城没有一天要看人脸色,学籍在他自己名下,房子是我茶行后院的独院,账目单走一册,跟我周家的账,一分钱不混。学成之后,去留随他,周家不出一张借据,不提一个‘恩’字。”
沈氏听完,静了很久。
上回,她推了。推的是“寄人篱下”四个字。可这一次,她听明白了,周世昌还的不是一个虚恩,是一条命;给的不是一个施舍,是一份把账目单列、把去留写明的章程。这份章程,比银子贵。她爹救人的时候想得周全,周家还恩的时候,想得一样周全。
她站起身,朝周世昌福了一福,然后把银票和文书,一样一样,收进了袖中。
“叔叔坐。”
她转身,朝院里喊:“川儿,进来。”
刘小川放下柴刀进来,手上的泥还没洗。周世昌打眼一看他,这孩子比上回周掌柜说的还要瘦些,可那双眼睛,先朝客人一礼,再朝娘一礼,不慌,不躲,光收在心里。
“这就是川哥儿。”
“川儿。”沈氏说,“给你周伯伯磕头。”
刘小川撩起衣摆,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不多不少——多了是谄,少了是倨。
周世昌亲自弯腰把他扶起来,两只胖手按着少年的胳膊,按得很实。他盯着这孩子看了半晌,看他的手,磨过柴刀的茧;看他的站姿,脊梁是直的;看他的眼神:
“好孩子。”他转头对沈氏,声音放低了些,却字字送得到人耳朵里,“嫂子你放心,这孩子眼神正。到了省城,我当亲儿子养。”
“叔叔。”刘小川开口了,声音不大,“我问一句。”
“问。”
“学费饭食,周家出。我念书挣回来的东西,算谁的?”
周世昌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得肥肉直颤,笑出了眼泪。
“算你自己的!”他一拍大腿,“全算你自己的!好小子,你跟你外公一个模子,你外公当年进钱庄,头一句话问的也是这个!好,好,账还没立,先问清了归属,是做大事的坯子!”
正事说完了,茶续了三道。周世昌起身告辞,说船期不等人。
沈氏送他到静室门口。周世昌的随从们先出去,前院里只有师太远远站着。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步,周世昌忽然停住,回过半个身子,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嫂子。走之前,还有一句脏话,得跟你说。”
沈氏看着他。
“今年秋天,府城善堂那批被扣的药。”周世昌的声音更低了,“是二房的人搞的。”
沈氏的脸色,变了。
“货单是我漕运上的兄弟传出来的。”周世昌一字一字地说,“刘家二房,经手人用的是个化名,可银钱走的路径,绕了一圈,落在安城永丰钱庄,钱先生的门路上。他们借官府的手扣沈家的药,为的是,”
他停住了,看了沈氏一眼。
“为的是给省城那批‘机器零件’让道。药品一扣一放,闹了半个月,渡口的巡检、漕运的眼线,全都盯着沈家的船。真货,走的另一条水。”
静室门口,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文书纸角哗地一响。
沈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色白了,可她的手,稳稳地扶着门框。她想起儿子说过,顾公子被弹劾的爹,查的是军火走私;她想起儿子在灯下欲言又止的那个晚上,说过省城有朋友家被扣过药,他不敢说,是怕牵连她;她如今也明白了,自己知道的那一角,为什么牵得动这样深的浑水:
她家那批“被敲竹杠”的药材,从头到尾,是一块挡人的幌子。而递幌子的手,就藏在刘府二房的正院里。
“药的事,查到这一步就停。”周世昌把团扇往袖里一收,“再深,就不是我们生意人碰得起的了。嫂子,我只提醒你一句——二房能借官府的手碰沈家的货,就敢借别的手,碰沈家的人。”
他朝沈氏一揖,转身下阶。胖胖的身子,走得又快又稳。
“把孩子送来省城。越快越好。”
滑竿下了山,蝉声一路远了。
沈氏在门口站了很久。刘小川出来,看见娘的脸色,心里那面鼓,咚地一声。
“娘?”
沈氏回过神来。她看着儿子,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跟十二年来无数次一样。可这一次,她咽下去之后,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句:
“川儿。收拾东西。”
“去省城?”
“去省城。”沈氏望着山下的方向,声音很稳,稳得像下了什么决心,“这个月底就走。”
她顿了顿,又添了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潭水,比娘想的深。你得出去,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