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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圆桌会议——初见·其一 咲子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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咲子先听见自己的心跳,跟着才觉出脚底下是空的。
上一秒她还在水槽边上,指尖沾着水,嘴里哼着半句没哼完的调子。一转眼,水声、试剂味、灯管嗡嗡的响声全没了,就剩下一种踩空的感觉,胃直往上提,跟闭着眼下台阶、最后一脚踩空一模一样。
不是她一个。
六个人是一块儿落进那片白里的,谁的动作都停在半道。静迈出去的脚落不下去,教授夹烟的手指夹了个空,长头发的女人手腕抬到一半僵住,两个小的,一个张着胳膊,一个抱着书,全定在那儿。没有谁先谁后,就是同一瞬间的事。
房间是接着长出来的。
脚底先一实,一张深色的圆桌在中间定住,木纹一圈一圈转开;十二把高背椅子围着桌子落下来,光从四面八方铺开,不刺眼,也不冷,找不着发光的地方,也照不出一道影子。整个过程没人听见一个字。
身子比脑子快。六个人差不多同时一缩,肩颈绷紧,呼吸跟着浅了,眼睫毛使劲眨。这一下再稳的人也躲不过,是反射,跟胆子大小没什么关系。
咲子先回过神。她头一件事不是看,是伸手往旁边一捞,指尖碰到一截袖子,就攥住了,跟攥着根能把她拽回地面的东西。
“静?”
“嗯,在。”那个声音短得很。
“你先别松手啊。”她自己都没听出来声音有点飘,“我问你,你能看见我不?”
“能。”
“那你掐我一下,使劲点。”她把胳膊往那边送,“我得知道这是不是做梦。”
静没掐。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左手,在咲子手背上不轻不重按了一下,指尖凉,力道倒是实。“掐什么呀,”她说,“你听你自己喘气,梦里头没这么稳的拍子。”
“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我梦做得真呀。”咲子嘴还硬着,真去听了一下。一吸一呼,乱是乱,确实是醒着的节奏,她那点飘着的东西这才沉下去半分,手可没松,“……行吧,先信你一半。”
“另一半呢。”
“留着呗,等我搞明白这是哪儿再说。”
静已经在数了。她的目光从脚底扫到椅背,又绕着墙转一圈,快,不乱。十二把椅子,六个人,没门,没窗户。她抬起左手在那片光里翻了一下,手背干干净净的,地上没影子。
“我的手……”她把手举到咲子眼前,“这光不投影子。”
咲子凑过去看,又抬手在自己脸旁边晃了晃,地上果然空的。“那灯呢,”她下意识抬头,“没灯怎么会亮啊。”
“问题就在这儿。”静说,“能量不会凭空来,可这光它没个来处。”她先把这条记下,没硬解,题面没看明白之前,先别急着给答案。
“你那边,”静压低声音,“有出口没。”
“我找找。”咲子这才松开她,转身往最近的墙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试,一只手还虚虚抬着,跟随时要抓什么似的。
怪事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迈出第一步,离她最近那把椅子的椅背没声地亮了一下。咲子停住,那点亮也停。她迟疑半拍,又迈一步,那点亮跟着往前挪了一点;她往后退,它就暗回去。
她后背上窜上来一点凉,没敢再往前。
“你看见没,”她没回头,声音提起来,“这椅子,它跟着我动。”
“看见了。”教授的声音从另一边过来,很平,“你先回来,暂时别碰它。”
“为什么不能碰啊。”咲子嘴上问,“诶!教,教授,您也在啊!”脚已经先退回来了。
“你要实在好奇。”教授说,“我倒不拦着你。”
咲子顺着这声音看了他一眼。这男人正从镜片后头慢慢看这间屋子,比两个年轻人都慢,墙的质地、木头的年代、椅子的样子、靠背上那一块块盾形的空白,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那十二面盾的时候,他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没去碰,也没出声,只把空了的两根手指合拢,跟还夹着那根没跟来的烟似的。
“您倒是挺稳,”咲子忍不住,“您是来过这?”
“看过一点。”教授没瞒,也没往深里说,“眼下还不能算确认。”
“……行吧。”她把后半句疑问咽回去,先记下了。
长头发的女人站在桌子另一边,一直没出声。她眼睛完全眯着,闭成两道弯弯的弧线,看不见眼珠。她先看脚底,再看每个人的手,又看那十二把椅子的朝向——椅背一律朝着圆心,没有一把朝外,压根不像要拦谁。
她这才松了口气说道:“看样子不是死局,暂时没什么危险。”
“还有人?”咲子退回到静身边,又忍不住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女人没马上答。她抬起下巴,很轻地朝那排椅子示意了一下:“椅子要是想困住我们,就该朝外放,背对着我们,像八角笼一样。”她说,“现在都整齐的摆着,就算是鸿门宴,那这也算是‘请’……”
“万一它是故意摆成这样,让我们放松呢。”
长头发的女人抬手敲了敲身旁的墙,指节落下去,声音闷闷的,是实的。“它就算没有那个本事,”她收回手,平静地说,“我们好像也没地跑了,你说你吧。”
咲子被这句噎了一下,细想又挑不出毛病,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线,又赶紧自己按紧。
“怕的话更要好好看清楚呢~”长头发的女人接着说,“是个人都会害怕,但一味逃避的话~”
她停在这儿,没再往下讲。
咲子没听出她后半句要说什么,只觉得那女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讲给别人听,倒像是讲给自己听的。
这女人的目光在三张脸上一一停过。那个短头发、攥着别人袖子的姑娘,那个冷着脸、手护在身前的姑娘,那位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她一个都不会认错,哪怕她们还停在更早、更不好受的那段日子。名字跟人在心里对上了,她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东西,在主动暴露前,最好还是先确认清楚现在的情况。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等着。
好在还有那两个陌生的孩子在场,这才让她能缓上那么一口气。
那两个孩子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小咲子两脚一沾实就往前栽,让自己的鞋尖绊了一下,手忙脚乱站稳,抬头看见一屋子高高低低的大人,那点往前扑的劲儿收了大半。她一路挪到另一个小身影旁边,拽住人家衣角,才像找着了依靠。小静由着她拽,自己把那本厚书抱紧,抬起眼,冷冷地打量这些陌生人。
“你认识她们吗。”小咲子凑到她耳朵边,自以为小声的问道。
小静很慢地摇头,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认识,看着不像罪犯。”
这话让旁边的咲子听了个正着。她扭头看了看那本厚书,又看了看那个一本正经的小丫头,一个五岁的孩子,嘴里蹦出“罪犯”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她一时没接上话。
“你怎么知道。”小咲子倒是没觉出不对,接着问。
“不知道呀,”小静说,“先看着呗。”
小咲子追着问:“那要是她们欺负人呢。”
“我保护你。”小静把书又抱紧了点,声音有点发颤,话还是说得硬。
小咲子“噗”地笑了一声。
几乎跟笑声一起,那点盾形的微光又动了,不是跟着大咲子——是她让那一闪一闪的东西勾住了好奇心,挣开小静的手,踮着脚朝桌子走,想凑近看看。她离桌子还有两步,桌边所有的盾忽然一块儿亮了,比刚才哪一次都亮,又齐齐沉下去。
小咲子吓得钉在原地,嘴张着,没敢出声。
一屋子人却在这一下里同时转了头。六个人,头一回一齐看向同一张桌子。
“都没眼瞎吧?”静很快开口,“同一瞬间,六个人看见同一件事,连动静都对得上。”她跟咲子对上一眼,“一个人的幻觉不会这么彼此印证。”
“眼见为实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咲子点头,声音压低,“所以不是我脑子出毛病,是这地方真有问题。”
“一个人有问题,一群人总不会都是问题。”静看了看其他人,收回眼神,识相地闭上了嘴。
教授无奈地点了一下头。长头发的女人轻声应了个“是这个道理。”小咲子这才回过神,怯怯地举了半只手,又赶紧放下。
“怎么还有小孩啊。”问完了危险,咲子的目光转着转着,又落到那个长头发女人身上。
那张脸是陌生的,温和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见眼神。可越看,胃里那点凉越往上涌,陌生人群的身影、狂风里听不清的嘈杂声、铁栏杆冰凉的触感,一截一截冒上来。她记得另一副样子,短头发,锋芒,站在人群最前头。
是同一个人。她心里先认出来了,可这张脸比记忆里安静太多。
咲子没退,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嘴上先开了口,用的是轻快的调子,尾音却挑着:“姐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呀。”
静立刻听出她的意思,没说话,把目光移过去。
女人也听出来了。但现在的情况太离奇,还不是时候,她没否认,也没点头,安静了一瞬,稍加思索后才接过话:“抱歉啊~我嘛,好像不记得了,也许我们确实见过呢。”
“所以你还记得我们是在哪见过面吗。”
咲子噎住。她备好了对方的否认,甚至备好了更硬的话,可人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句话让她像卡壳了一样说不出话。她抿了抿嘴,悄悄往静那边靠了半步,心里那点戒备没松,反而更紧,这人明明看着只是个和善的姐姐,却让她静不下心。
静却在看教授。
她发现这男人从一开始就没像她们那样慌神,他看那一排椅子的眼神,让静愣了一下,那眼神像是在怀念,老友吗?好像没那么简单。她直接开口,用的不是问句:“您知道这是哪。”
教授没否认:“知道一点,”他停了停,“眼下还不能算确认。”
“那您还打算接着看戏?”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太稳,很难不让人怀疑。静已经开始冒冷汗,她想先弄明白他到底是哪一边的。
教授看了她一眼,倒没不快,跟在认真掂量似的。“别着急,我还没看准呢,”他说,“我这会儿说出口的,是答案,还是误会,要我自己都分不清楚,那可就麻烦了,是吧?”
“在这里,我们还是一伙的吧。”
“当然。”他没回头,“不过还是先让我仔细看看吧,不然到时候迷路了,我可没空照顾哭鼻子的‘孩子’。”
静愣住了。
她见多了光有架子、却没本事的大人。可这个男人,让她心里头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莫名松了一点。
“这可能吗。”她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她没再追问,把这个人、这句话先记下了。
小咲子已经让小静拉回来了,可她那双眼睛一直没闲着,转着转着,落到咲子脸上,停住了。
她扯了扯小静的衣角,声音又轻又奇:“你看那个姐姐,她长得好像我。”
小静顺着看过去,看看那个嘴硬的姑娘,又看看身边的大静,抿着嘴,没出声。
“是不是呀。”小咲子追了一句。
小静头顶一滴冷汗,只小声说:“……别乱指了。”
小咲子眨了眨眼,问出一句更轻的:“她们……是不是长大以后的我们。”
这句话一落,咲子和静同时僵了。
说中了。她们没法承认,也没法否认。咲子喉咙发紧,她以为自己早把那个亮堂堂、什么都不怕的小丫头弄丢了,情愿相信弄丢了,可那孩子就站在眼前。
“蛤?”她抢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冲,跟要先堵住什么似的,“像你这样讨人厌的小不点,怎么可能是小时候的我。”
小咲子吓坏了,往小静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半个脑袋,有点哭腔但又不服气地小声顶嘴:“……我可是邻里邻外的小明星,你也没多高还说我小不点。”
这话正好戳到她的短处。
“那你有我高吗?”咲子就像跟小孩斗气一样说。
小咲子一下子也急了,声音里带上了点哭腔。
“以后我也会长高!长的比你高100倍。”
“那等你长高了再说。”咲子别开脸,不看了,再看下去,她怕自己脸上那点东西绷不住。
静没说话。她看着那个抱书的冷丫头,那是她自己,原来这就是小时候的自己,真是奇怪,她们之间好像陌生人。她没受伤的左手极轻地蜷了一下,有些东西从那么小就已经在那儿,她没看出来。
长头发女人只是默默看着,她重新看向那两个孩子,微微一怔。把不同时间的人凑到一块儿,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一边想,一边安静地看着。
教授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始行动。
他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圈转开的木纹上头,没碰,就顺着纹路慢慢移动。
他的手靠近的瞬间,最近那面盾形的空白亮了起来,这一回没马上沉下去。跟着,第二面、第三面,沿着桌子一圈一圈亮,光顺着木纹走,走到最后,十二面盾都亮着,清清楚楚,把那片没来处的光也压下去一截。
没人说话。六个人都看着,连两个孩子都忘了出声。
教授这下看准了。
“果然是这里吗,没想到是真的。”他说,声音不重,平平的。
“谜语人?”静说着。
“这是又说错话了好像,无所谓了。”静想着。
教授没接“谜语人”这个茬,抬起头,停了一下。他先看了一眼最上首那把高出半寸、空着的椅子,又看了一眼那把谁都不愿靠近的空位,最后目光慢慢扫过眼前这一屋子人,两个孩子,两个姑娘,那个安静的年轻女人,还有他自己。
“一张桌子,十二把椅子,”他话说得很稳,“很久以前,有一群人,围着这么一张桌子坐过。他们不叫自己的名字,各有另一个称呼。”
他顿了顿,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吼吼吼!听着好有氛围感诶,”咲子追问,“这些人是什么英雄吗?”
教授没答,只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面前那面盾。那面一直空白的盾,没再暗下去。
一屋子人就这么看着那点亮,谁都没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