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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酒宴惊变   几日光 ...

  •   几日光景倏忽而逝。
      沈照微日日背着药箱穿街走巷,踏遍南城的每一条街巷,访过城内大大小小的药铺医馆,四处托人打探裴守阙的下落,可每次都只剩空落落的回音。老人像一滴融进水波的墨,彻底消隐在熙攘的市井烟火里,半分清晰的踪迹都没留下。
      另一边,谢既白已经和谋士杜观澜接上了头。
      杜观澜身形清瘦,常年一袭素净青衫,眉目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最善在细碎线索里推演局势,于只言片语间洞察人心。这天深夜他悄悄摸进小院,两人闭门围坐在案前,把后梁朝堂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逐一捋清、反复推演:朱延祚一手把持朝政命脉,魏廷圭攥着漕运的财权富可敌国,朝外石敬瑭的藩镇势力日渐扩张坐大,北方的契丹也厉兵秣马虎视眈眈。一张缠缠绕绕、纷乱错杂的乱世棋局,就这样在一盏孤灯的映照下,徐徐铺展开在木案之上。
      “公子,朱延祚已经察觉到有外来势力潜入汴京搅动风云,这几日城里密探四出,搜捕的力度陡然提了数倍。”杜观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凉的沉意,“魏廷圭已经抢先一步向朱延祚禀报,说咱们带着通敌名单和半枚玉佩潜入了汴京。如今朱延祚的密令已经撒出去了,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这两样东西拿到手。”
      谢既白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神色不见半分慌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躲,得主动往旋涡中心靠。一味藏着掖着步步后退,最后只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朱延祚近日要办一场权贵夜宴,款待汴京所有朝臣和藩镇派驻的代表,我打算去赴这场宴。”
      杜观澜眉头瞬间拧成了结:“那摆明了是虎狼盘踞的窝子。公子身份本就敏感,贸然闯进去,一旦有半分破绽被识破,就是死路一条。”
      “正因为是虎狼窝,才有破局的机会。”谢既白的指尖轻轻拂过案头那半份抄录的通敌名单,“酒宴之上各方势力都在,正好借着喧闹的掩护观察人心、搜集证据,还能故意放出点似是而非的风声,搅乱朱延祚的判断。崔清晏早前已经递来消息,崔家会帮我安排一个旁支子弟的身份,名正言顺混进宴席。”
      杜观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懂了谢既白的心思——他们千里迢迢入汴京,从来不是为了躲祸避灾,是来当下棋的人。
      “既然你已经拿定主意,万事千万小心。”
      赴宴当夜。
      谢既白换了一身绣着暗纹的华贵锦袍,借着崔家旁支子弟的名头,顺理成章踏进了朱延祚的府邸。朱府上下灯火亮如白昼,亭台楼阁的檐角都挂着流光溢彩的彩灯,往来穿梭的全是高官权贵、藩镇幕僚,丝竹乐曲绕着廊柱悠悠打转,案上的美酒佳肴堆得满满当当,满眼都是烈火烹油的繁华盛景。可这暖融融的繁华表象之下,每一处廊柱阴影、每一道屏风后面,都藏着数不清的试探与杀机。
      后梁权臣朱延祚已年近半百,体态微胖,一身紫袍衬得他满面红光,正堆着笑在宾客间周全周旋,眼底深处却藏着常年握权养出来的老辣阴狠。
      酒宴进行到一半,谢既白不动声色地在宾客间缓步游走,耳听八方,把周遭的闲谈碎语都悄悄收进耳里,一点一点拼凑着需要的情报。没过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撞进他眼底——正是掌汴河漕运的魏廷圭。
      魏廷圭也同时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数十步的人群猛地撞在一起。魏廷圭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挂着的客套笑意瞬间僵在嘴角。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本该在全境海捕下亡命逃窜的谢既白,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朱延祚的府邸酒宴上。
      魏廷圭脚步极快地穿过往来人群,径直走到谢既白面前,压在喉咙里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冷意:“谢公子,你好大的胆子,到现在居然还敢留在汴京。”
      谢既白端起案上的酒盏,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神色从容得像是遇上了普通旧识,半分慌乱都没露:“魏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如今是崔家的座上客,来赴朱大人的盛宴,有什么不妥?”
      搬出崔家的名头,魏廷圭顿时投鼠忌器,不敢当众撕破脸。此地宾客云集,要是当场嚷嚷出谢既白是海捕要犯,等于明着打崔家的脸面,场面只会闹得不可收拾。
      魏廷圭死死压下窜上来的怒火,把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都带着威胁:“谢既白,你别仗着崔家暂时的庇护就肆意妄为。通敌名单,还有那女子手里的玉佩,朱大人势在必得。你躲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
      “大人等着看便是。”谢既白浅浅抿了一口酒,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完全没把这句威胁放在心上。
      两人隔着酒盏低声交锋,空气里暗流涌动。而不远处的人群缝隙里,另有一道目光正默默落在谢既白身上。那人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温文,嘴角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和善笑意,眼底却深得看不见底——正是石敬瑭麾下的谋主石敬瑜。
      他竟也来了这场酒宴。目光在谢既白身上停留许久,若有所思,已经把这张脸牢牢刻在了心里。
      同一时刻,汴京南城。
      沈照微还在街市上接着寻访,路过一间毫不起眼的老药铺。药铺门面陈旧得掉了漆,门口的匾额蒙着尘、褪了色,铺子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面碾制药材,枯瘦的手指动作娴熟,每一下都稳得纹丝不动。
      老者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站在铺门口的沈照微。
      那一瞥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把世事都看透的深邃。
      沈照微的心猛地往下一跳。
      莫非,眼前这位老者,就是他找了多日的裴守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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