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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面棋 汴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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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秋意,是随着一场夜雨渗进骨子里的。
北城官邸外,高墙如铁,将满城萧瑟与权贵的奢靡生生割裂。墙内,丝竹声靡靡,歌姬舞袖,暖香熏得人骨头酥软;墙外,枯叶卷着寒雨拍打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这汴京城早已不是盛世时的模样,朝堂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修罗场。皇室旁支、世家大族、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乃至宫中的宦官集团,人人都在盯着那把龙椅,或是龙椅下流淌的权力。
而在这一团浑浊的泥沼中,有两个人,活得最清醒,也最危险。
一个是崔清晏。
作为当朝左相,他出身清河崔氏,乃是百年望族的嫡长子。世人皆道崔相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是这乱世中难得的清流。唯有极少数人知道,那副悲悯众生的皮囊下,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算计。他以身为饵,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看似步步退让,实则是在编织一张足以困死所有猎物的网。
另一个,便是谢既白。
此刻,谢既白正站在官邸回廊的阴影里。
他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衣襟处绣着暗纹流云,在这肃杀的秋夜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没拿伞,任由几点冰凉的雨丝落在发梢,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映着远处摇曳的灯笼光,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公子,”身后的侍从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崔大人请您进去。”
谢既白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温润极了,像春风拂过湖面,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凉薄。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夜雨。
穿过重重回廊,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屋内的暖意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
崔清晏正坐在案几后煮茶。
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整个人透着股慵懒的贵气。见谢既白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既白来了,坐。”
谢既白也不客气,撩起衣摆坐下。他的动作优雅到了极致,连指尖触碰桌面的力度都仿佛经过丈量。
“这么晚找我,崔大人好雅兴。”谢既白目光扫过案上那盏茶,茶汤碧绿,香气幽冷,是难得的明前茶,“这可是贡品,崔大人舍得?”
崔清晏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缓:“好茶配高人。既白,这盘棋下了三个月,也该有个结果了。”
谢既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他却像是毫无知觉般,放下茶盏时,发出一声轻响。
“结果?”谢既白轻笑一声,手指若有似无地敲击着桌面,“崔大人指的是哪一步?是今日朝堂上弹劾王将军的那本折子,还是……昨夜城南那场突如其来的走水?”
崔清晏动作微顿。
他看着谢既白,目光深邃:“你都知道。”
“我若不知道,怎么敢坐在这里喝崔大人的茶?”谢既白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崔清晏,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崔大人,你这招‘围魏救赵’用得妙啊。明面上弹劾王将军拥兵自重,逼得他不得不交出部分兵权自证清白;暗地里却派人烧了城南的粮仓,断了他的后勤补给。这一明一暗,直接把王将军逼到了绝路上。”
崔清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那种慵懒的贵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压迫感。
“既白,你太聪明了。”崔清晏叹息道,“聪明得让人害怕。”
“怕什么?”谢既白笑得愈发灿烂,“怕我把这些告诉王将军?还是怕……我也在局中?”
崔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良久,崔清晏才开口:“既白,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知道。”谢既白收敛了笑意,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你要这天下安稳,要这朝堂清明。可崔大人,这世道早就烂透了,想要清明,就得有人把手伸进泥里,把那些脏东西掏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跳动。
“王将军只是第一步。”谢既白背对着崔清晏,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说道,“接下来,是李尚书,是赵御史,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崔大人,这条路走下去,可是要血流成河的。”
“我不怕血流成河。”崔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坚定得像是一块石头,“我只怕这血流完了,却换不来一个太平盛世。”
谢既白转过身,看着烛光下那个面容清俊的男人。
这一刻,他眼底的凉薄终于散去,露出了一抹极深极深的复杂情绪。那是欣赏,是忌惮,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好。”谢既白重新走回案前,拿起一枚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
“啪!”
棋子落定,声音清脆悦耳。
“既然崔大人有此决心,那我谢既白,便陪大人疯这一回。”他看着崔清晏,字字铿锵,“只不过,这棋局一旦开启,就没有回头路了。崔大人,你可要想清楚。”
崔清晏看着他落下的那枚黑子,那是棋局中最凶险的一步——“天元”。
这一步,是将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是将所有的仇恨与火力都引向自己。
崔清晏抬起头,目光灼灼:“既白,这一步,太险了。”
“险吗?”谢既白笑了,笑得肆意张扬,“不险,怎么赢?崔大人是君子,做不来这种脏事。那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所有的骂名,所有的杀戮,都算在我头上。崔大人只需要站在光里,做你的清流名相就好。”
崔清晏心中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那份近乎疯狂的执念,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既白……”
“别说了。”谢既白打断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天快亮了。天亮之后,王将军就会收到那封密信。到时候,这汴京城,就要变天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谢既白走出官邸时,身上的月白锦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他没有撑伞,就这样一步步走进雨幕中。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脖子里,刺骨的凉。
可他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一团名为“野心”的火,也是一团名为“守护”的火。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以身为棋,以命为注,陪着那个坐在高堂之上的男人,下一盘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棋。
“公子,”侍从撑着伞追上来,心疼地为他遮雨,“咱们回府吧。”
谢既白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官邸。
在那片温暖的光晕中,他仿佛看到崔清晏依旧坐在案前,对着那盏残茶出神。
“回府。”谢既白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明日早朝,有好戏看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脏了就脏了吧。
只要那个人能干干净净地站着,脏了他一个人,又何妨?
雨夜深沉,汴京城陷入了沉睡。
唯有这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