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NPC》杜若不知道

2、 风过檐角，偶逢一隅 人总以

　　人总以为，躲开既定的路线，就能避开命里的相逢。可北京城这么大，街道纵横，楼宇林立，偏偏有些相遇，不需要刻意安排，只是恰好路过，就撞进视线。
　　酒会一别之后，夏野尽量避开所有京圈扎堆的场所。那些宴会厅、私人会所、高端私宴，他一概不碰。他只想缩在普通人的生活轨迹里，安安稳稳做完手头的图文工作，彻底从霍言霆与沈佳音的故事里退场。
　　周六下午两点多，三环写字楼底层的社区咖啡馆。
　　这家店没有网红宣传，店面不大，墙面是简单的米灰色，咖啡机持续发出低沉嗡鸣，客人大多是附近加班的职员、自由职业者，低声交谈，不会喧闹。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原木桌面上投下长短错落的光影。
　　夏野选了最靠里的靠窗角落，点一杯冷萃，打开平板，校对图文稿件。屏幕的微光落在他脸上，他沉下心，想把上周积压的工作处理完。
　　他笃定，这里不会遇见霍言霆。
　　霍言霆是霍氏集团的掌权人，日常往返的都是顶层商圈、高端会所，不会来这种普通人落脚的社区小店。
　　玻璃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裹挟着外面秋日干燥的风。
　　夏野下意识抬眼，笔尖一顿。
　　门口站着的人，正是霍言霆。
　　他今天没有酒会那套隆重的高定西装，一身深灰休闲西装外套，里面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没有佩戴繁复的饰品，低调很多。他刚在楼上写字楼开完一场项目短会，送走合作方，下楼买一杯咖啡提神，完全是临时起意。
　　霍言霆目光随意扫过店内，掠过几张桌子，视线一下子定格在角落的夏野身上。
　　他脚步顿住，心底也掠过一丝讶异。
　　偌大北京，昨天才在酒会碰面，今天又在这里遇上。巧合一次是偶然，两次，难免让人心里记挂。
　　霍言霆缓步走过去，语气是成年人偶遇时自然平淡的问候，不带商场谈判的压迫感：“真巧，又见到你了，夏野。”
　　夏野握着平板触控笔的手指轻轻收紧，心底轻叹一声。
　　躲，好像真的躲不住。
　　他抬眸，神色平静，礼貌保持距离：“霍总。”
　　“店里座位差不多满了，不介意我拼个桌吧？”霍言霆没有强行落座，先询问，分寸感做得很足。
　　夏野扫了一眼店内，仅剩的空位零散，点头应允：“可以。”
　　霍言霆拉开椅子坐下，扫码点了一杯冰美式。
　　短暂的安静漫开。周围是咖啡机的声响、邻座压低的交谈声，阳光慢慢移动，落在桌面。没有豪门博弈，没有利益算计，就是一间普通咖啡馆里，两个陌生人并肩小坐。
　　在原来的剧本里，夏野每一次和霍言霆碰面，都带着目的，处处铺路，只为促成他和沈佳音。
　　现在，所有剧本枷锁被打碎，他们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人。
　　霍言霆安静打量对面的人，目光克制有礼。
　　他内心的认知依旧没有动摇：二十八年的人生规划清晰明确，接手霍氏，稳固商业版图，后续和沈家联姻，找一位性情温婉的世家女子共度余生。他一直觉得自己喜欢女性，同性之间，最多只能是朋友、合作伙伴，不存在别的情愫。
　　只是夏野不一样。
　　霍言霆见惯了圈子里想方设法靠近自己的人，讨好、奉承、想方设法换取资源。唯独夏野，始终淡淡的，甚至带着明显的回避，不想和他产生过多牵扯。
　　这种反差，勾起了他浓厚的好奇心。真是奇怪了。霍言霆心里疑惑。
　　“周末还在赶工作？”霍言霆率先开口，语气日常。
　　“嗯，一点稿件校对。”夏野视线短暂离开平板，简单回应。
　　“自由职业？”
　　“算是，时间相对灵活。”夏野没有细说自己的工作内容，刻意守住个人边界。
　　“昨天酒会，看你全程话不多，不太适应那种场合？”
　　“不太适合我。那种场合所有人都带着目的，寒暄都是交易，浪费精力。”夏野说得很直白，没有刻意修饰。
　　霍言霆心头微动。
　　他常年浸泡在名利场，所有人默认追逐资源、人脉是理所应当。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把顶级酒会评价成单纯消耗精力的无效社交。夏野不刻意讨好谁，不伪装自己，这份通透，让霍言霆心生欣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话题都落在细碎日常，不涉及商业，不触碰家族。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口走进一位女生，是霍言霆公司的项目对接人。她就在楼上办公，午休下楼买咖啡，一眼看见靠窗的霍言霆，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
　　女生语气带着职场礼貌，藏不住亲近：“霍总，正好碰到您，有个项目细节想跟您简单确认一下。”
　　说话时，她下意识微微俯身，身体向霍言霆的方向靠近半步。
　　若是往日，霍言霆会保持得体的距离，公事公办沟通，温和又疏离。
　　但此刻余光瞥见一旁安静坐着的夏野，霍言霆下意识微微侧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也骤然变得简洁冷硬：“你直接说重点。”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感受到他骤然变冷的态度，快速说完工作内容，简单道别之后便离开了。
　　等人走远，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霍言霆自己也察觉到刚才那反常的反应，低头看向面前还未送来的美式，暗自思索。
　　为什么下意识躲开对方靠近？
　　是不想休息时间被工作打扰，仅此而已。
　　他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依旧笃定自己的取向，把一切归为单纯的不喜被打扰。
　　夏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抿了一口冷萃，苦味在舌尖散开。
　　他太清楚霍言霆了。从前的霍言霆，待人永远周到包容，不会这般生硬。此刻细微的反常，正是心绪失控的前兆，只是霍言霆本人，还完全没有意识到。
　　霍言霆转头看向夏野，下意识开口解释，连他自己都察觉这句话多余：“公司同事，简单对接工作。”
　　只是普通上下级沟通，本不需要向一个初识的人解释。可他本能的不想让夏野产生多余误解。
　　夏野淡淡应了一声：“嗯。”
　　没有追问，没有好奇，情绪毫无起伏。
　　霍言霆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心底莫名浮起一点落空感。他微微蹙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意夏野的看法。
　　他换了话题，随口问道：“这家店的咖啡怎么样？”
　　“环境安静，适合久坐，味道偏苦，中规中矩。”
　　“我不怕苦，以后忙完手头项目，可以过来坐坐。”
　　话音落下，霍言霆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无意识地，给自己埋下了再来这里、再次遇见夏野的理由。
　　阳光慢慢向西偏移，夏野抬眼看了一眼平板右下角的时间，合上设备，开始收拾背包。
　　“我差不多该走了，霍总慢慢坐。”
　　依旧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给任何延伸话题的机会。
　　霍言霆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刚好也要离开，我送你一段？”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极少主动提出送一位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夏野轻轻摇头，语气温和，立场坚定：“不用，地铁直达，很方便，不顺路。”
　　拒绝很柔和，但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那下次再见。”霍言霆没有强行挽留，目光落在他身上。
　　“再见。”
　　夏野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咖啡馆，没有回头。
　　风铃轻响，门关上，夏野的身影很快汇入街边往来的人流。
　　霍言霆独自坐在原位，冰美式送到桌上，杯壁凝着细密水珠。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苦味漫开，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反复回想方才的片段：夏野垂眸校对稿件的侧脸，清淡平静的语调，还有每一次毫不留恋的回避。
　　明明只是一场普通的午后偶遇，明明他依旧认定自己的人生轨道不会改变。
　　心底，却已经悄悄乱了分寸。
　　霍言霆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壁，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开始格外在意夏野。
　　这份在意，此刻还只是懵懂的好奇与欣赏，没有情爱。
　　可就是这一点点萌芽，足以慢慢撬动他坚守二十八年的人生预设。
　　京城秋日，风平浪静，无人知晓。
　　原本预留给沈佳音的所有偏爱，正顺着无人察觉的缝隙，一点点转向夏野。
　　最动人的拉扯，往往就藏在这种尚未动情、却已经忍不住上心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