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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霸王别姬 ...

  •   暮色四合,高耸的苍穹半是如同浸染了浓重的墨汁般渗出黑意,半是如同噬血的红莲般绽放出殷红。辽阔的旷野上驻扎起的军营,远远望去,如同涌动的暗色的潮水。此刻它们蛰伏,以期得以续写不败的神话。周围是一片死寂,唯有军营前的旃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现出平静的外表下风起云涌的暗潮。刺鼻的血腥味道在辽远的旷野里徐散开来,只剩下淡薄的咸涩。
      玉白色的绫缎长裙在她的身后逶迤,于夜色中摇曳出淡浮的剪影,如同浸着远意的水墨莲花,浅浅地一笔染就,像是随时会衣带翻飞,乘风而去。玻璃风灯闪烁着微弱的亮光,如同隐隐的星芒。那亮光太过细弱,像是随时会熄灭般,尽力维持着一个依旧歌舞升平的幻象。她微微抬手,将手中的风灯挂在帐前,步入帐中。
      他仍然未曾歇息。彼时他的战甲尚未脱去,正半举起灯盏立于帐内的墙上展开的大幅地舆前。他的头微微仰起,仿佛正透过地图审视天下苍生。烛光在银白色的战甲上映射出一片光亮,晕染了一抹柔和的浅橘。从她的角度只望得到他的背影,高大而孤傲决绝,仿佛遨游万里搏击长空的苍鹰,目光坚忍。她的心中突然没来由地惊叹,带着莫名的酸楚,只觉得世间英雄当如是。
      她缓步向他走近。寂静中只听得到烛泪滴落的吧嗒声与裙裾摩擦间的沙沙声响,仿佛是难耐寂寞的呓语。听到响动,他转过身来,向她扬手。厚重的铠甲发出咔嚓的摩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断裂一般,让她不禁感到莫名的恐慌。
      “虞兮,来。”他向她微微笑道,眼眸中有烛光跳跃灼烧,“你看,我们在这里。”
      她睁大眼睛注视着地图。
      垓下。
      她在心中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用尽全力深深地将它烙在心里。鲜红的据点在她的眸中无限放大,只看得到一片无际的红,幻化成殷红的血迹,在她的眼前重叠,仿佛是存于最后的印象。
      “虞兮,即使汉军占尽优势,我们也并非一无长处。我们的儿郎们,俱是能以一当百的英雄。况且生死存亡之际,我们赌的,是所有。纵然孤注一掷,只要运用得法,我们亦能从这里突围出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虚空的线条。戴了护甲的手臂在空中流泻出一道银色的流影,如同打破黑夜的闪电,在她的眼前一闪即逝。
      她微微有些恍神,末了却只是淡淡笑着,端起案上冒着热气的参汤轻轻地吹着。他低下头静静望着她。她的皮肤白皙,几若透明。从他的角度只望得到莹白的侧脸,仿佛开起白色的玉兰。烛光恍恍,白衣袅袅,氤氲出浅若乳色的华晕。她微微俯首,低下眼去。细密的睫毛投下一弯浅影,让他想起被微风吹皱的春水,漾起点点涟漪。烛光映出的倩影在帐上勾勒出朦胧的身影,依稀看得到她的睫毛缓缓眨动,如同凤羽轻扬。她的五官并非惊艳致命,只是柔柔的美,如同绵绵细雨,慢慢美到骨髓。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让她几乎不敢正视,只是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勺子搅动着碗中的参汤。帐中不时响起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只越发觉得一片寂然。白瓷碗上有淡青色的花朵低婉开放,于枝蔓缠绕处生出寂寞的绸缪。浅釉淡抹,在烛光下折射出丰润的柔色。碗中的热气冉冉腾起,熏在她的脸上。眼前模糊起来,竟莫名地恍了心绪。

      “莫哭。”他伸出手抚摸她的眼角。眼尾干燥,没有意想中的湿润冰凉。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无形中给人安慰。“他再不会欺辱于你。”她咬着嘴唇定定望着他,感觉到有泪水在眼眶中打旋儿,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它流出。
      “虞兮,我带你离开。”他伸过手帮她理顺耳畔的发丝对她温言。庭院寥落。柴房的木门紧紧关闭,上面贴有崭新的大红色的福字,并未完全掩去去年留下的旧痕,露出水红色的斑驳的纸样,在热闹欢喜中显出一点萧廖。远远地听到街上有劈啪的鞭炮陆续燃放,响彻天空,震落了枝桠上的点点积雪,簌簌落下。
      除夕。她有些恍惚地想。这一年就要过去。她向着他望去。因着逆光的缘故,他的神情看不清晰,只见得到身后皑皑的白雪,连带着他的身体也仿佛虚无起来。她的心中只觉得一片茫然。不知今夕何夕。不知何去何从。
      她终究随了他离开。她们到底是有些艳羡她的。不信她那样的乐伶竟也能有得如此境遇。而她亦早看透世间冷暖。琵琶上包裹的玉白色绸缎上绣着烟青色的莲花,都是极清冷的色彩。远远望去,只觉水汽氤氲,仿佛只需一滴水便可化开,渲染出浅浅晕意。她紧紧地将它抱在怀中,可以感觉到弦的凉意和坚韧的触感,抵在她的胸口处,随着心跳微微颤息。
      “虞兮,我会护你周全。”他的面容沉寂,平静地迈过仰卧于地上的尸体和流淌的血泊。瞳眸中有无数寒光相互交错,在望向她时化成一片温柔。
      她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再回头看时,新漆的朱红色门堂在一片无际的白色中显出一点凄迷的喜意,仿佛是一星胭脂红,染上纯白的繁花锦缎,平添了一抹郁郁的苍茫。像是无法抚平的心头的一抹伤痕。雪色中耀耀辉煌的朱阁,带着摄人的气势,只留下空洞的华丽的外壳,历尽岁月的磨洗。
      她便这样随了他离开。不问过往,不想未来。只知道他们皆唤他为“沛公”,其余一无所知。

      “虞兮。”她蓦地回过神来。白瓷勺在手中打了滑,轻轻地碰在碗壁上,竟一时乱了心绪。她抬起头望他,不期然坠入他的眸中。他的瞳中恍然有幽蓝色的暗潮汹涌,如同夜色中沉默的海水。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将碗递至他的面前。“大王趁热用了吧。虽说战事吃紧,但身体也要保重。”他含笑望着她,并不接过,只托起她的手举至唇边就着碗一口口喝下。她的手微微一颤,而后复又平静。他抬起头来,恰恰望见她的下颌,只觉得线条柔润滑腻,竟姣好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只这般望着她。她的手指洁白如玉,柔若无骨,软软地扣在碗上,状若兰花,让人不禁想要采撷。她回手端过碗来,并不看他,直道:“既然事情皆已筹划周备,大王该早些歇息。毕竟双方交战,主帅最是关键。”
      “虞兮,我不困。”他摇头,“我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他的眸中仿佛有明亮的光彩跳跃,如同爆竹般倏地照亮夜空,绽放出一片绚烂。“虞兮,我有些迫不及待了。”他突然笑起,雀跃如同孩童。
      “昔年鸿门一宴,亚父曾要我借机杀了刘邦。虞兮,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是不屑于此的。”他的头微微扬起,身影高大,带着与生俱来的霸气与不可一世的孤傲,睥睨世间。“大丈夫即应光明磊落于世间。即是英雄,便不该为那等小人之事。”他的右手手指在身侧紧紧地攥在一起,骨节泛起青白,而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虞兮,我不信命。我要与他,堂堂正正地赛一场。赢,则得天下,”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下来,几不可闻,“也得……你。”
      她蓦地抬起头望向他,只愈是惊疑不定。他的眼瞳黑若深渊,灼若寒星,明亮的让人几乎不敢注视。帐门口挂着的玻璃风灯,许是因着有风的缘故,晃晃悠悠地摇摆,竟勾勒出一种沧桑难耐的飘零。

      “主公来了。”丫鬟们的笑声朗朗地从廊下传来。“姑娘正练曲呢。爷先别忙,且听了再进去也不迟呢。”那声音中倒像是揶揄。庭院里梨花无声地盛开,摇曳出一院的寂寥,远远看去如同落雪。她不禁有些恍惚,总以为是那个落雪纷纷的日子。记忆中雪下得那样大。回廊角落枝桠掩映,朦胧星辉之下,倒似开了一树的玉蕊琼花。不知觉中,竟已过了这么久了。他的脚步似是停下,静静地听她唱道: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诗经•国风•秦风•晨风》
      他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注视着她。她低下头用手指缓缓地抚平颤动的弦柱。他却只觉得徒劳。仿佛是意欲阻止一场已经风云迭起的战争。他早已没有退路。她太轻,太轻。与天下相比,几乎微不足道。
      “虞兮。”记忆中他总喜欢这般唤她。那“兮”字尾音悠长,像是总也醒不来,亦做不完的梦。听得久了便会错以是叹息。她抱了琵琶盈盈站起,回身望向他。
      “主公的相救之恩,虞兮还未谢过。”已是春日,院中早已是一片郁郁苍苍,仿佛连那沉森的树影,都被染上了一片墨绿,愈显得庭院深深,仿佛一汪幽潭深水,几乎让人溺毙其中。她忽而觉得自己仿佛被遗弃在井底,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刻。
      还好,有他。
      杏花开得甚是繁密,挤挤挨挨得半天粉色,像是络在锦绣上的花样,密密匝匝地团拥在一起,实是祥瑞之兆。
      “虞兮,我要的,远不止这些。”隔着重重的杏花影天,只依稀看得到他身上的长袍。那袍摆青得近墨,映入眼里也似廊外浮萍,带了化不开的湿意。让人凉到心底。
      “虞兮不懂。”她不解。
      他缓步走至她的面前,徐徐道:“我要的,是虞兮的心。”他的目光中含着满满的柔情,声音低沉,带着微微的喑哑。“我要虞兮的心中,除了我,再无他物。虞兮,可会答应?”
      她的心。
      她的指尖紧紧地扣在弦上,像是力图寻找一个可以的依靠。她忽然有些害怕。这样的幸福太过突如其来,让她不知所措。像是踩在云端,连快乐都是飘在空中,没有实感,不知何时会重重地摔落。
      “虞兮,早已是您的人。”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心中却是满满的欢喜。
      他微微笑起。阳光落入他的眼瞳,染上一抹迷离的金色。眼前的这个男子是她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他的一切,她不懂。他们的距离何其之远。
      他退后一步,抬起手轻轻佛去身上的落花。再看向她时,目光中带着她所害怕的冷静。
      “虞兮可知,西楚霸王项羽,是个英雄。”他的语调中平,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闲闲一语。
      “主公的意思是?”她的心登时沉沉地落下,只静待他的下文。
      “虞兮,你定然愿意到他的身边去。”他的声音温柔,嘴角尤噙有笑意,而目光却是冷漠。 “他日逐鹿天下,虞兮,我需要你。”他的眸光幽深难测,海浪一般汹涌而来。“虞兮,你会帮我的,是吗?”
      他停下不再言语,只是等着她开口。她不禁怆然后退,几乎不敢置信。此时天已入了黄昏,西斜日影里的天空是一片死寂的蓝,像是凝固了的颜料,带着干涸的涩意。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面容,竟忽然觉得这般陌生。只是依稀记得这样索然的神情,可不正是往日青楼中所常见到的。
      刘邦,刘邦,你明该知道。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不管什么,我都会答应。而你,竟凉薄如此。
      罢了,罢了。他的话已到了这样的地步,又何必再自取其辱呢?
      “虞兮愿意为主公排忧解难。”她轻声应道。
      他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她的目光定在他的脸上,唇角却泛起一丝哀凉而了然的笑。只不知是笑他的凉薄,还是笑自己的不自量。竟在答应的一刻,仍抱着一丝希望。江山美人孰轻孰重,她未免自视甚高。
      他的目光有些柔和,亦有些森冷,似不定的流光,仿佛还带着些许的感慨与眷恋。“虞兮,可会怪我?”
      怪?如何会怪?如何敢怪?他早已算好了一切。
      她的心。她的不舍。包括她的人。
      她忽而只想大笑,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失望和悲哀。现下想起,曾经诚心祈求,堪堪期盼,以为自己遇到了爱情,将他当作良人般看待,却不想只是一厢情愿。而自己于他,原不过是一样工具罢了。
      良人,良人。
      昔日身陷青楼,虽一样是倚门卖笑背人弹泪,到底倚着自己的两三分技艺,尚且自视甚高,犹憧憬着出淤泥而不染。只盼觅得良人,赎得此身,跳出娼门。从今以后,与他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谜猜。添香并立观书画,岁月随影踏苍苔。纵不敢奢望如刀断水分不开,也只求不得负心汉。
      虞兮,这是你的命。她的心底有森森的寒意渗出。明明还是人间二月天,却仿佛已提早入了寒冬。
      “虞兮不敢。”她的舌尖微微发颤,凄楚的笑意再不受自己的控制,蔓延上唇角,缓缓一字一字道:“虞兮只是感到很荣幸。原来在您的心中,虞兮竟是同那西施郑旦一样的角色。”
      “虞兮,并非如你所想。”他略略沉色,欲要解释。她却不待听下,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已让她深深地腻味了。
      “虞兮累了。您想让虞兮什么时候离开,请随时吩咐。”哀莫大于心死。她是真的厌倦了。不想要再呆下去。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三月廿四。黄历上写,宜嫁娶、出行、移徙。
      云髻半绾,黛眉轻扫,朱唇微点。曳地长裙,鲜红如血。
      她的面容沉静,目光平和,没有多余的留恋。
      记得曾经在青楼,咿咿呀呀地练着曲。妈妈卧在锦衾上吧嗒嗒地抽着水烟。烟叶的残香倾泻在静悄悄的午后,胭脂红裙在袅袅的烟气中显出一种颓靡的美丽。她的声音低回深沉,缓缓道:“纵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女人也不是水做的骨肉。我们的一切都靠自己得来,所以远没有脆弱的理由。”庭院里幽暗昏惑,即使是日间,也带着让人沉沉欲醉的暧昧。
      她的手指一节节地抚摸过琵琶上的弦柱。在间隙处塌陷进去。有一种虚虚实实的错落。断井残垣里姹紫嫣红开遍,密密切切勾连茫茫岁月,青春光景渐行渐远,说不尽虚实华年,到头来空忆似水流年。她的心中泛起一丝悲凉的寒意,仿佛整个人都浸软在冷水中,无法动弹。只有手中的琵琶带来真实的触感,仿佛是唯一的依靠。不管昔时今日,几度周转,陪在她身边的,都只有它。人是活的,而物却是死的。他们来来去去,徒惹相思,唯有它,始终不离不弃。却又是可喜的呢。
      她缓缓地笑起,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他。他的目光有瞬间的惊艳,很快又变得幽深,没有一丝涟漪。“虞兮,你可还有话要说?”
      还能有什么话可说?她对他,早已没了最初的心境。她微微摇头,转身上了马车。窗上缀着的流苏穗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左右摇摆,倒像是一首缠绵的歌。座位上铺着的秋香色织芙蓉花开的锦缎,摸在手中有些麻麻的凉意。她的心中忽然充满了这样的歌,于是低低地唱起: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诗经•召南•摽有梅》
      歌声如呓如醉,不复当年的清朗欢悦。耳畔仿佛还听得到哗啦啦的梅子落地声。良辰美景奈何天,想是如花美眷,终抵不过似水流年。

      “虞兮,你又走神了。”她方才急急地收回思绪,向他歉意地笑,走上前帮他脱去身上的铠甲。那铠甲极沉,像是承载着他的生命般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虽已被擦拭过,但间隙处却仍残留有干涸的血迹。离得近了便可闻到上面咸涩的血腥气息。是流淌于陌生人体内的血液。她的手心微微发凉,只紧紧地抓着手中的铠甲。甲片上的纹路在她的手掌中印出清晰的图样。都是熟识的图案。繁复的如意祥云和神情狰狞而张扬的蟒龙。寓意美好。她却只觉得心下愀然,几欲哭泣。若是她的血。若是他的血 。她忽而恨起这样的寂静来。竟不如战争的好。只需向前冲便是。那时她忘记自己的事,不必思考。
      不可以再这般胡思乱想。虞兮,你的路早已被选好。而你所要的,只是走下去。仅此而已。
      “既如此,我便陪大王出去走走可好?”她抬手帮他整理着衣领,微笑着提议。
      他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一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目光中带着她所不能理解的悲伤。 “如此甚好。”他说得很慢,语气中充斥着深深的倦意。

      天色暗沉,夜色如染。墨洒深处,便是瑟瑟的黑暗。销烟已过,战场上的尸体也已被清理干净,空气里却还弥漫着淡薄的血腥味道和刺鼻的狼烟气息。草木和火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明确地刺激着人的嗅觉,仿佛提醒着人们战斗的凄迷。帐前点着的束束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剌剌声响,夹杂在飞鹰的哀啸声中,让人在八千里路云与月的杀场豪情之下,亦平添了一抹化不开的忧伤与悲凉。
      她提了灯伴着他往前走。风很大,直吹得人衣袂翩然。四下里只是寂静无声,连呼吸都放得平缓而沉稳。她抬起头望去,只见一钩清月,低得仿佛触手可及。银灿生辉,倒真似洒了一地的冷霜。他忽然站住了脚。她遂也在他的身侧停下,回头看去,遥遥只见灯火点点,却原来已走了这样远了。
      “虞兮,你看这天下。”他的目光灼灼,带着让她所惊恐的狂热。像火。“明日,成败就此一战。”他的双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形成一道甚是倨傲的线条。
      她侧过脸向远处望去。重重起伏的山峦在夜色下融化作上好的金墨,只看得到几笔勾勒。像是几不可望尽的黑洞,叫嚣着要将她吞噬。
      天下。
      这就是天下。
      她的心下终是惶惶。她的心太小,太小。终究盛不下他们的抱负志向。都道是美人怀,英雄冢。孰轻孰重,又怎会分不清呢?
      “虞兮。”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并不看她。“若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们输掉了一切。待到那时,又该如何?”
      她的心中不禁一跳。夜色下他的眉心微蹙,唯见得一双重瞳仿若潭水深幽,覆眉而过。她默默抬首,眼底荡出几分寂然。
      “听。听风的声音。”
      四周似是忽而静下,只听得到风掠过山谷的飒飒声。树梢上的叶片簌簌作响,若有若有,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她的左手笼在袖中,紧紧地攥在一起。心仿佛弓般紧绷,几乎忍不住想要尖叫。
      听,听风的声音。
      暗纹刺绣的衣袖外表光鲜,内里却甚是磨人。细细的纹线搭在她的手背上,有着微小的刺痛,仿佛虫噬一般,慢慢爬上心头。
      听,风的声音。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般漫长,山谷中只听得到风声飒飒,如同在嘲笑她的惶恐。她说不清自己究竟在不安着什么,却微微松了口气,转过身正欲开口,却不想被他打断。
      “听。”
      远远的依稀有歌声传来,绵细如弦,辽阔空远。映着冷月凄霜,越发干净得悲凉。那歌声清远,起承转合间却是再熟悉不过,如同记得自己掌心的纹路般清楚得记得,那声声念念唱着的,莫不是家乡的楚歌。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那歌声从四周传来,在风声里被吹得竟有几分萧索。让他几乎有那一刹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姆妈的手掌宽厚,指腹处甚至还长有薄茧,抚在身上有粗糙的触感,却是记忆中安定的所在。她轻轻摇着他,低声哼唱着歌谣。
      那,是家啊。
      她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一般,只怔怔注视着远方。双唇翕张,如同濒死的鱼,却只呼出一气,无法言语。
      歌声越来越近。初始还只是从四周山脚下悠悠扬扬地顺着风传来,慢慢便有不远处军营中传来的合唱,如同离散了的孤狼发出的哀啸,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隔绝了整个世界。此刻她站在高耸的峭壁之上,孤立无援。
      他睁开眼睛定定注视着她,面容沉静,看不到一丝情感。像是一口古井,再没了任何波澜。
      “虞兮,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的语声平静,轻柔似一缕水流,淌过之处却是封冻。
      不。
      不。
      不是这样的。
      她不禁怆然后退,却无从辩解。她处心积虑将他带来至此,为的不就是消磨他的斗志吗?她爱的是刘邦,是主公。她愿为他做任何事。她,没有错。

      “小姐,好了。”丫鬟们轻轻唤道,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
      百尺深红连烟锦,裁作广袖长裾流云裳,璎珞牡丹,斜插步摇,铮铮环佩,淡淡匀妆。此时,她是大将虞子期的妹妹,她是虞家小姐。她容颜倾城,才艺并重,舞姿美艳。她爱慕他良久。
      她静静地注视着镜中的女子。横春水,泛秋波,竟是在笑。那笑意漾开在眉梢眼角,似是愉悦至极,却叫人打心里透出凉意。

      “虞兮,你听。”他的侧颜隐约笼在月光转过的暗影里,幽幽沉沉,不辨喜怒,唯见得唇畔一抹笑意溢出,“四面楚歌……你高兴吗?”
      高兴吗?
      高兴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冷。他们仿佛出来了太久,久到连手炉都早早失了温度。她的手指早已僵硬,指尖无意识般地在镂空的花纹上打着转儿,像是要亲手画出结局。
      其实这种手炉是最无用的。不管怎样暖和,一旦离开,依旧是冷。带来的,亦不过是片刻的假象和狂妄的信心。
      远远的歌声依旧在继续。再仔细听时,竟已换做了《哭长城》。士兵们的声音低沉而雄厚,从四面的山脚下传来。她的心中一片戚然,竟说不出话来,一时间连气也喘不上来,只是哀哀望住他。这一天迟早到来,他们也终究走到了这一步。从前,竟是她粉饰太平了。
      她伸出手想要拉他,却最终停滞在半空……良久,终于颤声开口:“你是何时知道的?”
      “知道什么?”他的笑意加深几分,手指抚上她苍白颤抖的唇,竟似安抚,“是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谎言,还是知道你是刘邦的人,抑或是,你爱着的,从来就只有他一人?” 他的声音不见愤怒,依旧是惯常同她说话时的口吻,带着微哑的柔和倦淡的暖,却似一声惊雷劈在耳边。
      原来,他竟早已知晓。她恍惚抬眸,见他的眉目近在咫尺,语声萦绕耳畔,却觉眼前之人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
      “虞兮,我在等。” 他的眼瞳黑得清亮,在她耳边低语。幽暗的重瞳仿佛是可以映出一切罪恶的镜子,让她不敢直视,“我在等,等你放下,告诉我的一天。”她的身子发抖,说不出一个字来。他近在咫尺,气息拂上耳鬓,语声低弱似是无助的孩童,却令她如坠冰窖。
      “只是,我终究输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她害怕着那样的目光。是一种最终臣服于世间的颓然和无尽的忧伤。他该是不羁而霸道的。是翱翔于天际的苍鹰。是那个威震四海的西楚霸王。
      “虞兮,他要来了。你要回到他身边了。” 他轻轻对她说道,仿佛安慰着梦魇的孩童。眼底澄澈,如同被江水洗涤般,清明如练。
      她怔怔地注视着他的重瞳,眼底一片空芜,如同他身上的玄色长袍,看不见一丝光亮,像是梦呓般呆呆地重复着。
      他要来了。我要回到他的身边了。
      她颤抖得越发厉害,只茫然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眸子里渐渐凝起水雾,弥散了深浓的凄凉。望到的除了黑,便只有冷。
      她的心中只觉得酸涩,像是幼时在青楼学艺。冬日里天冷得彻骨,手指僵得连弦都无法划动,只好泡在热水里取暖。久了便渐渐发了麻,几乎脱力一般。只觉得一层层的无力感像是涟漪般渐渐漫上,深入骨髓,直教人想要就此睡去。也唯有这样的法子,能带来真正的暖意。
      她忽而想,只有他,是她唯一的热源。
      都道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她一生漂泊,迎来送往,目睹几许离合。这些年来,他们来了去了,去了来了,也唯有他,始终与她相伴。世人皆道是她追随他的脚步,一路向北,情比金坚,不离不弃,却不知他亦是她最顽强的依靠,和最忠实的信仰。
      她轻轻垂下眼睛。地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命中注定了纠缠。她想,她到底,是舍不得他死的。
      “如果就此分离,那么,请让我为你最后一舞吧。”

      她记得,雨过方晴的夜晚,天空仿佛还渗着曛黄的湿意。微风送凉,满庭飘散莲华清香。廊下一池碧水,有红莲肆意盛放。七月天里,池中荡漾着浓绿的浮萍。绿得太深,看一眼便似要坠入其中去。
      那时,那时……
      庭院里的池子新水几乎满溢,风起落花跌倒在莲池中,便随着一起一伏,仿佛她的心。
      她一直等,一直等……
      然后呢?然后呢?她却再也记不起了。她去了哪里,而他,又在哪里?
      她的手指触到袖中的利器。那把匕首原是她临行前刘邦给她的,以便在最后取下项羽性命。他的面容隐隐透寒,再无温润,却偏偏笑得尔雅,“虞兮,祝愿你得胜归来。”
      她的手指缓缓婆娑着暗中的匕首。那上面凤眼雕嵌的一粒明珠曾被她生生用指甲剜了下来。十指连心,断甲之痛啊……原来,她竟犹豫至此吗?
      她复而恍惚地忆起那日。合欢花簌簌飘落,他一手掀起如帘的花枝,唇角折出温柔的痕迹。天空溶金色的光芒映入他墨色的重瞳,流出淡淡的烟波。
      究竟是谁乱了谁的心,又有谁说的清呢?
      这样急速的旋转让她无法思考,几乎晕眩,心中却有着莫名的快意,仿佛在濒临窒息的那一刻蓦然浮出水面,大口吸入新鲜的空气的畅快。那种逼仄、窒闷、濒临绝境的痛苦之后,蓦涌而至的解脱。
      她直直望向他,忽而粲然一笑。那笑颜精致得不可思议,恰似一枝开到穷途的荼縻,连面容也仿佛变得清晰而鲜活起来。本来秋水般波澜不惊的冷清双眸忽然竟似烟花般绽放出流光飞舞。她蓦地抬起手来,只是一刹那的时间,那匕首在空中回转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插入她的胸口。
      他惊恐地伸出手,却只来得及接住她跌落的身体。素白织锦的水袖仍在空中,顺风飞舞。袖口处的蝶飘飘扬扬,似缓缓起飞,却钉死于浮生,终是空妄,在虚空里抛出一道流线,复而黯然落下。
      “虞兮,虞兮……”他一声声地唤她。她的长发落绰在耳边,在风中散乱的飞扬。整张脸陷在阴翳中,恍如一道没有生命的苍白倒影,仿佛随时都会消逝在空气中。“你听得到吗?”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他的眸底尽是一片幽蓝,如同水波般氤氲开来。被月光冲淡了色彩,像是水墨染出的阴影。开笔时浓烈,收稍却反没了痕迹。带着微薄的脆弱,使人只忍远观。她的心中一片寂然,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墨黑至极的重瞳,泛着脆薄的婴儿蓝。她对着他静静地笑,仿佛他们无数次的相处一样。他看到她的眸中绽开的姣好,凝结作一种奇异的光亮沉淀下来,让他记起一切的纯洁与美好。那种倾斜的美丽,竟依稀恍若初见。
      “虞兮……”他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鲜红的血液染上她素白的长裙,仿佛在她的心口绽出一朵妖曳的红莲。
      她忽而抬手,遮住了他的双眸。
      他在这样的黑暗中安静下来。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断续如同呻吟,让他想起飞舞的蝶,在落红下慢慢死亡化作春泥,强留不得。

      他记得初见她的那天。天边月华如银,合欢树落英缤纷如雪乱,拂了她一身,有些许落至她如墨漆黑的发中,与发丝纠结起来,一瓣一瓣,缠绕在她鸦雏色的蜿蜒青丝上。绯红的衣裙翩翩而起,似火般烈得惊人,却透出一股燃烧过后的灰烬般的红艳寥落,映得满庭景致也斑驳了色泽。

      她的手掌渐渐滑落,无力地垂下。
      他低下头定定地注视着她。她的肤色本是极白,在月光下几若透明。颈下至阴影的皮肤牙雕一般,让他想起幼时常吃的藕粉。冲入滚烫的开水,绵绵软软地化开,细白滑腻,有一种隐喻的妩媚。她的唇仍旧是殷红的,似绽了一朵细细的红莲,只是谢了,落了一地残瓣。
      他轻轻地为她梳理散乱的长发。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处,仿佛睡着一般。脖颈向后反折,划出一条优美的流线,在月光下如同瓷铸,泛着淡蓝色的釉泽。他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一小段月白,蓦地倾身吻上。
      她的肌肤冰凉如玉,一直冷到心底。他却在唇间尝到一滴温热的微咸。他慢慢地将脸埋在她的发间,静静闭上了眼睛。她的发丝温柔,软到极致。让他的心都疼痛起来。
      这样长久的静默。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封冻起来。寒得刺骨。他听到远处的嘈杂。他们出来了太久,仿佛把一生都消磨在了这里。他还活着,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
      刘邦。天下……
      他缓缓地直起身,向着远方长久地嘶吼。他的声音喑哑,如同丧偶的孤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奈若何,奈若何……
      山谷里传来长久的回响,经过无数次转折最终化作绝唱。然而万般故事,不过情伤。所有的一切皆逃不过一个湮灭的结局。所谓是非功过,又有谁知晓呢?不过留待后人评说罢了……
      ——全剧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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