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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是相亲的一天 初遇 ...

  •   三月的南州,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路两侧的玉兰已经开了。白的像瓷,粉的像釉,一树一树地站在灰扑扑的街边,倒像是谁在旧宣纸上随手点了几笔淡彩。
      何以初站在画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棵玉兰上,心思却飘得很远。画布上铺着一层灰蓝色的底色,是她今天下午调的。本来想画一组关于“城市晨雾”的系列,但调完色之后,她就一直站在这里,什么都没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动。
      又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连续不断的震动,像一只执拗的蜂在耳边嗡嗡。何以初叹了口气,把狼毫搁在笔洗边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母亲的微信头像,一朵盛开的牡丹。下面跟着五条语音方阵,每条都在四十秒以上。她不用点开就知道内容无非是“你张阿姨介绍了一个”“人家条件不错”“你再不去我跟你没完”之类的话。
      她点开最后一条,母亲的声音果然从听筒里蹦出来,中气十足,带着母后大人特有的爽利:“以初!晚上六点,青岛路那家‘转角’咖啡店,人家是区政府的,正经公务员,三十八岁,没结过婚。你再不去,我就去你学校找你!”
      何以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画案上。
      她今年三十二岁,在一所职业院校当美术老师,教基础课,一周八节,不算忙。剩下的时间她就在这间画室里待着,画画、喝茶、听音乐。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不烫嘴,也不凉心。
      她谈过两次恋爱。一次是大学,毕业就散了。一次是工作后,对方是个做设计的,处了半年,因为她“太没劲”分了手。从那以后,她就没怎么动过心思。母亲急得嘴角起泡,逢人就说“我们家以初什么都好,就是太佛了”。
      佛有什么不好?何以初想。她喜欢佛。佛不争不抢,不慌不忙,坐在那里,连眼睛都不怎么睁。
      但母亲不这么想。
      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从学校到泉城路,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还有时间洗个脸,换件衣服。但她不太想去。
      她重新拿起狼毫,蘸了墨,在调色盘上试了试。笔尖触到画布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昨天做的那个梦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门,但每一扇都关着。她走啊走,走到最后,发现走廊尽头是一面镜子。镜子里什么人都没有。
      她放下笔。
      算了。去吧。反正也不会成。
      二
      “转角”咖啡店在青岛路西头,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服装店和一家奶茶店之间,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何以初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灯光暖黄,放着低低的爵士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穿一件深灰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他正低头看手机,桌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另一杯没动。
      何以初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下面是深棕色的阔腿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润唇膏。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藕,灰扑扑的,没什么精气神。
      男人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站了起来。个子挺高,目测一米八出头,肩膀很宽,但身形偏瘦。脸算不上英俊,但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不大,眼皮有些薄,但很沉,看过来的时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
      “何以初?”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
      “林以鹤?”
      他点点头,伸出手。何以初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温热,掌心有薄茧。握手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停在一个让人不觉得冒犯的度上。
      “坐吧。”他松开手,替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何以初坐下,顺手把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除了两杯水,还有一小碟花生米,没怎么动过。
      “你喝什么?”林以鹤问。
      “美式就行。”
      他抬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又给自己加了一杯温水。
      然后就是沉默。
      何以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这场相亲在半小时内结束。她的经验是,只要表现得足够平淡、足够无趣,对方就会自动失去兴趣。她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
      “你平时工作忙吗?”她按照惯例开了头。
      “还行。”林以鹤说,“最近在忙一个老旧小区改造的协调,事情比较杂。”
      “哦。”何以初点点头。果然是公务员,说话都这么规矩。“我是美术老师,平时就画画、上课,挺闲的。”
      “在艺术设计学院?”
      “嗯。”
      “那边我去过。”林以鹤说,“去年有个文化墙的项目,跟你们学校合作过。”
      何以初一愣:“文化墙?是不是校园东边那面?”
      “对。”
      “那个是我带的几个学生画的。”何以初说,“你是项目负责人?”
      “算是吧,街道那边牵头的,我负责协调。”
      何以初看了他一眼。那面文化墙她记得很清楚去年秋天,她带着五个学生,画了整整两个周末。主题是“记忆南州”。完工那天,学生们累得坐在地上起不来,她请他们吃了顿烧烤。
      “画得不错。”林以鹤说。
      “你看过?”
      “路过看过两次。第一次是打底稿的时候,第二次是画完。变化挺大的。”
      何以初不知道怎么接。她本来准备了一套敷衍的说辞工作稳定、性格随和、没什么大志向但对着林以鹤那双沉静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敷衍有点不好意思。
      “我其实没什么上进心。”她干脆直说了,“评职称的事我都不太积极。就想安安静静画个画。”
      林以鹤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牵动,不算明显,但整个人的轮廓忽然柔和了。
      “那挺好。”他说。
      “好什么?”
      “能安心画画,是本事。”
      何以初愣了一下。相亲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不上进”说成“本事”。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散开。她忽然对这个男人有了一点好奇。
      “你呢?在区政府做什么?”
      “民政口。”林以鹤说,“低保、养老、社区治理,都沾一点。最近主要在忙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事。”
      “加电梯?”何以初来了兴趣,“我们学校家属院也在说这个,闹了好几年了,一楼不同意,六楼天天骂。”
      林以鹤点点头:“这种事最难。利益不一致,谁都有理。只能一家一家谈。”
      “谈得下来吗?”
      “大部分能。少数谈不下来的,就搁着。但搁着也不是不管,得定期回访,看看有没有新的转机。”
      何以初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表态。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每天就干这些?”
      “差不多。”林以鹤说,“还有□□。有时候会遇到拍桌子的。”
      “那你怎么办?”
      “端茶倒水,听他说。说完了,再一条一条解释。解释不通的,记下来,回去想办法。”
      何以初忽然想起自己平时在办公室里抱怨的那些事学生不交作业、同事推诿、打印机又坏了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这个人,”她说,“挺有意思的。”
      林以鹤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丝笑意:“你也是。”
      三
      后来聊了什么,何以初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说话不快,但每句都在点上。不刻意找话题,也不让场面冷下来。偶尔说到好笑的地方,他会微微偏头,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会亮一下。
      她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淡淡的黄痕应该是常年夹烟留下的。但他今天没抽。
      “你抽烟?”她问。
      “戒了。”
      “多久了?”
      “三年。”
      “为什么戒?”
      他顿了一下:“养父身体不好,闻不了烟味。”
      何以初没有追问。她感觉到这句话后面有东西,但他没有展开的意思。她也不习惯追问别人的私事。
      结账的时候,他先她一步扫了码。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
      “下次我请。”何以初说。
      林以鹤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走出咖啡店,泉城路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迎面扑来。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错着落在地砖上。
      “你学校在哪个方向?”林以鹤问。
      “东边。坐公交就行。”
      “我送你。”
      “不用”
      “顺路。”他说,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大众,停在旁边的巷子里。车里很干净,没有香水味,也没有多余的装饰。仪表盘上放着一盒纸巾。
      何以初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熬。
      “到了。”林以鹤把车停在学校门口。
      何以初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
      “早点休息。”他说。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隔着车窗,她隐约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等什么。
      她转过头,走进了校门。
      四
      第二天早上,何以初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她摸过手机,发现微信里多了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林以鹤:今天降温,多穿点。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连个“早安”都没有。就这一句。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把手机丢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她赶紧把嘴角收回来。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何以初,你别想多了。人家就是客气。”
      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没说话。
      上午有课。她教的是大一的基础素描,教室里坐着二十几个学生,大部分在埋头画石膏像,少部分在偷偷玩手机。何以初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指点两句。
      “张明,你这个明暗交界线太硬了,过渡不够。”
      “李雨桐,构图偏了,整体往左移一点。”
      她走到最后一排,发现一个女生在画速写。画的是窗外的玉兰,线条很灵。
      “画得不错。”何以初说。
      女生抬头,有点不好意思:“何老师,我随便画的。”
      “随便画的才见功底。”何以初说,“继续。”
      她回到讲台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随即她又觉得自己可笑才认识一天,期待什么呢?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收到一条微信。是母亲发的。
      妈:昨天那个怎么样?
      何以初想了想,回:还行。
      妈:什么叫还行?人家可是公务员!
      何以初:公务员怎么了?
      妈:稳定啊!你那个学校,说不定哪天就改制了。
      何以初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想起林以鹤昨天说的那句话“能安心画画,是本事。”母亲永远不会这么想。在母亲眼里,稳定压倒一切。
      下午没课。她回到画室,准备继续画那组“城市晨雾”。但站在画布前,她忽然没了感觉。灰蓝色的底子看着很舒服,但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林以鹤发了一条消息:你昨天说的那个加装电梯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问题?没话找话。
      但林以鹤很快回了:还在谈。三楼那户松口了,二楼还卡着。
      何以初:为什么卡着?
      林以鹤:二楼觉得用不上,还要分摊费用,不划算。
      何以初:那怎么办?
      林以鹤:在想办法。可能要从公共维修基金里出一部分,剩下的再协调。
      何以初:你天天就琢磨这些?
      林以鹤:差不多。琐碎,但总得有人干。
      何以初看着屏幕,忽然打了一行字:你这个人,是不是太实在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不妥,想撤回,但林以鹤已经回了:实在不好吗?
      她盯着这四个字,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画笔,蘸了一点赭石,在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她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但手比脑子快。笔尖游走,勾勒出一棵树的轮廓。
      窗外那棵玉兰,正在风里轻轻摇晃。
      五
      那天傍晚,何以初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大众。
      林以鹤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看见她,微微颔首。
      何以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夕阳把校园染成暖橙色,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旁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你怎么来了?”
      “来送个文件。”他扬了扬手里的纸袋,“你们学校跟区里合办的那个社区艺术展,需要盖章。”
      “哦。”何以初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活动方案,后面盖着区文化和旅游局的公章。“这个不是应该走行政流程吗?”
      “走完了。最后一站是你们学校,我顺路带过来。”
      何以初把文件袋收好,抬头看他。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忽然发现,他其实挺高的。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
      “也不算专门。”他说,“正好路过。”
      何以初看着他,没说话。她心里清楚,区政府的文件,走快递也行,让学校派人去取也行。但他亲自送来了。
      “你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
      “那……一起吃?”
      林以鹤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好。”
      两人去了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馆子。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何以初点了两个菜,一碗米饭。林以鹤又加了一个汤。
      吃饭的时候,两人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和昨天不一样,不尴尬,也不紧绷。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各吃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
      何以初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天说你养父身体不好,是什么情况?”
      林以鹤放下筷子,想了想:“老毛病了。心脏不太好,血压也高。医生让他静养,但他闲不住。”
      “你跟你养父住一起?”
      “没有。他自己住。我每周末回去看他。”
      “你亲生父母呢?”话一出口,何以初就觉得冒失了,“不好意思,我不该问”
      “没事。”林以鹤说,“他们走得早。我三岁的时候,他们出任务,没回来。”
      何以初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养父是我爸的战友。”林以鹤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把我带大的。”
      “那你养母……”
      “养母在我十岁那年病逝了。”他顿了顿,“养父后来也没再娶。”
      何以初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子落入深潭,涟漪散开就没了。
      “对不起。”她说。
      “没什么。”林以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都过去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吃得很慢。何以初也跟着吃,但心里翻腾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忽然理解了昨天他说“戒了烟,因为养父闻不了烟味”时的那种语气不是解释,也不是表功,就是一种很自然的、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的习惯。
      “林以鹤。”她叫他。
      “嗯?”
      “你这个人……”她顿了一下,“挺好的。”
      他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沉静。
      “你也是。”他说。
      和昨天一样的三个字,但何以初觉得,今天听起来不太一样。
      六
      那天晚上,何以初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她的宿舍在学校家属区,一室一厅,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舒服。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几幅小画,书架上摆满了画册和文学书,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
      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前天写的,只有一行字:
      今天又被妈逼着去相亲了。烦。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相完了。人还行。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是个实在人。
      写完,她合上本子,去洗漱。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林以鹤今天送文件过来,真的是“顺路”吗?
      她站在花洒下面,水汽蒸腾,镜子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她忽然笑了一下,对着镜子里的那个模糊的人影说:“何以初,你别自作多情了。”
      但那个笑,一直到她躺到床上都没收回去。
      七
      与此同时,在南州市市中区某小区的六楼,林以鹤刚洗完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客厅里除了沙发和电视柜,就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的书很杂法律、历史、社会学、文学,还有几本画册。
      他拿起手机,翻到何以初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幅画灰蓝色的底子上,一只鹤单腿立在浅滩,翅膀半收,头微微侧着。他放大了看了一会儿,又退出来。
      微信里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养父发来的。
      养父:周末回来吃饭。吉娜也来。
      林以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片营房前。照片已经泛黄了,但三个人的笑容很清晰。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闭上了。
      窗外,济南的夜色很深。远处的经十路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坐了很久,直到茶几上的手机再次亮起。
      何以初:晚安。
      他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以鹤:晚安。
      发完,他站起身,关灯,走进了卧室。
      八
      周末。
      林以鹤把车停在省委家属院门口,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步行进去。门口站岗的武警认识他,点了点头,没拦。
      家属院里的梧桐树很高,枝叶交错,把阳光筛成碎金。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走到最里面那栋小楼前,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围着围裙,是家里的保姆张姨。
      “以鹤来了!”张姨笑着让开路,“快进来,你爸等你好一会儿了。”
      林以鹤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朴素。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腰板挺得很直,正在看报纸。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爸。”林以鹤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放下报纸。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睛很亮,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威严。但看见林以鹤的时候,那威严里透出一点柔和。
      “来了。”老人说,“坐。”
      旁边的年轻女人站起来,冲林以鹤笑了一下:“哥。”
      “吉娜。”林以鹤点点头。
      彭吉娜老人的亲生女儿,比林以鹤小五岁。她在省电视台工作,做纪录片导演,常年在外拍片,很少回家。但每次回来,老人都会把林以鹤叫来。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张姨端来茶和水果。老人先问了林以鹤的工作情况,又问了问区里的几件事。林以鹤一一答了,语气恭敬但不拘谨。
      “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事,我听说你搞得不错。”老人说,“省里准备推广经验,你回头写个材料。”
      “好。”
      “还有,”老人顿了一下,“你今年三十八了。个人问题,该考虑了。”
      林以鹤端起茶杯,没接话。
      彭吉娜在旁边笑了一声:“爸,您又来了。哥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老人看了女儿一眼,“你也是,三十三了,还不着急。你们俩”
      “爸。”林以鹤打断了他,“我有在接触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看着他,目光锐利:“什么人?”
      “一个老师。美术老师。”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还早。”林以鹤说,“刚开始接触。”
      彭吉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她很快移开了目光,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老人没有再追问。但林以鹤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养父对他的期望,他比谁都清楚。从他被抱进这个家的那天起,养父就把他当亲生儿子养,供他读书,教他做人,为他铺路。而彭吉娜养父的亲生女儿从小就跟他亲近,亲近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一起。
      但他知道,那不是爱情。
      他想起何以初。想起她站在画室窗前的那张脸,灰扑扑的,但眼睛很亮。想起她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时候的那种坦荡。想起她吃饭时低头扒饭的样子,简单、安静、不装。
      他端起茶杯,把里面的茶一饮而尽。
      “爸,”他说,“我想慢慢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你自己有数就行。”
      彭吉娜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林以鹤接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点酸。
      九
      那天晚上,林以鹤从养父家出来,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车停在路边,给何以初发了一条消息:在干什么?
      何以初回得很快:在画室。画不下去,发呆。
      林以鹤:我去看看你的画?
      何以初:现在?
      林以鹤:不方便就算了。
      何以初:……来吧。
      他把车掉了个头,往学校开去。路上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水果店,他停下车,买了一袋橙子。
      何以初在画室楼下等他。她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挽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颜料颧骨上一抹蓝,下巴上一抹赭。她自己浑然不觉。
      “你脸上有颜料。”林以鹤说。
      “啊?”她抬手擦了一把,擦反了方向,蓝色被抹得更开了。
      林以鹤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何以初听见了。
      “你还笑?”她瞪了他一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左边。再往上一点。”
      她接过纸巾擦了半天,终于把颜料擦掉了。然后她看了他一眼,忽然也笑了。
      “进来吧。”她说,“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乱。”
      画室在三楼,是一间大教室改造的。里面堆满了画架、画布、颜料和旧报纸。墙角有一张旧沙发,上面搭着一条毯子。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蔫蔫的,但还活着。
      林以鹤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画架上。那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灰蓝色的底子上,有一棵树的轮廓,树的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是新画的?”
      “嗯。还没想好怎么画。”
      他走近看了看。那个人影很小,很淡,几乎要融进灰蓝色的背景里。但他觉得,那个影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像一个人。”他说。
      “谁?”
      他没说话。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何以初。她站在窗边,背光,脸部的轮廓很柔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灯火。
      “何以初。”
      “嗯?”
      “我今天去看了我养父。”他说,“他问我有没有在接触的人。”
      何以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
      画室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经十路上车流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
      何以初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笑,不皱眉,但眼睛很沉,沉得像一口井。她忽然觉得,那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以鹤,”她说,“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朝她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我不着急。”他说,“你慢慢来。”
      何以初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想起自己在美术馆看画时掉眼泪的那次,想起他在旁边递纸巾的样子,想起他说“画由心生,何须问人”时的那种笃定。
      “林以鹤。”
      “嗯。”
      “你这个人,真的挺实在的。”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之前都明显,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实在不好吗?”
      她没说话。她转过身,拿起一支笔,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添了一笔。那一笔落在树下,把那个模糊的人影描实了一点。
      “好。”她说。
      声音很小,但画室里很安静,他听见了。
      十
      那天晚上,林以鹤离开的时候,何以初送他到楼下。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玉兰在路灯下开着,花瓣白得发亮。
      “你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嗯。”
      他没动。她也没动。
      两个人站在楼下,隔着一步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几乎要挨在一起。
      “林以鹤。”
      “嗯。”
      “你养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以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很严的人。”
      “严?”
      “他从小对我要求很高。读书、做人、做事,都有规矩。但他从来没打过我。最多就是看着我,不说话。”
      “那你怕他吗?”
      “怕。”林以鹤说,“但现在不怕了。现在我更多的是……敬重。”
      何以初点点头。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在她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父亲走的那天,她躲在画室里,画了一整天的画。画的是什么,她已经忘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笔在纸上走,心在纸上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父亲走得早。”她说,“所以我挺羡慕你的。”
      林以鹤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他的手很暖,掌心的薄茧蹭在她的皮肤上,有一点粗粝的触感。
      就握了一下,他就松开了。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何以初点点头。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站在玉兰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楼道。
      林以鹤站在原地,看着三楼的灯亮起来。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室,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在养父家阳台上拍的。照片里,彭吉娜站在栏杆边,侧着脸,夕阳照在她身上。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感觉。但现在他翻过去,翻到下一张是何以初的朋友圈截图,一张模糊的玉兰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开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发动了车。
      车驶入经十路的车流里,像一滴水汇入一条大河。
      十一
      接下来的几天,何以初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件事每天早上打开微信,看有没有林以鹤的消息。
      有时候是天气预报,有时候是一条新闻链接,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他办公室窗外的街景,或者食堂里的午饭。她回得不多,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有时候干脆不回。但他每天都发,不多不少,一天一条。
      她嘴上不说,但心里知道,她在等这条消息。
      周三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教研室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何老师,职称评审的文件下来了。”主任把文件放在她桌上,“你看看吧。今年名额少,竞争激烈。”
      何以初翻开文件,扫了几眼。副教授,全系两个名额。她所在的教研室有七个人符合条件,但报名的已经有五个了。
      “李老师也报了?”她问。
      主任点点头,表情有点微妙:“她昨天就交了材料。”
      何以初没说什么。她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李老师比她大五岁,教龄更长,但作品和论文都不如何以初。两人平时表面客气,但暗地里较劲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有一次,何以初的一幅画入选了省展,李老师在教研室会议上“无意”提了一句“现在的展览门槛越来越低了”,气氛很尴尬。
      “我知道了。谢谢主任。”
      主任走了之后,何以初趴在桌上,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本来只想安安静静画画、上课,为什么非要卷进这种事?
      她掏出手机,想给林以鹤发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想显得太依赖他。他们才认识多久?一个星期而已。
      但林以鹤的消息先来了。
      林以鹤: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这五个字,忽然有点想笑。他好像总能掐准时间,在她最需要一条消息的时候发过来。
      何以初:不太好。职称的事,烦。
      林以鹤: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何以初:有。
      林以鹤:六点,我到你学校门口。
      何以初: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三月的济南,天暗得越来越晚了。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珠子,从东到西,串起了整个校园。
      十二
      晚上六点,林以鹤的车准时停在校门口。
      何以初上车的时候,发现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她看了一眼,没动。
      “给你的。”林以鹤说。
      “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书。八开本,硬壳精装,封面是淡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水墨鹤。她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
      画由心生,何须问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写的?”
      “嗯。”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发动了车,“就是觉得你会喜欢。”
      何以初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他说过的话“能安心画画,是本事。”想起他站在她的画前,看了很久很久。想起他递纸巾给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林以鹤。”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马上回答。车驶过一条长长的街,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然后他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何以初没说话。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转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星星。
      她忽然觉得,佛系了三十多年的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车子停在一家小馆子门口。何以初下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养父那边……你跟他提过我吗?”
      林以鹤锁了车,走到她身边:“提过。”
      “他怎么说?”
      “他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何以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以鹤,”她说,“你养父……是不是对你期望很高?”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是。”
      “那他会……接受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确认。
      “何以初,”他说,“那些事,我来处理。你只管画画。”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沉,但井底有光。
      “走吧,”他说,“进去吃饭。”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小馆子。身后,三月的风把玉兰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飘荡荡地落在他们的脚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又是相亲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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